陆承安看着她:“没有。”
他说的很确定。
陆知闲低头看着纸上的四个字,墨还没干透,最末一笔被风吹来的细雨一点点洇开。
“既然没有,你第一次见我便问东问西?”
“一个书里没有的人,知道东乡什么时候会下雨,知道旧桥会断,还知道我本该何时到任,这难道不让人奇怪吗?”
许知闲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了起来:“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不收你钱了。”
“你书呢?”
“今日说得够多了。”许知闲捋了捋衣服,把纸塞进衣襟,“剩下的等我那九百文回来再谈,秘密又不能送去县衙直接帮我抵税。”
陆承安看着她:“许姑娘,你总有办法把话绕回钱上。”
“呵,你跟一个欠十二两的人聊天,当然最后都能绕到钱上。”说完便撑开油纸伞走进夜色里,桥边灯会映在积水里,被鞋底一踩,碎成点点星光。
许知闲回到青禾村,把那张写着《桃花源记》的纸压在催税帖下,两张纸,一张要钱,一张要命,叠加在一起,简直就是药丸。
许知闲手指搓着这两张纸,本想再看一遍,仔细想想再看也不能把差额补齐,还是先赚钱再说。
次日早晨,许知闲起得很早,带着蒸好的山药出了门。
河面上的雾气还没完全散掉,桥边已经有人生起了火,铁锅里煮着姜汤,辛辣的味道贴着草棚往外冒。
粗麻绳在石头上铺了两长排,昨夜湿过的地方颜色更深,邓木匠带着两个徒弟一寸一寸摸过去,发现起毛的绳股便用细麻重新缠紧。
胡记酒坊的伙计也回来了,把一张写着三日三十文的纸递给了许知闲:“掌柜的答应了,先给一百文,断一根照原价赔偿。”
“磨断的不算。”
“自然磨短的也算。”
“那叫旧绳换新绳。”许知闲咬了一口冷掉的山药,“只赔人为割断、烧断、桥桩正常磨损,最多补一半。”
伙计跟她争了几句,见东岸那些粮车还在等,只能在纸上再添一行:无故损毁,照价赔付。
许知闲叼着山药,掏出腰上的钱袋,数出一百文,让邓木匠把酒坊的绳子重新绕上桥桩。
两岸拉绳的人也找齐了,西边是从码头喊来的四个脚夫,东岸边还是被困住的车夫,郭顺和赵二贵都在其中,裤腿卷到膝下,鞋子上结了一层半干的泥。
“先说工钱。”郭顺隔着断口喊,“水一涨,陆大人又把桥封了,我们也不能白等。”
许知闲昨日算过,若是按日给钱,绳只拉半日,她也要照付一日的钱,若是按照过桥的粮数给,水停,绳断都不用养着闲人。
“过一石,桥东桥西一共四文,过多少,结多少。”
郭顺和身边几个人商量片刻:“行。”
陆承安从草棚后走出来,显然已经听见了:“你按照粮数给工钱?”
“不然呢?”
“每托五斗的规矩,不许改。”
“桥上有差役看着呢,谁敢改啊?”
陆承安没有回答,只让秦大把五斗的小粮袋放到木托上,又命人拿朱砂在两副木托的边沿各画了一道横线,木板压到线便是五斗,再往下沉,一眼就能看见。
许知闲看着那两道红线:“怎么?大人早有准备?”
“昨夜让人添的。”
“花了多少?”
“县衙出得起这叠朱砂。”
“我说的是画线的工钱。”
陆承安瞥了她一眼,懒得理,转身就去查桥桩。
三十石春种和口粮排在最前面,粮袋上系着各家的旧布条,有的事半截衣带,有的是孩子褪色的发绳,人都已经在西岸这边等着了,木托一到,人便自己上钱认领。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抱住粮袋,先摸袋口,又解开袋子,伸手探了探里面,确认种子还是干的,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到一半,便停了。
“我……我只有七十二文。”
她的车上登记的是八石种粮,每石十文,还差八文。
许知闲伸手:“没事,先给七十二。”
妇人把钱递过去:“剩下的过几日……”
“那边还缺个分袋的。”许知闲指了指油布底下堆着的空麻袋,“做完这一车抵八文。”
妇人愣了一下:“我能做的。”
“先喝碗姜汤,手都冻僵了,麻袋可不会认人。”
妇人“诶”了一声,抱着粮袋往草棚走,陆承安在安置册上把她八石粮划掉,旁边添了“分袋抵八文”几个小字。
许知闲瞥见:“哟,县令大人还管八文这种小账?”
“免得你回头说她没给。”
“我记性好着呢,不会忘。”
宋小满正好抱着桥脚账走过:“你昨日数粮数错一次。”
许知闲掏了掏耳朵,表示没听见。
种粮一袋袋过桥,红线始终露在木托上方,等最后一户把口粮撞上独轮车,几名商户已经在旁边催了好几回了。
杜掌柜的粮按照车序排在商粮的最前头,他昨天没能花一两插上队,今日看见自己的车牌本来就靠前,脸色好看了许多。
“都看清楚。”他朝着桥西的人喊道,“我的粮袋不能擦破一个。”
许知闲道:“二十八文只管过桥,可不替你养着粮袋,它要是自己破了,你找卖粮袋的人去。”
杜掌柜怕再说下去自己的粮食不能走了,咬咬牙,忍了:“先过粮。”
木托来回滑动,浸过桐油的绳索摩擦着石栏,桥东的人装粮,桥西的人拉绳,空托再被对面拽回去,每过五斗,宋小满就在账上添一笔,单结的细绳也跟着落进竹筐。
水势没有再接着涨,郭顺他们手上的动作也是越来越快。
起初木托还会在断口上方晃荡两下,后来绳子一松,东岸的人已经把下一袋粮压了上去。
许知闲看着这个速度,觉着天色刚暗下去前这一百四十石应当都能走完,便转身去跟杜掌柜验下一车的粮。
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刚转身,身后便传来木头崩裂的脆响,卡擦!
许知闲回过头,一副木托已经歪了,前绳猛地向下一沉,系在桥桩上的木栓从中间裂开,托上的大粮袋直接装在石沿上,下面还滚出一只没有扎绳结的小袋,两只一前一后滑进断口。
“别抓!”陆承安的声音压过了水声。
郭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被秦大从后面抱住腰给拖了回来,大粮袋落在靠近桥脚的泥滩上,小袋则被水推着往外走,邓木匠用长木钩连钩了两次,才把它勾住。
两个袋子都没被水冲走,外皮却是已经湿透了,泥水顺着麻布往下淌,很快在石面上积成了一小滩。
陆承安走到红线旁,另一半朱砂还露在木托边沿,这边却是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他厉声问道:“几斗?”
没人说话。
宋小满翻回上一页:“这托记的是五斗。”又弯腰捡起那只小袋,袋口没有单结,也没有杜家车牌对应的布条,只用一截草绳绕了两圈,“这里还有两斗。”
杜掌柜立刻冲着许知闲喊道:“七斗粮都是从我车边过来的,你说的,落水照价赔。”
许知闲蹲下身,先摸了摸两只袋子,大袋子只湿了外层,里面尚干,小袋子整个跑进水里,粟粒已经沾到了麻布上:“赔!”
杜掌柜伸出手:“记着!东岸今日十四文一斗,九十八文。”
“先等一会。”许知闲站起来,看向桥东:“谁放的小袋?”
还是没人出声。
陆承安盯着郭顺:“你说。”
郭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是我。”
“为什么?”
“水随时会涨,过多少才结多少,我想着一回多放两斗,今日能多走几十石。”郭顺看了看排在后面的车,“我的脚粮也在最后一辆车上,再等两夜,油布底下都要捂出芽了。”
“所以你拿所有人的绳和押银来帮你抢这两斗?你刚刚自己差点就掉下去了!”陆承安的声音很冷。
郭顺低下头:“我以为木托可以撑得住。”
“昨夜说了每托五斗。”
“昨夜还说一日最多一百四十石。”郭顺抬起脸,“按照方才的走法,未必轮得到最后几车,大人站在桥头,粮自然是淋不到雨的。”
秦大皱眉:“怎么和大人说话的。”
陆承安抬手拦住了他。
桥两边的人都停了活,风把锅底的灰吹出来,落在姜汤上薄薄一层,谁也没能顾得上。
许知闲看着断掉的木栓,又看向自己昨夜算的脚钱契,按照石数付工钱,水一涨,停工的损失全落在车夫身上,郭顺多塞两斗,确实是坏了规矩,只是导致这个问题的还是自己。
“杜掌柜,七斗我照东岸的价格赔,湿粮归我。”
杜掌柜听到这么说,还想再说什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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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宋小满已经把这个在账簿上写好了:赔七斗,共九十八文。
胡记酒坊的管事蹲在桥边等粮,看见那两袋湿粟,走过来捏了一把:“十二文一斗,我收。”
“十二文半。”
“都泡成这样了。”
“这才刚落水,还没发热,你家那个烘粮灶都已经烧起来了,多摊七斗也不费什么柴。”
胡管事摇摇头:“最多十二文。”
许知闲犹豫了一会:“行,八十四文,你搬走。”
九十八文刚出去,八十四文又回来了,一只木栓再花掉四十文,还没结算脚钱,先折损五十四文。
陆承安道:“今日停桥。”
许知闲把刚收回的铜钱攥在手里:“不行,桥没坏。”
“木栓坏了。”
“换一只。”
“有人私自加粮。”
“改工钱。”
“你用什么保证下一次?”陆承安看着她。
许知闲没有马上回答,走到火边,拿起木勺轻轻撇开姜汤上的锅灰,把锅盖重新盖严,然后转向两岸的交付:“方才说一石四文,作废。”
有人不满:“都已经干了这么久了……”
“前面的钱照旧结,往后每人三十文日钱,水涨,停桥也算,谁守规矩做到收绳子,再多加五文,再有人往木托上多塞一把粮,当日没有加钱,人也不用再来了。”
郭顺问:“我呢?”
陆承安道:“你不能再碰了。”
许知闲转头:“他是我雇来的人。”
“他方才险些掉下去。”
“哦,那让他自己选。”许知闲把目光移向郭顺:“留下,按照新规矩做,今日拿三十文,若是再犯,工钱没有,你自己的粮也要排到最后,现在走,前面过掉的粮照数发给你。”
郭顺看了一眼自己被泥水打湿的鞋,又看了看东岸后面自己的粮车。
“我留下。”
陆承安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指挥邓木匠换上新的木栓,拿锤子一下一下敲紧。
宋小满重新把脚账的出袋分成两栏,一栏写“验过”,一栏写“上托”。
往后每一袋粮都先在东岸报数,西岸对着红线喊一遍,两边都应了才拉绳。
许知闲走到一旁看宋小满记账:“这也算四十文里头?”
“算。”
“那你今日才记满一个一百石,剩下的四十怎么算?”
“留到明日。”
“果然账房是不会做亏本买卖滴。”许知闲说完背着手走到草棚边喝姜汤。
宋小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跟你学的。”
没多久,桥重新开了。
郭顺还在东岸,这一次每放一袋粮,都会先弯腰看看木托边上的红线。日光从云后露出来了,他脚边最后那只五斗粮袋也被拉过断口,他站在已经清空的泥底上,朝着桥这边挥了挥手。
宋小满也把账翻到最后,跟许知闲报账,三十石种粮,一百一十石商粮,刚好走满一百四十石。
商户依次按照过桥粮数结钱,种粮三百文,商粮三两八十文,总共三两三钱八十文,扣除掉人手、邓木匠师徒、粗绳、饭食、账钱和还木栓的费用,再扣掉湿粮的十四文,一日净赚二两四钱七十文。
许知闲算了算,原本有四两三钱九十七文,加上这笔钱,一共六两八钱六十七文,其中九百文还压在丰年粮行,手里头流动资金是五两九钱六十七文,还差五两三钱十三文就能把债还清了。
九百文押银没有被扣,剩下的一百五十石商粮也都还在车上,这钱来得及。
陆承安在桥边听邓木匠回报,确认木栓和桥桩都还能再用,这才走到她面前:“若是今日有人落水,你准备怎么算工钱?”
许知闲系钱袋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会再有下次。”
“我问的是今日。”
“今日真有人落水,我先赔钱,后赔命,若是赔不起,丰年粮行的九百文归你,哦,家里的地也归你处置。”
“我要你的地做什么?”
“那你问个屁。”
陆承安垂眼看着她:“因为书里的郭顺,昨日就死了。”
许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桥东,郭顺正和赵二贵抢最后一碗姜汤,两个人互不相让,木勺里的汤洒了半碗。
“陆承安。”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张纸,递回给陆承安,“你看的是一本书,我看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