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七个?”许知闲站起来,钱袋从膝头滑下去,被她一把按住。
陆承安看向刚刚走远点罗婆婆,婆婆抱着木匣,身旁的人替她背着孩子,半条夹被换成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斗篷,只露出一双圆呼呼的眼睛。
“罗家祖孙,陈有田,东乡车夫郭顺、赵二贵,还有巡桥的秦大和孙六。”
许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有田正在帮邓木匠收绳,早上被泥水冲倒过一次,裤腿裂了半边,这会还在为了多算十文还是少算十文跟人争。
两名差役守在桥栏旁,一个记车牌,一个拿着竹竿探水,东岸有人隔着断口喊郭顺的名字,很快有人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七个人,现在一个不少。
“原话怎么写的。”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春二十三,东乡桥毁,罗氏祖孙、车夫陈有田等七人溺亡,临水县县令陆承安失察,罢官候审。”
桥下冲来一截树枝,卡在石墩旁打了两转,又被水卷走。
许知闲把钱袋重新系回腰间:“我的书里,你明年春才到任。而你的版本里,今年你会因为断桥被罢官。”
“所以至少有一本写错了。”
“也有可能两本都是错的。”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我去年到临水后,先查过县志,木桥修过三次,每次都只换坏掉的桥板和桥桩,县里觉得只要能过人就算修好了。”
“因为你看了那本书,所以换成了石桥。”
“嗯。”
“提前收粮和派船接人,也是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哪件事能改掉那一页,所以只能都做。”
许知闲没有接话,看攻略时只记住了春二十三、粮价十六文,第二日二十二文,最高二十七文。至于桥下有没有人,游戏没有给过名字,也没有给过具体的数目,这些对于游戏程序而言不过就是一行代码,屏幕上的水一退,地图就会恢复原样。
许知闲拨了拨腰间的钱袋,铜钱在钱袋中碰出一声闷响。
“你那本书里没有写人?”陆承安问。
“没有。”
“所以你只记得粮价。”
“对。”
“若问没有修桥,你会不会提前告诉县衙?”
许知闲看着石桥尽头那片被冲开的泥岸,过了一会,她蹲下去,把脚边一枚沾了泥的铜钱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不知道。”
陆承安没再追问。
东岸传来的叫喊声却越来越大。
“别拆绳!”
“我们也付脚钱,凭什么罗家的能过,我们的不能过。”
“我这粮再淋一夜就要坏了。”
邓木匠刚从木桩上解下一圈麻绳,听见声音,又把绳头压了回去,东岸剩下的粮车沿着高处排成一长串,油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有几个人怕县衙真把绳索撤掉,已经扛着粮袋往断口边走。
“退回去!”守桥差役拿着竹竿横在前面,“天黑后不放货,谁再往下走,连人带粮都登记扣下!”
一个身材粗壮的车夫站在对岸喊:“许姑娘,你既然能运罗家的,也能接我们的,二十文一石,粮过就付。”
旁边立刻有人加价:“我出二十二文!”
“我家有八十石,全接了,我给二十五文!”
许知闲站在桥这头,没来得及开口,袖子边被人拽了一下。
许知闲回头撇了一眼,陆承安看着她手腕上的红印:“不许应。”
“他们喊价,我都还没说话。”
“你的眼睛已经应了。”
许知闲收回望向东岸粮车的目光:“二十多辆粮车,少说也有二百石,陆大人,我的欠款还差七两七钱八十三文,再等等我就交不上了。”
“所以?”
“所以你最好说服我,为什么有钱不赚?”
陆承安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沉默片刻:“水还在涨,邓木匠要逐根验绳,桥桩也要重新打,今晚不能再放一袋,明日能放多少巡检定。”
“我没说今晚。”
“也不能由谁出价高,谁先过。”
许知闲抿了一下嘴唇,刚才确实算了一下,二十五文一石,若有八十石,光是脚钱就有二两,只要把绳和人凑齐,这单比帮县衙查契省事得多。
东岸又有人喊:“我出三十文,明日先走我的!”
许知闲里马抬头,喊道:“叫什么名字,多少石?”
陆承安转头看她。
“我只问问。”许知闲道,“不应价。”
差役从桥边的安置册里翻出车货登记,除去已经清空的罗家五辆车,东岸还剩下二十三辆,粟、麦合计二百九十石,其中三十石不是商粮,是七户人家留在车上的春种和口粮。
许知闲伸手想去拿册子,陆承安没有给她:“三十石先过。”
东岸出价最高的杜掌柜不干了:“大人,我肯出三十文一石,怎么还排在后头?”
“种粮误了时日,今年就少一季的收成。”
“我的粮淋坏了,也是上百两的买卖。”
“那就回去把油布压好。”陆承安回的毫不客气。
杜掌柜被堵得脸色发青,隔着桥又不好发作,只能把火气转向许知闲:“许姑娘,我另外多给你一两,明日那三十石过完,先接我的。”
一两!许知闲摸摸腰间的钱袋。
陆承安站在一旁也不催。
“杜掌柜。”许知闲朝着对岸喊,“你的一两买什么?”
“买我先过。”
“哦,那不卖。”
杜掌柜愣了:“嫌少?”
“也嫌。”许知闲掰了掰手指,吊儿郎当的说道,“可我今日收你一两,明日别人再出一两二钱,我是把你往后挪呢,还是有钱不赚?再说了,这二十三辆车这么挪下去,粮还没过桥呢,我就先让人打水里了。”
岸边响起一阵笑声,杜掌柜的脸更青了。
许知闲继续道:“县衙登记过的三十石种粮先走,余下的按照车牌次序,想插队的找陆大人,他若点头,我免费帮你运。”
陆承安看着她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倒是省事,拿我挡人。”
“县令大人站在这里,总是要有点用的,我这叫知人善用。”说完便朝着邓木匠招了招手:“两副木托,若只放五斗,天亮干到天黑,一日能过多少?”
邓木匠蹲在断绳旁算了半天:“绳不断,桥桩不松,最多一百四十石,中间要停两回查绳,再多就不成了。”
“那一日一百四十石,三日够把这些车清空了吧。”
陆承安看了看桥下的浑水:“水势有变,随时停。”
“可以。”
“桥东和桥西各留两丈空地,不许闲人围着。”
“可以。”
“每托不得超过五斗,种粮和百姓自用的东西只收实际脚钱,不许从中加价。”
许知闲抬起眼:“陆大人,你这是在和我谈生意?”
“桥是县里的。”
“人、绳子和木托不是,我给你白干?还是县里把这些钱给出了?”
两个人在桥边对视了一会,风从断口里灌了上来,把安置册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种粮每石十文,只够两边的人手和一顿饭,这钱我不赚。”许知闲先开口,“商粮每石二十八文,过桥前先验袋,落水活着散失的,我按照东岸当日验过的粮价赔,商户自己在东岸卸车,西岸接货,我只管断口。”
杜掌柜听到这个,在对岸喊:“怎么就二十八了,方才还二十五文。”
“方才是你自己喊的,我又没答应,而且你自己喊的三十文呢!”
“昨日丰年粮行才给十四文。”
“昨日人能走,今日人不能走,昨日只管搬,不管你的粮会不会掉进河里。”许知闲指了指邓木匠脚边已经磨开的麻绳,“这些也要钱,你嫌贵就等县衙修路,路什么时候能通,问陆大人。”
许知闲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陆承安,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陆承安身上。
陆承安瞥了一眼得瑟的许知闲,面无表情道:“至少七日。”
东岸安静了片刻,城里粟价十八文一斗,东乡出不去的粮只能卖十三四文,一石之间有四五十文的差价,拿出二十八文换三日内过桥,剩下的仍有得赚。
更要紧的是,雨还没有完全停,谁也不知道再等七日,车上的粮会不会被淋湿,会不会霉变,到时候还要除去货损。
杜掌柜咬咬牙:“二十八就二十八,先说好,粮若是少了……”
“按过桥前的验粮单进行赔付,你若把湿粮说成干粮,把陈粮说成新粮,粮行留底的验粮钱你出。”许知闲看了一眼陆承安,“至于陆大人会不会请你喝茶,这得看陆大人心情。”
“定钱多少?”
“不收定钱,过一批结一批。”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许知闲也知道他在看什么,周万成的一粮四契才刚闹完,若现在又拿一堆没过桥的粮收定钱,明日绳断或者水涨,二十三辆车的人能把她那间破屋拆了当柴火烧。
商户们隔着桥商议起来,有人嫌贵,有人怕排到后面,最后还是杜掌柜先报了车牌,余下的人见他认下,陆陆续续也跟着应。
胡记酒坊留下手绳的伙计听了一路,抱着那卷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没走:“绳可以接着用,一日一百二十文,磨断照价赔。”
“八十文。”
“我们掌柜说了,少一文都拉去吊酒缸。”
许知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桥东排着队二十三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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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三日三百文,先付一百,哪天水涨停工,那日不算。”
伙计想了半天:“我得回去问掌柜。”
“让他快些回,明日开工绳不到,这二百九十石就直接换别家的绳过了。”
伙计抱起绳便往城里跑,走出一段又折回来,把绳重新放下:“先压这里,我回去问。”
二百六十石商粮,每石二十八文,合计七两二钱八十文,种粮只按十文,共三百文,扣掉两岸熟手、绳索和木托、吃食和可能导致的损耗,若三日能照进日这样走,至少可剩四两。
许知闲算完,欠税的窟窿填了快一半,脸色也好看了些。
陆承安瞥了瞥她稍有好转的脸色:“先别急着笑,你还要押一两在丰年粮行,货还没过完,人受伤或者赔不起货粮,这笔钱先不退。”
许知闲脸上的笑消失了,肩膀也萎靡下来:“我一共也才四两三钱九十七文!”
“我知道。”
“知道还一两?!”
“正因为你欠着税,才怕你拿到脚钱先去填税,到时候满桥的粮和工钱没人管。”
这话刚好戳中她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许知闲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五百文。”
“一两。”
“六百文。”
“一两。”
“八百,不能再多了,剩下的钱还要雇人、租绳、买饭,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帮县衙干活。”
“九百。”
“成交。”许知闲狡黠一笑。
陆承安顿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她带着还了价。
许知闲此时已经伸手:“写下来,押银九百文,最后一批货过桥,当场退还,县衙负责登记车序、查桥和拦人,不可以今天一个说法,明天又给我换一个。”
“县衙不帮你招揽生意。”
“我也没让县衙帮我收钱呢。”
宋小满一直蹲在木托旁收账纸,听到这里,把那本换契抱了过来:“丰年粮行可以留押银,但要另立一页,商户的车牌、粮数、过桥的次序也得抄一份。”
范掌柜从后面走过来,闻言皱眉:“不是?你又要添什么乱?”
“你说,丰年粮行要收其中的八十石。”宋小满把安置册上几个货号指给他看,“若是不记,到时候过完桥又要吵起来。”
范掌柜看了一眼那排湿漉漉的粮车,眉头皱得更深了,扭头问许知闲:“粮行替你留押银、验粮、记账,有什么好处?”
“你的八十石按照车序走,不加价,不插队。”
“这也叫好处?”
“别人想插队,给我一两,我都没答应。”
范掌柜被噎了一下。
宋小满却道:“记账的工钱另算。”
许知闲转头看她:“范掌柜连工钱都不给你?”
“他给的是粮行账房的工钱。”宋小满把换契账递过去,“这个是你的桥脚账。”
范掌柜刚缓和下来的脸又黑了。
许知闲翻了翻那本账:“那你想要多少?”
“每过一百石,四十文。”
“三十。”
“四十。”
“你跟谁学的,半文不让?”
宋小满看着她:“你。”
许知闲揉了揉额头,把账簿递了过去:“行,四十就四十,错一笔扣十文。”
“不会错。”
范掌柜看看宋小满,又看看许知闲,抬手揉了揉额角:“账纸和墨从你自己的工钱里出。”
宋小满低头翻开新的一页,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桥边已经开始挂灯,差役把二十三辆车的木牌号一一抄下来,三十石种粮排在最前,商粮依照原本停靠的位置往后续。东岸的人终于肯把粮袋重新放回到车上,只留几个人守着油布。
邓木匠用干布把粗绳擦了一遍,盘成两大卷,压进桥边淋湿搭起的草棚。
许知闲当着范掌柜的面数出九百文,铜钱落进木匣,一枚接着一枚,听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四日后若失还不上税,你们粮行记得先帮我把这九百文抢回来。”
范掌柜合上匣子:“我只认契。”
“那契写好点。”
宋小满默默低头写着押银契,灯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墨迹落在纸上微微晕开。
陆承安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过的空纸,借过宋小满的笔写了几个字,重新折好,递回给许知闲。
“什么?”
“欠你的。”
许知闲接过,纸上只有四个字:桃花源记。
许知闲的手停在灯下,桥边有人在敲最后一根木桩,也刚好敲在她的心口上,沉闷的声音隔一会响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的书里,有许知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