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识琅 > 13. 三张拜帖
    翌日。

    宋泽玉第四次收到陈柏拜帖时,已然不再是单纯的吃醋,而是真心在奇怪,道:“这位古玩大师究竟和乔鸢什么关系,竟如此执着地要见她。”

    关于长青坊赌局,民间流言不减反增,至今仍为岫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且此局间的多人纠葛,演化出数个版本,在城内不停流转。

    郑伯虽未亲至长青坊,但对大小不一的版本听了个全,能拼凑出几分事情样貌:“有人说见到乔娘子与陈大师商谈许久,陈大师甚至还跪着求她。”

    宋泽玉把拜帖轻轻一掷:“真没骨气。”又挖苦道,“都说事不过三,都搁置他帖子三次了,还非要来宋府。犟种。”

    怪不得乔鸢看不上他。宋泽玉在心里添说。

    郑伯笑笑,问:“这次也一样处置?”

    宋泽玉眼神微动,伸指将拜帖挪回来,认真看了一遍。

    “不,请他过来吧。”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把柄在乔娘子手上?”

    -

    乔鸢难得起晚。

    过了用膳的时辰,乔鸢不愿折腾灶房早开一灶,只教冬灵为她简单梳洗。她打算再探外书房。

    甫一踏出齐鸣院,倒与郑伯打了照面。

    “郑伯。”乔鸢观察郑伯整体状态,估摸对方已经在外候了有阵子。

    恰好路过?

    守株待兔?

    因吃不准郑伯来意,乔鸢先静默着。

    郑伯侧身,一挪手掌,有请之意昭然若现:“陈大师已至宋府,公子在正厅接待。公子说,陈大师是娘子旧友,乔娘子还是快些过去吧。”

    乔鸢很无奈地腹诽:宋泽玉又在擅自揣测些什么?

    可面上不显,客气道:“麻烦郑伯引路了。”

    外院临近正厅,百余步便至。

    乔鸢双手交握,一路上都思忖着这两人的相处情形,以及可能发生的事情。

    陈柏品性虽好,却是个百分百的实心眼,问什么答什么,十分不善扯谎。遇上宋泽玉这样的“老”狐狸,搞不好陈年旧事都得被挖得干干净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宋泽玉不仅心情好,且对陈柏没什么意见。

    乔鸢叹口气,抬手按住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宋泽玉上回同她闹脾气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呢。

    谁知道他到底把陈柏当什么看?

    再者,陈柏能守住她身份的秘密吗?

    烦躁慢慢溢上心头,乔鸢的步子更急了。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乔鸢提裙越槛,终于赶到正厅。

    她早就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带额间碎发也湿漉,贴在肌肤上,教人不大舒适。

    冬灵在身后递上一块绢帕,乔鸢来不及去接,努力伸长脖颈,不断探头去瞧。

    屋外的阳光穿堂而过,落在空荡荡的主位上,折射出刺眼的亮。

    循着矮阶往下,宋泽玉和陈柏竟然坐在同侧的下座上,面对面地说话。

    宋泽玉这一面刚好对着门外。

    他抬盏,望见尚在平缓气息的乔鸢,若有所思。

    还是陈柏先起身见礼:“乔娘子。”

    乔鸢颔首,走到宋泽玉左侧坐下。

    宋泽玉嘴角一提:“阿鸢来了。”

    乔鸢笑意僵了半瞬,状作含羞,五指轻推宋泽玉长臂:“说什么呢你。”

    手没使劲,那是做给陈柏看的。

    真正的使劲,是留到衣袖之下的。

    乔鸢的手顺着宋泽玉的衣袖下滑,灵巧地窜进袖口里。她伸出一根手指,故意在宋泽玉的掌心上滑来滑去,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恶狠狠地刮了刮。

    宋泽玉只在乔鸢第一下“作恶”时挤出个嘶的音节,而后满面春风似的,唯有剑眉时不时挑起。

    虽在陈柏的视角来看,这两人不过是坐的近了些,但他已过而立之年,自然能体察到宋泽玉和乔鸢之间的微妙流动。

    陈柏眼神微动,感慨道:“先前乔娘子同我说,来岫州有些私事,我还以为是遇到什么险阻。如今想来,是我太愚钝。”

    “年少时,我也曾与爱妻......”

    “那必然是一段佳话。”宋泽玉不动声色地打断了。

    他请陈柏来,是想看这位古玩大师与乔鸢是何关系,而不是来听他的亡妻回忆录的。

    只是乔鸢进门至今,他两不仅并无旁话,且格外恪礼,符合宋泽玉对京州人士的人际印象。

    再加上,这陈柏,跟个老古董似的,真真没趣。

    哪怕抛开宋泽玉的小心思,他扪心自问,这也绝非乔鸢能喜欢的类型。

    既然陈乔之间没可能,陈柏非要单相思的话,无所谓。宋泽玉想。

    反正他也算半个单相思。

    如此一想,宋泽玉松弛不少,也浮现了真正的笑意:“陈大师先前递了三次拜帖,宋府事务繁杂,今日才有空得见,是在下招待不周。方才寥寥闲话,还不知大师是为何事而来?”

    乔鸢一愣:三次?

    一张递至宋府的拜帖,甚至都不是指明递给她乔鸢的,都被按下足足三次。

    这宋泽玉,真是嘴上说的好听,让她随意交际,实际上就差把小肚鸡肠刻在脸上。

    乔鸢的嫌弃眼神扫过宋泽玉,迟迟不想收回。

    宋泽玉自然不会错过乔鸢的关注视线,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肩,大有“那怎样”的意味。

    陈柏因乔鸢的关系,此刻把宋泽玉也当成自己人,一五一十地道来:“前几日,石坊主请我去小聚。因赌局上的瓷春瓶之事,我对石坊主有愧,便去了。我们小酌几杯,本以为能聊聊旧事,可惜他依旧是在劝我制假——”

    陈柏适时一顿,看了看宋泽玉神色。

    不出意料,宋泽玉的面色渐渐变沉,一对亮眸也眯出狭缝。

    陈柏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答应的,乔娘子知道的,这种事,我、我做不来......”

    “我知道。”乔鸢负责宽慰。

    “继续说。”宋泽玉负责推进。

    因是同时开口,宋泽玉偏头,与乔鸢对视。

    他笑,落了一句轻飘飘的“心有灵犀”。

    乔鸢已知拿捏宋泽玉的小小准则,故意勾唇,也轻声回应:“你我相通。”

    宋泽玉稍怔,不知想到什么,肩头猛地一颤,上半身蜷缩起来,一声压得比一声低的咳嗽接连不断,填满整个大厅。

    而宋泽玉的耳根,逐渐蒙上一层清晰的红。

    乔鸢满意地为宋泽玉端上茶盏,好心情地拍拍他的背,假装在为对方顺气:“泽玉,喝口茶罢?”

    光是这样还不够,乔鸢还侧出半个身子,弯腰去盯他的神情。

    宋泽玉明显不想让乔鸢看到自己狼狈和忸怩的模样,不自禁避开乔鸢的视线,小幅度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认输。

    乔鸢得意地咧开嘴笑,吁出口气,就当是报了“阿鸢”两字的仇了。

    谁让他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自己的?

    ......她又没准备好。

    话虽如此,可乔鸢眉目里,尽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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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多年来,乔鸢一直不大喜欢这个鸢字,觉得是只居无定所的鸟儿。后来进了长公主府,托长公主福气得以识字读书,才知道这其实是猛禽的意思,兼之有“鸢飞戾天”这样的好成语在,这才释怀。

    先前经由宋泽玉的柔声一念,他朗朗的声音,圆和的咬字,无疑都在给“鸢”字披上新的外壳。

    乔鸢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很好听。

    一旁座上不明所以的陈柏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他好像没说什么呀?怎么突然咳起来了?

    “宋公子,您没事吧?”陈柏不免有点担心。

    宋泽玉抿口茶,仍在断断续续地咳。

    乔鸢递去一个“你继续说”的眼神。

    陈柏虽明白乔鸢之意,依旧固执地保持沉默,要等到宋泽玉完全缓过来,才肯往下。

    宋泽玉本就尴尬,还被陈柏看了个完完整整,心道:老古董,没说错!

    他咬牙又想着: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看我回头怎么整你......

    终于等到宋泽玉点头,陈柏突然坐直,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上,正色道:“老石了解我的为人,便想从其他地方游说我。岫州产玉靠岫河,老石在岫河东侧认识几个人,依托他们的屋子开了家铺子,叫‘琅邪轩’。”

    “这琅邪轩不对外招待客人,只接待不爱露面、彼此知晓底细的贵客。”宋泽玉挑眉,显然摸出一些事的命脉,语气愈发冷淡,“开放时间也不像寻常铺子,得先递石为记,互相约定好时辰。”

    陈柏愣住,没想到宋泽玉把他的话都说了。且这言下之意,不单是听说,最少也是去过。

    乔鸢自然也想起宋泽玉那被坑骗的三万两货品。

    陈柏加快了叙述:“老石同我倒苦水,说城内生意都被宋家垄断了,他几乎没有活路,才出此下策。况且这赌局输出去的三万多两,实在不是小钱财,他真的没有办法在七日内凑齐。现在一家老小都为了这件事愁得吃不下饭,阿娘甚至刚晕过去......”

    对于石自成的“惨事”,乔鸢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石自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结果对外倒扬言宋府这里不好,那里不对,欺压百姓似的。

    乔鸢反驳道:“宋公子的古玩坊开业不过月余,怎生断他活路?再说,宋府知晓他短时间内拿不出这般多,彼时只收了他一半银两,其他的日后补齐就行,也没规定具体时限。事已宽宏至此,他此前要羞辱泽玉的时候怎么不——”

    宋泽玉的左手手心盖住了乔鸢隐隐有些激动的手。

    他蜻蜓点水般拍了拍,似是安抚。

    乔鸢唇齿稍张,眉眼间顶着消不下的气愤,不乐地闭嘴。

    宋泽玉沉吟片刻,问:“所以,你便答应他,让他先制假凑钱?”

    提至此,陈柏压低头,羞愧道:“我本以为老石当真是想金盆洗手,回头是岸,便帮他把赝品都细细看了一遍,指出哪里做得不够。可我同他强调过,只能卖与恶商或权贵,不能诓骗百姓,谁知前日我便在玉市上见到了那些器物!”

    身为“权贵”、仿佛被点名的宋泽玉闻言,难免嗤笑,眼神飘远,思绪流转至年幼时:“真是好生另类的‘劫富济贫’啊。”

    宋泽玉其实不在意身外之财。说到底,宋府的一切和他有什么干系?他只是个可怜的依附虫。倘若真有侠盗来“劫”上一遭,宋泽玉反而舒坦自在。

    可惜,有人为济万生。

    也有人贪欲作祟,执意作恶。

    高下立见,宋泽玉从不放任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