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柏眼眶骤然一红,肩头并抖,利落掀动衣袍,直身跪下。
他在长公主府时不过一杂役小厮,月钱稀薄。恰逢妻儿染上奇病,家里头连副药钱都拿不出,一时鬼迷心窍,窃了裂玉镯,着急典当救人,谁知竟被乔鸢当场抓包。
可乔鸢听完来龙去脉,并未怪罪于他,反而是叫他把这裂玉镯打碎,后事她来处理。
彼时他难以置信,可窃物已成事实,实在走投无路,陈柏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照做。
没想到乔鸢践行承诺,不仅帮他瞒天过海,还不知怎么从长公主那里搞来了大笔银两,遣送他出府。
感念乔鸢恩义,陈柏立下了愿为乔鸢当牛做马的誓言。
只是乔鸢不要这些。
她只要他把裂玉镯复原,并说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至此,陈柏意外挖掘出了自己修复、造物的天赋,并凭着这口本事,慢慢在京州风生水起。
虽未救回发妻,但慢慢地,也算在京州安稳下来。陈柏原想选个黄道吉日登门致谢,谁知长公主府突遭噩耗,连恩人也不知所踪......
陈柏悔恨没有早点报恩,便屡屡教养儿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要适时报才好。
谁知世间缘分,峰回路转,让他竟在岫州又遇到乔鸢!
陈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长久俯身,重重磕响头!
“乔娘子的再造之恩,陈某永不能忘!”
乔鸢惯来会在规则内行些善事,便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拜,随后请他起身:“说得哪里话。尊夫人和令郎可还安好?”
“我家娘子......当时已晚了,大夫说无力回天。”陈柏话音哽咽,并不肯起,“但犬子争气,当下在京州的北山书院念书。”
“乔娘子,陈某无以为报,愿继续跟着乔娘子做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眼见陈柏又要往下磕头,乔鸢忙道受不起,揣住对方胳膊:“往日看你诚恳一心,能有今日成就,也是你自己修来的福气。你若再是讲这样的话,我反倒有愧。”
只是通过陈柏左一声右一句“乔娘子”,乔鸢灵光一闪:纵然是认识她这张脸、同她一并共事过的伙计,都不晓得自己并无母族,那不如直接认下自己姓乔,日后若需金蝉脱壳,花些银两买通当地官家就是了。
陈柏听懂乔鸢语气,这才舍得颤巍巍站起,依旧不顾颜面地擦着泪。
“那陈大师这次来岫州,所为何事?”
乔鸢细思了会儿陈柏的为人,不觉得陈石二人像是能走到一起的样子。
“你和那石坊主,难道真是故交?”
听得此问,陈柏收起抽泣,剑眉拧紧,两手搓在一起,显得局促。可乔鸢既然有问,纵使他窘迫,也很诚实地点点头:“确实是能说上话的知交好友。”
又怕闹了误会,须臾之间,陈柏换了面色,严肃道:“但在他制假外售后,便不曾往来。”
乔鸢心头一跳:外售?
自古而来,古玩仿品众多,已不是奇事。上至贵胄,下至平民,追求珍宝者不计其数,甚有“鉴假”的行当。
奈何总有些真迹年代久远,亦在变迁中陆续流失,难见真容。后世中,会有些大师级工匠仿制真品,留以纪念。
可纪念和外售,完全是两码事。
早年同长公主淘玉,乔鸢在赝品上吃过的亏数不胜数。她没想到石自成小人做派不说,还要不顾自家百年清誉,私底下干如此勾当,一时心底厌恶升到高峰。
乔鸢知道陈柏善制物,脑内回响起石自成“有这手艺,为何不做”的暴怒言语,隐约猜到陈柏此行目的,添问:“他是请你来岫州制假?”
陈柏忙摆手:“当然不是!他若这般说,我怎的也不会来。”
“石坊主同我说,马上是岫玉的时节。今年的玉石量大价低,他进了许多好种(好石头),却不知要打什么物件,希望我能过来把关。”
“恰好我有一主顾,想要件新玉枕,我这便来岫州看看。石自成早年同我说,他欢喜那传闻中的瓷春瓶,我便打了一件仿制,想同他交换的。”
后头的事,陈柏也不欲说了。
乔鸢一声轻叹:“你知他售假,还去给他送假。你这手艺,外头是很难瞧出的。那瓷春瓶,如今要怎么办?”
早在赌局结束石自成愤然离去之时,陈柏就清楚自己是遭了昔年旧友的道。此刻被乔鸢点明,不免羞愧,垂头难语。
乔鸢并非是要陈柏难堪,只是觉得一切过于巧合:石自成为了制假发财,不惜从京州请来陈柏,说明此前已经尝到甜头。
莫非,宋泽玉买到的赝品、次品,都是出自石自成之手?
所以,石自成才敢压下全部身家,赌注三万两?
一进一出,他又不赔。
“乔娘子,可否告知我为何在岫州?听石坊主说,您是宋公子新请的掌眼,可是真的?”陈柏是真心实意地想报答乔鸢,主动打破了沉寂。
“不算吧,”乔鸢尚在沉思,随口回道,“我是来寻宋公子的。我们有些私事。”
“喔!”陈柏虽内心好奇侍女出身的乔鸢为何能与镇国公府扯上关系,但乔鸢不说,他自然不会多问。
“怎么了?”乔鸢这才反应过来,以为陈柏也想投靠宋氏,“不知你京州生意规模几何,宋公子的古玩坊上倒是真缺一位掌眼。你若有意向,我可替你引荐。”
“只是这岫州,毕竟地处北境,不甚发达,前途大抵是不如京州的。更不说令郎不是在北山书院么?来年科举,平步青云也未可知。何必在岫州吃苦?”
乔鸢是被硬塞到岫州来的,但陈柏不仅有得选,还有极好的选择。乔鸢不觉得自己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完全没有想让陈柏跟着的意思。
可惜陈柏是个倔骨头,偏要乔鸢表个态:“那乔娘子还回京州吗?我在京州已有不少知己,不论乔娘子想做什么,都能添些助力。况且,早年为了寻您踪迹,我几乎是逢人就说这恩情之事,要是朋友们知晓您在京州,想必望风而趋,一睹风采。”
乔鸢有一瞬愣怔。
“你同石坊主说过没?”乔鸢慢慢紧眉。
陈柏想到什么似的,迟疑道:“石坊主只知您是侍前大掌事,应当不打紧吧?”
应当吧。
乔鸢许久无言,如鲠在喉,感到荒唐。
最后只得展了个苦笑:“今日情景,想来他也猜不出太多。你将来且对恩情一事守口如瓶,便无事了。”
陈柏大惊,没想到后果如此严峻,一时也有些无措,一张笨嘴只顾着道歉。
还是乔鸢拉着他详细对了一遍说辞,陈柏才镇定下来。
只是这侍女出身,是没有办法再圆回去。事已至此,只能让陈柏对外宣称恩人还没寻到,尽量摆脱“陈柏恩人”和“乔鸢”的对等关系①。
千算万算,没算到被坑在这里。
今后面对石自成,还得再小心些。
事态尚可控,乔鸢并不打算追究。此时于陈柏已然无话,宋泽玉也还未来寻她,乔鸢同陈柏告了别,决意去寻那怄气的小公子所在何处。
她提裙向外,远远一瞧,便眼尖地望见岫州太守和宋泽玉二人在荷花池前,对着合拢的碧叶粉花高谈阔论,很尽兴的模样。
乔鸢懂礼数地在后方静候着。
宋泽玉一个折身,恰好望见这么一幕。
光浮,风动,影斜,惟有乔鸢身在远处,静如待绽的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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萏。
她今日为图方便,只三两根玉簪束发。出门前,宋泽玉还戏称这是京州的雅趣,不像岫州爱半头银饰,行路簇簇作响。
清风抚过,裙裾纷飞,佳人耳垂上一对珍珠珠珥微微晃荡,倒映出细碎波光。
日头很好,不毒辣,恰好足够引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似玉莹润。她的目光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稍一扑烁,就能惊动宋泽玉的心弦。
浮想联翩中,宋泽玉只愿承认:没了那位黑泥古玩大师在旁,乔鸢怎么看,怎么都美。
他从不自诩文雅之士,也不诓说自个儿能出口成章,作为一个真正的土包子,他觉得此情此景,值得抚掌,赞叹一声好生漂亮。
乔鸢抬眼,见宋泽玉走近,先是侧目去望太守那边:“你们聊的什么?”确认小厮与太守离开后,才眉眼一弯,拿出一条手帕,“什么好生漂亮?”
“你。”宋泽玉定定地看向乔鸢。
乔鸢正欲伸手为宋泽玉擦拭他额间细汗,没由来听得这么一声夸赞,长睫震颤,玉面飞红,下意识回避起眼前人,手也跟着悬在半空,进不是,退也不是。
“......又在打趣。”乔鸢抿唇,低声喃喃,小女儿家情态一展无遗。
宋泽玉何曾见过这般的乔鸢,当即朝前压身,又凑近了些。
他很想探究乔鸢的真面目。那得是什么模样?
嗯......温婉的不是,娴静的也不是。义正言辞的或许是,愿意和他并肩的可能是。
身边突然多出个总让他感到新奇的姑娘家,好像也不算一桩坏事。
如此想来,宋泽玉又低低笑起来,心头藏着取不尽的蜜似的,非常心满意足。
男人的呼吸和笑声恍若天地倾倒,铺盖而来。乔鸢虽设想过类似的场景,可真到这一步,反而眼神乱飘,内心狂喊:于理不合,于礼不合。
是不是太快?是不是太早?
可不知她脚步怎么灌铅似的,竟没有退出半步,反而和宋泽玉的距离贴得更近了。
好奇怪......
半分逃意也无。
乔鸢眨眼,又眨眼。
陌生的酥麻感从手臂爬至心尖,额前碎发也陆续浮动,一丝一丝,爱怜似的,抚过乔鸢的肌肤。
万物静止间,乔鸢感受不到风的温度,只能干巴巴凑出一句:“你......你又笑什么?”
宋泽玉捉住乔鸢在半空的手腕。
乔鸢依旧抽了抽,但完全被禁锢,分毫不动。
乔鸢刚想靠喊疼换取点怜惜,谁知宋泽玉竟抓着她的手,反过来,十分笨拙地给她的额头擦汗。
这只手,很生疏。
既无轻柔,也不灵巧。
就这么一会儿擦,一会儿按,颇有要把整个额间都抹干净的意思。
乔鸢:......
意识到自己多想的乔鸢唇齿微张,怔怔地看向宋泽玉。
哪怕只是擦汗这样的小事,对方依旧正全神贯注着,似水般干净。五分藏不住的小心谨慎,十分奇怪的手法,都显得少年可爱。
乔鸢罕见地感到无言,一个字也吐不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日暖风和,远处芙蕖摇曳。
她按住仍旧在砰砰直跳的心,缓缓舒气,努力平静下来,刻意不去感受额上动作。
他是老夫人给自己定的任务对象,若任务失败,自己的死期会在何时?不过一月方过,老夫人便分文不给,今后无非更加难熬。
说到底,宋泽玉,是宋府的宋。
乔鸢在心底,反复拷问自己:
宋泽玉表现出的一切,真的可信吗?
宋泽玉,真的会愿意为了她,回到京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