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看着他的神色,心头忽而一动。
她竟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一丝极深的痛意。
不是怜悯。
也不是惊讶。
像是他曾亲眼见过那场劫,甚至比她这个渡劫失败之人,还记得清楚。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兀,拾叶指尖微蜷,终是没有问出口。
她转开视线,重新看向那片地火。
“他们连灰都没留下。”
云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地火深处干净得近乎残忍。
十二条命,十二段漫长岁月,最后只剩匣中十二枚妖丹。
“若还有灰,反倒更难。”云渊道。
拾叶怔了一下。
云渊语气平静:“留下了,族人会想捡。捡回去,又不知该供在哪里。日日看,日日提醒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烬火村已经被这件事困了数千年,再多一处供奉,不过是再多一道枷锁。”
拾叶没有说话,她知道云渊说得对。
半晌,她才低声道:“我方才竟觉得,天罚与地火也没什么不同。”
一个是天道要她死。
一个是绝境逼那些老妖去死。
看似前者无情,后者自愿,可到最后,都是干干净净消失在火里,连来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不同。”云渊忽然道。
拾叶侧眸看他。
云渊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是为了让后辈活下去。”
“你当年,是有人不许你活。”
拾叶心头一震。
地火热浪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有什么比地火更灼人,沿着心口缓慢烧开。
这话太笃定,笃定得不像猜测。
她看着云渊,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云渊没有移开目光,他似乎早料到她会问,又似乎等这一问已经很久。
可最终,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淡,落在这片地火之旁,竟显得有些苍凉。
“我知道的不够多。”他说,“至少还不够让你信。”
拾叶皱眉。
“那你想让我信什么?”
云渊静静看她片刻,忽然抬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拾叶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冷白。袖口微微滑落,露出腕骨处一点浅淡旧痕。那伤痕极细,若非她目力极好,几乎看不出来。
“信这个。”云渊道。
拾叶不解。
云渊声音低了些:“你若再分不清前世今生,便抓住我。”
拾叶一时无言。
她想说自己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刚不过是一时失神。想说她死过一次,也从未怕过那些天罚旧梦。
可所有话到嘴边,却都没能出口。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一瞬,若不是云渊扣住她的手腕,她是真的可能往地火里走。
不是求死,只是旧梦太深,神魂一时被卷了进去。那种痛她不想经历第二次,可她也有不甘。
而在转世后,她第一次清晰的察觉到自己这般情绪。
云渊没有追问,没有安慰,也没有把她的失态摊开来讲。他只是递出了手,像递出一条可以从旧梦里走出来的路。
拾叶垂眸许久,终于抬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云渊指节微不可察地一僵,那一瞬,拾叶清楚感受到他的气息乱了半拍。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总是他游刃有余地逗她,原来他也不是时时都稳。
可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云渊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先前扣住手腕那样阻拦,也不是渡入道气时的探查,而是极郑重又极克制地拢住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比她想象中凉些。
可那凉意落入她掌心,却奇异地压下了先前还难平的心绪。
拾叶静了许久。
久到地火的余焰重新低伏,久到远处烬火村的阵纹声再次隐隐传来,她才低声道:“云渊。”
“嗯。”
“你身上那股牵引,很奇怪。”
云渊眼底似有一点笑意浮起,却没有打断。
拾叶没有看他,只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原本留你在身边,是想弄清楚缘由。”她顿了顿,语气仍旧平静,却比平日慢了些,“现在也是。”
云渊轻声道:“我知道。”
拾叶抬眼看他,说完这句,像是自己也觉得不自在,立刻移开目光,想把手抽回来。
这一次,云渊没有拦。
只是她的指尖离开他掌心时,袖中一缕温和道气仍悄无声息地绕上来,替她挡去了裂谷边最后一点躁动火意。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又停住,没有回头。
“下次旧梦来时,我会叫你一起。”
身后静了一瞬。
随即,云渊的声音带着极轻的笑意传来。
“好。”
拾叶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这一刻,她忽然不急着立刻弄清了。
这念头来得陌生,却不讨厌。
云渊眸光微暗,已然跟上,稍稍侧身俯于她耳畔,温润的嗓音带着妖异,“天道如何行事我们管不得。”
“但你若想取回什么,我陪你。”
拾叶的心猛地一跳,在云渊往日淡漠的脸上,她竟读出了某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燥热的火风在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道力隔绝,两人周身的灵场趋于封闭与融合,直到不远处的瞳铃打碎了这片凝滞。
瞳铃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风雨,只是震撼的望着两妖离去的方向,“这,这可真是……”
拾叶终于将神思从云渊那双深潭双眸中拔出,而云渊也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好像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他已然看向那片焚烧了十二位老弱妖的地面,神色如常,语气却略显森然,“若我们没出现,除非这个部族出现什么惊才绝艳的后辈,而且这后辈要么成为十分厉害的大妖,要么找到什么方法,才能让他们族人破除桎梏。”
“最可能的,他们还是献祭着自身,然后缓慢灭亡。”
“十分厉害的大妖?”瞳铃抓住了重点,似是有意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她伸手指着自己,“我这样的算吗?大妖里头,我算是很厉害得了吧。”
云渊瞥了她一眼,语调凉凉,“你不算,拾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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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作厉害的大妖。”
“我不算?”瞳铃跳起来,“我都不算厉害大妖,你这什么破标准,你给我说清楚!”
“喂,跟你说话呢,你别走——咦?”
瞳铃追着喊,可突然,她脚步顿住,抬头见两道白色遁光,瞬息后,脸色突的煞白。
几乎同时,那两道遁光就落在那两个刚刚离开的烬火村族人面前。
那是两个人类修士,即使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纯粹的道家气息。
两人一男一女,皆是双十年华。
女子容貌温婉柔和,广袖月白拖地长裙,袖口是祥云图案隐含流光,头上带着的浅粉花冠流光溢彩,仕女团扇在手,柔美溢表。
同行的男子端庄沉稳,着湛蓝道袍,头发束的一丝不苟,脸上也无多余神情。
两人不知与烬火村的那三个妖说了什么,几息功夫就打了起来。
拾叶察觉瞳铃气息有异,转头看来,见她神色,心下一沉,“你认识?”
一直盯着那边的瞳铃神色又是愤怒又是惊讶,“怎么会这么巧,怎么是她……”
“他们是要抢夺妖丹。”拾叶从瞳铃身上挪开视线,落回那边几乎一边倒的战势。
两个人类道修修为也有大妖级别,对付那三位自然不在话下。若不是顾念着只要妖丹不要命,恐怕一击之下他们就再没活路。
尤其那女修,出手狠辣势在必得。若不是此地对灵力压制,此刻那两个狼妖早就没了生机。
“真是,一如既往。”
瞳铃上前一步,又停住。
她眼底闪过一瞬极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疲惫。片刻后,她还是飞身而去。
拾叶和云渊自然也一同前往,距离不远,转瞬即到。
只见瞳铃一道法术抵挡那二人,又以妖力将那两个烬火村族人推至身后。
昌明见拾叶三人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那妖丹是他们的生存所需,你们不要抢。”瞳铃罕见的没什么表情,淡淡的说。
就在瞳铃出现之时,那两个人类修士就面露诧异。
女修先是怔住,随即眼眶微红,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师妹,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不过想问清缘由,又不会真要了他们性命。”
她说着“问清”,目光却仍落在装妖丹的匣子上,指尖团扇轻转,下一道风刃几乎随时都会递出。
瞳铃挡在她面前,声音低了些,“别抢。”
“瞳铃!”那男修却不像这女修一样,在瞳铃说完就已罢手,只是面色沉凝的看着她,“既然遇上,就随我们回宗门认罪认罚。”
“欧信师兄。”那女修又出了几次手,见无法突破瞳铃的拦截,且那三个妖又跑远了,目光在远离的遁光上停留些许,这才住手。
她打断了欧信的话语,“瞳铃年纪小,又是妖兽出身,有话好好说。”
她转而痛惜的看向瞳铃,“师妹,跟我们回去吧。师父听闻你离山很是愤怒,你随我回去认个错好不好,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欧信冷哼一声,手中剑对着瞳铃,“戌俸,你就是太过柔弱,才让你这师妹如此顽劣不堪。不必废话,既然遇上自有缘法,把人带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