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人类是大妖 > 33. 成丹
    昌明眼底一红。

    “我不够强。”他声音压得极低,“若我够强,今日便不会还要送诸位长辈走这一遭。”

    “族长。”老鹿妖慢吞吞开口,“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拄着火石杖,抬头看向那些尚未完全长成的幼妖,眼中竟有些平和的笑意。

    “我们这些老骨头,原本就熬不过几次活跃期了。若不是旧阵撑着,早该在几百年前化成灰。能用最后这点残躯,让后头的小崽子多活几年,算不得亏。”

    瞳铃眉头皱得更紧。

    老鹿妖像是看出她不痛快,反倒朝她行了一礼。

    “前辈不必恼,我等今日去,不是因为觉得这条路对,而是因为这条路错了太久,终得有人把最后一步走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若今日不去,前辈应也知道,后果我们承担不起,而且也会给前辈们惹出麻烦。”

    拾叶没有否认。

    她能解禁,却不能立刻改变这些幼妖对隔热禁制的依赖。

    若强行撤除,死的会是孩子。

    阿淘的祖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矿石。

    那矿石成色寻常,边缘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一双小手反复把玩过许多次。

    他递给阿淘的父亲。

    “给阿淘。”

    阿淘父亲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老狼妖又拍了拍那布包,“这里都是我攒起来给阿淘修炼用的,你看着给他。”

    “告诉他,爷爷不是被火吃了。爷爷只是去了地火深处,看他以后敢不敢真修成个大妖,再来把爷爷找回来。”

    女妖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阿淘父亲终于低下头,重重应了一声:“是。”

    一阵细微的撞门声忽然从村中传来。

    隔着阵法和石屋,那声音本该极轻,可在场皆是妖,听得分明。

    一下,又一下。

    随后是孩子哭哑了的喊声。

    “爷爷!”

    “我不画禁制了!”

    “我不要修炼了!”

    “爷爷你回来!”

    烬火村众妖齐齐一静。

    阿淘的母亲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几乎咬出血来。

    阿淘的父亲下意识转身,却被老狼妖喊住。

    “别去。”

    他声音不大,却极稳。

    “让他喊。”

    阿淘父亲僵在原地。

    拾叶垂眸,指尖微蜷。

    瞳铃忽然转身,背对众妖,狠狠抹了一把脸,嘴里又低声骂了一句,“这破地方真热。”

    云渊立在拾叶身侧,袖中道气无声散开,将周遭躁动的火意压下些许。他没有看那些老妖,只看了拾叶一眼。

    拾叶神色很静。

    十二位老妖依次与族人道别。

    有的只是拍了拍后辈的头,有的将多年积攒的矿石交出去,有的叮嘱谁家阵纹该补,谁家幼妖夜里总爱乱跑,谁家小辈修炼太急,需压一压性子。

    没有一句豪言,也没有一句怨怼。

    这些妖在琉炎山活了一辈子,似乎早已习惯把生死说得极轻,将苦难压进一句句琐碎的叮嘱里。

    昌明站起身,亲自送他们往地火中心去。

    拾叶几人跟在后方。

    越往中心走,热意越烈。

    岩浆在山石间翻涌,五色琉璃火散出的余焰像是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刀,贴着妖身寸寸刮过。烬火村年轻些的族人走到半途便难以支撑,只能停在外圈。

    最后能继续往前的,除了老妖一行,只剩昌明和拾叶三人。

    老狼妖忽然回头看了拾叶一眼。

    “族长。”

    昌明抬眸。

    老狼妖躬身行了一礼,“往后阿淘若不懂事,还请莫要嫌他烦。”

    昌明沉默点头,郑重应了一声。

    老狼妖似是放了心,又转头看了一眼拾叶,行了一礼。

    再转身继续向前,喃喃着:“那小崽子运气倒好。”

    昌明喉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继续向前。

    十二位老妖终于走到地火边缘。

    那里是一处天然裂谷,岩浆翻涌之下,幽蓝与紫红交错的地火无声燃烧。那火焰没有寻常火焰的爆裂声,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在等活物走入。

    老鹿妖第一个撤去身上的妖力防护。

    火意瞬间攀上他的衣角。

    他却没有立刻踏进去,而是回身望向远处烬火村的方向,像是在看那些隔着阵法与火山灰再也看不清的族人。

    身后几个老妖也陆续撤去防护。

    阿淘祖父最后一个抬头,像是听见了远处孩子仍在哭喊,眼中有些不舍,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声道:“小崽子,别怕热。”

    话落,十二道苍老身影同时踏入地火。

    幽蓝火舌如毒蛇般瞬间窜起,却没有哀嚎,也没有挣扎。

    火光很快吞没他们枯槁的身躯。

    那些身影在烈焰中短暂地亮了一瞬,像是被岁月压弯的旧枝,终于在最后一刻烧出了最明亮的光。

    几息后,火焰收拢。

    十二枚色彩艳丽的妖丹悬于半空。

    太干净了。

    没有骨灰,没有残衣,没有半点曾经活过的痕迹。

    仿佛那些会叮嘱后辈会记挂幼妖,会拄着杖慢慢走路的老妖,从来不曾存在。

    两名壮年妖红着眼上前,施法遁入地火边缘,迅速将妖丹收拢进匣中。

    他们不敢慢,也不能慢。

    妖丹若被地火多烧一息,其效用就会弱一级,他们不能让长辈们心血如此被糟蹋。

    等两妖退回安全处,昌明终于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脊背弯得极低。

    两名壮年妖也随之跪下,对着空无一物的地火深处重重叩首。

    随后,他们转身,朝拾叶三人也叩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谢救命。

    是谢他们让这最后一次献祭,成为最后一次。

    两妖很快离去,身影逐渐远离。

    拾叶静立在原地,目光空茫地望着那片连灰烬都未曾留下的虚无。那一团团幽紫的火,恍惚间竟与她前世记忆中那撕裂神魂的天罚重叠。

    那不是地火。

    是天罚。

    无边雷云压下时,天地间没有一丝风。

    她本以为,自己纵然不能顺利渡过大妖天劫,也总能留下一点元灵。

    可第一道天雷落下时,她便知道自己错了。

    那种疼痛没有声音,也没有伤口。枝叶寸寸焦黑,竹身裂开,根系蜷缩。

    她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每一寸本源被天道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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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碾碎、焚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从天地法则里硬生生撕下。

    她想活。

    她从未那样清晰地想活。

    可天道不容。

    她那时才明白,天道要抹去一个生灵,并不需要多么狰狞可怖的声势。它只需落下一道雷,便可让一切化为飞灰,抹掉这世间一切痕迹,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如同方才那十二枚妖丹。

    太干净了。

    干净到可怖。

    拾叶眼前的地火忽然拉远,又忽然逼近。幽紫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渐渐变作雷光。耳边似有谁在喊她,又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声音模糊,听不真切。

    她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岩石滚烫,边缘已近地火裂谷。

    “拾叶。”

    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极清的水流,破开了漫天雷火。

    拾叶猛然回神。

    眼前依旧是琉炎山,地火在裂谷中无声翻涌。十二位老妖已不在了,昌明和那两名壮年妖也已经走远,只余地火深处一层幽紫余焰,在岩浆之上安静燃烧。

    云渊站在她身侧,指尖扣在她腕间,力道不重,却极稳。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

    只是将道气缓缓渡入她经脉,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拾叶垂眸,看见自己手指微微发颤。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失态。

    自转世以来,她的情绪总像隔着一层雾。喜怒哀惧都能分辨,却很难真正落到心底。外界传她嗜杀,传她暴戾,传她灭族不眨眼,她也不过觉得麻烦。云梦里众妖在她身边吵吵闹闹,她会觉得热闹,却也像站在窗后看雪,知道冷,却触不到。

    可方才那一瞬,她竟险些分不清前世与今生。

    拾叶轻轻吸了口气,想将手腕抽回来。

    没抽动。

    她抬眼看向云渊。

    云渊也在看她。

    那双素来含着几分笑意的眼,此刻沉得厉害,像一方深潭被风雪压住,连波纹都不敢轻易生出。

    “我没事。”拾叶道。

    声音出口,她才发现有些哑。

    云渊没有拆穿她,只垂眸看了眼她脚边不过数步之遥的裂谷。

    “嗯。”他应了一声,“只是差点走进地火。”

    拾叶:“……”

    她本该反驳,可喉间像堵着什么,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云渊松开了她的腕,却没有退开。他抬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像是想碰她,又怕越界。片刻后,那只手终究落在她肩侧,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暗红灰烬。

    “是想起前世了?”他问。

    拾叶眸光微动。

    两人相处这段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问这个。

    前世对她而言,不是故事,那是她死过一次的记忆。

    可云渊问出来时,她竟没有厌烦。

    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轻,也或许是因为,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她紊乱的神魂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想起渡劫的时候。”拾叶道。

    云渊沉默。

    地火映在他月白衣袍上,照出一层浅淡的暖色。他眉眼却冷,像是连那火也烧不进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