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记忆画面退出，拾叶久久不语。
沉默了片刻，云渊的声音传来，“小孩子家家的，心思倒重。”
能不重吗。
被弓屿诓骗，一步步将自家族宝拱手相送，却又不愿自己成为父亲的掣肘。
哪怕是大长老已动杀心，他仍不愿自己成为内乱之因，宁愿放逐自身，为父亲夺得片刻喘息之机。
拾叶目光微垂，落在已然碎裂的记忆晶体上。她掌心妖力流转，晶体爆裂。
许久，她才轻声道：“云渊，你可知，寻常要成就大妖会经历什么吗？”
云渊沉默片刻，看着拾叶的目光暗了暗，语气微沉，“积累足够后，或夺天材地宝，或浴火向道如涅槃重生，亦或……以血肉神魂祭炼，不死则生。”
话到此处，拾叶眸中已染一层浅红，指尖微一用力，将那无用晶体彻底碾作齑粉。
“他还是个孩子啊……”拾叶闭上双眼，覆盖住她眼中的怒意。
白犀族那密地灵力匮乏，若非以最后一种方式，灵犀绝没可能成就大妖。
不过千岁，就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自囚，自伤……
便是妖界毫无根基的散妖，也绝不会选以血肉神魂祭炼的险途，谋那渺茫至极的大妖机缘。可当时的灵犀这样做了，在那个不见天光的祖坟里……
拾叶不愿再想下去，心中的痛惜几乎化作烈焰。
到底是怎样的信念让他坚持做完这一切，到底是怎样的固执让他逼迫着自己迈入大妖这道门槛。
明明凭借着他的资质，哪怕是在祖地，耗费几千年，水到渠成的成就大妖也不是不可能。
可偏偏，他用了最决绝的方式。
“灵犀是有上古神兽血脉的。”此时，云渊的声音却打断了拾叶的情绪。
“上古神兽后裔，本就比寻常妖族更易踏足大妖之境，再以坚韧心志行‘神魂祭炼’之法，实则是秘而不宣的淬脉之途。血脉提纯，可得天地更多垂青，亦可夺更多气运加持。”
拾叶沉默片刻，睁开眼，看向云渊，“你是如何成就大妖的？”
云渊轻声道：“心之所向，水到渠成。”
他身体前倾些许，目光柔和，“你呢？”
一句问话，拾叶的视线虽然落在云渊身上，却已坠入遥远过往。
天雷翻涌，威压慑世，灵魂撕裂的痛楚，耳边分不清男女的低语，尸骨成山，血成深渊。
“笃、笃。”
两声敲击，将拾叶骤然拉回神。眼前仍是云渊沉静的眉眼，正是他轻扣桌面，唤她回神。
意识回归，她才想起云渊所问，淡淡一笑，“我啊，也是水到渠成。”
至少这一世，是这样。
不知何时，云渊已经煮好了灵茶，斟了一杯推至她面前。
“此茶是我去昆仑梵净山采的，有凝神之效，你试试。”
茶香比之寻常灵茶多了些许旃檀味道，只一闻，就让拾叶的心绪渐平。
随着茶水入腹，清润流转，先前翻涌的怒意也缓缓消退。
“这茶极好。”拾叶由衷夸赞。
云渊掏出几大包灵茶放在拾叶面前，一推，“送你，慢慢喝。”
拾叶无语。
知道云渊身家丰厚，可梵净山这样的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还这么多，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功夫才采集来的。
她又从袖中一阵摸索，拿出了一困竹子推过去，“算我买的。”
云渊一笑，收下竹子，“好。”
说起梵净山，是昆仑中佛道同修的特殊所在，其间生灵皆具两道修行特质。只是此山神秘，遍布迷雾重重，迷阵环生，哪怕是久居昆仑的人，也难寻其踪。
“你何时去的梵净山？”拾叶有些好奇，“乔乔便是自梵净山而来，也许你们还见过。”
云渊摇头，“百年前，我去时，梵净山一片沉寂，空无一人。”
这显然很反常，这样的灵山再如何都不可能如此安静。想到乔乔对自身过往三缄其口的样子，拾叶暗暗摇头，看来此事依旧无从探知。
“不过，我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云渊思索片刻，不太确定，“似乎是有神君的气息……”
“咳咳。”拾叶连忙打住云渊的联想。
如果牵扯到天界的神君，不论哪一位，都是他们这样的小妖招惹不起的存在，哪怕是议论都可能影响气运。
如此，直接就让拾叶掐灭了八卦之心，话回正题，“先让灵犀在云梦里冷静一下，我提前去白犀族，正好也看看他们族的情况。”
果然，云渊跟着她转移了注意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囊，交给拾叶，“弓屿的残魂，不过残破的太厉害，还需要在这个魂囊里温养一两年。”
拾叶一愣，当时情况混乱，没想到云渊速度那么快的收拢了弓屿的魂魄。
她收了魂囊，道了声谢，却觉得太过轻率。于是在袖囊里又是一阵翻找，正要再拿出一困竹子。
云渊却已然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拾叶一愣，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你也去？”
她迟疑着，毕竟这件事牵扯上了白犀族这样的大部落，云渊掺和进来并不明智，甚至可能会引火烧身。
他在妖界一向名声毁誉参半，若是被传出他参与他族内务，恐怕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而且此去吉凶难料，拾叶又不全然信任眼前这个妖道，她着实不想同行。
云渊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既然关注了天劫事件，知道弓屿参与其中，自然也要将这件事查清楚。”
说着，他眸色转而严肃些许，“我虽是人类，却也是妖。”
“除了弘江城我还有许多产业，其中不乏散妖，若是日后他们渡劫时遭遇不测，也是我的失职。”
似是为了让拾叶放心，这边说这话，他就已凝结出一个魂契，将其推至拾叶面前，“我立个魂契，此行绝不给你添麻烦，如何？”
拾叶下意识的看向那个魂契内容，被其内容详尽程度震惊的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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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了捏眉心，感受着体内本源那种被隐隐的牵引感，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魂契一成，两人便动身前往草原最大的部落——白犀族。
路上，云渊似是担心拾叶两耳不闻窗外事，将这些年白犀族的变化说与她，而拾叶没打断，任由云渊讲述。
白犀族本就是妖界实力排在前列的大族，只是自古与旁的部族往来不多，偏居草原，近乎封闭。
倒是近些年，也就是在灵犀自囚之后，白犀族大长老骤然强势，一步步的开放了白犀族。如今虽不及其他部族那般往来频繁，却也接纳了不少商队与游历妖族入内。
弘江城到白犀族没有可以直达的传送阵，却可先传至邻近区域，如此二人没用上半日，就已抵达白犀族的外围。
白犀族坐落于草原，四周皆是半人高的草，偶有古木耸立，无一不是历经数万年岁月的灵木。
不过对于白犀族这样老牌族群来说，区区几棵万年树，倒也不算什么。
“伪装一下，咱俩身份有些敏感。”云渊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提醒道。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气息就收敛的一丝不剩，容貌也变得平平无奇，除了化形周正以外，再无半分引人注目的地方。
拾叶也照着伪装一番，干脆学着灵犀妖化的样子，在额头搞了小角出来，只不过是黑色的。
指着自己额头的角，拾叶难得露出几分狡黠，“或许看到角，他们会觉得我也是犀牛呢，到时还能住的舒服一些。”
虽然拾叶大多数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可她自从上一世的那次雷劫，身体就娇气了许多，至少不会找个草席子就能睡觉了。如今虽然转世，却还保留了这样的习惯。
“你定居在云梦里，是因为那里舒服？”一边朝着白犀族散步一样走去，云渊一边问。
拾叶点头，理所当然，“当年项行寻了几处小界供我选择，唯有云梦里灵力流转温润和煦，置身其中，如卧云端棉絮。”
云渊看向拾叶，眼里满是笑意，“所以取名云梦里？”
“对。”拾叶也一脸笑意，“其余各界气息生硬，如卧硬木榻上，唯有云梦里最是合心。”
云渊转过头，可拾叶却觉得，他的笑意淡了一些。
两人没再多言，踏入白犀族领地后，两名巡护出现，登记了二人形貌与来意后，给了两人同行令牌，而后直接放行。
游历散妖的身份按理说不太容易被部族接纳，拾叶本做好被盘问的准备，可没想到白犀族竟然问都没多问，甚至连通行费都不收就直接放行，松散的厉害。
云渊摸着下颚，略一思索，“我倒是听闻白犀族近日会举办交流会，想来我们恰逢其会。”
与人类举办一些重要事件时的严格盘查不同，妖界但凡这般盛事，大多欢迎各族前来观礼，一同热闹。
果然，往族内走了不远，周围的妖类就多了起来。有些是挑着担子的小商人，还有整个队伍摆出了集市的商队，还有许多他族或年轻或年长的妖族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