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枯骨酒肆。
“听说了吗？云梦里那位……前几日又屠了个族。”
原本喧嚣如沸的酒肆瞬间死寂，唯余残风撕扯破旗的猎猎声。周遭数道忌惮的目光，齐刷刷刺向角落里刚出声的妖。
即将去渡化形劫的半化形兔妖缩了缩脖子，吓得头顶的兔耳直打颤，赶忙摸出一截尚带余温的百年槐木枝递到邻桌：“老哥哥指点迷津，小妖初出茅庐，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头？”
老妖收下槐木，灌了口烈酒，浑浊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恐惧：“一个人族，却修咱们妖道，仅用五年便生生撕裂天道枷锁，成了顶级的大妖。如今云梦里除了她以外的四位主事，也无一不是能坐镇一方的大妖，却皆以她为首。”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在那位眼里，不守天劫的规矩便是死罪。前阵子不过几个小妖在雷劫中动了手脚，她亲自出手，杀得血流成河。去云梦里求助？你最好祈祷自己没半点不干净的底细。”
兔妖骇得双腿发软，不过转念一想，她这水准，好像还没什么机会有不干净的底细，转瞬又安心了些。
旁边的妖此时却嗤笑一声，引来众人目光后才道：“这些年她杀了多少妖灭了多少族，你们难道都忘了？若非她与妖王关系不清不楚，妖王怎会让她坐镇云梦里。”
说到这，此妖又想到什么，话音一转，“我看妖王也未必真待见她，那云梦里说是给拾叶了，可实则是圈地看守，不然妖界早就乱了。”
众妖默不作声，显然他们也是知道这个传闻的。
云梦里那位拾叶大人，自现身妖界以来，出手便是血流成河。传闻她杀过大妖、灭过族群，连幼崽都不放过，性情残暴，嗜好虐杀。
老妖怕被旁人听去，赶紧传音给兔妖：“知道云梦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兔妖连忙摇头，一脸求知，心里却慌得厉害。
人类、杀戮、灭族……那个拾叶大人，肯定凶得要命。
心思转了转，兔妖觉得还是要一件件问，于是开口道：“人，人修炼成妖？这也可以？”
兔子终于将心中震惊表述出来，甚至超常发挥了自己的传音术，可一激动，将问题全抛了出来。
“不是说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吗？她一个人，怎么还能修成大妖？而且……还比妖厉害？”
“那个……她是不是很凶？真的会虐杀妖吗？”
老妖好心宽慰，一点不介意她问题多，只说了对于兔妖最关键的信息，“凶不凶我不知道，但你要渡劫，又没族群庇护，整个妖界敢管这种事的，也就云梦里。”
兔妖迷茫。
老妖这次是真的可怜这个兔妖了，“你是不是从没出过家门？”
兔妖惊讶的点头，“你怎么知道的？我从出生就莫名能吸收灵力，一边吃着窝边草一边吸收灵力，真的是第一次出门的！”
老妖：“……”
*
数日后。
云梦里，海棠落英缤纷。
传闻中“嗜血残暴”的拾叶，正懒散地陷在藤椅中，银发如瀑，轻摇着破蒲扇。不远处，白发少年灵犀席地而坐，周身水汽氤氲。
“叮铃铃……”
界铃轻响，两人同时睁眼。
少年木着脸，似乎被打扰了修炼有些不悦。
少女轻摇蒲扇，空间波动，而后走进来一个……人？
来的是顶着兔子脑袋拖着兔子尾巴的人，没错，看起来总体还是个人的。
见到他们，此妖哇啦一下跪在地上泪如泉涌，“拾叶大，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啊，呜呜呜呜呜……”
这巨大的人形兔子跪在地上哭诉，拾叶盯着那颗硕大的兔头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人界曾吃过的麻辣兔头。
少年声音清冷，隔空传来：“化形劫失败了？”
兔子哭的抽抽搭搭，这才惊觉自己唐突了。
颤颤巍巍的擦干眼泪，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肩，“拾叶大人，灵犀大人，救救我吧，我叫秋耳，我的元灵缺了一块，呜呜呜呜呜……”
摇椅上的拾叶目光闪了闪。
这兔子显然是刚刚渡劫，明明修为没问题，可因为元灵缺失导致化形不完全，
真的仅仅是倒霉说得通的吗？怎么看，都透着森冷的古怪感。
灵犀歪了歪头，困惑道，“巧合？”
蒲扇遮嘴，拾叶的双眼眯了起来，“总不会是天道改了规矩，连最基础的化形劫都开始撕裂元灵了吧……”
灵犀沉默。
显然不是巧合。
拾叶的神念笼罩兔子，这一扫，拾叶轻咦一声，手中悠闲的蒲扇终于停了，摇椅也静止下来。
一旁重新闭目修炼的灵犀此时抬头，额头现出独角，也开始探查秋耳的状况。角上的细小鳞片反射出了数种光芒，流光溢彩十分美观。
原本还在惊讶秋耳状况的拾叶见状也不免走神一下，心中暗赞。
本体为白犀牛的灵犀小朋友，施法养眼程度已然逐年递增了。完全没有白犀族的妖们的敦实感，不免感叹天地造物之伟大法则之包容云云。
虽说拾叶已经探查过了，但是灵犀从不因此就依赖她，而是亲力亲为。非是他不信任拾叶，而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锻炼自己的机会。
对于修炼有些偏执的灵犀，拾叶早已习惯，等到他探查完，才开口：“秋耳，你的元灵确实缺失了，现在有两个法子。”
拾叶并不打算提什么条件，直言道：“第一种，让元灵自行恢复，需要近千年。其间不能重伤，否则你的修为会停滞于此，无大机缘无法更进一步。”
秋耳泪眼婆娑，一脸倒霉相，思索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甘于此。
“拾叶大人，小妖自出生起就可自行吸收灵力，在老槐树中苦修至渡劫成妖不过七百年。”她将泪意憋回去，眼神也坚定起来，“不知大人，第二种法子是什么？”
灵犀落在秋耳身上冷漠的目光终于柔和了些许。
天生便能吸收灵力，且才七百年就可以渡化形劫的，就算是放到妖界的中等族群中也算尚可的资质了。如若这样再耽搁近千年，确实可惜了些。
拾叶喜欢这样性情坚韧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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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道：“第二种法子，我为你找回元灵，但需要再割掉你一点元灵以做路引。寻到你元灵的概率不能保证，只能说大概七成。”
看秋耳有些没明白的样子，拾叶干脆给总结了一下，“总的来说，如果顺利找回，你需要养百来年。找不回，你就自己回去慢慢养千年。”
听到这个法子，秋耳眼睛一亮，面对两位大人的压迫感紧张感都靠后了，兴奋的连忙点头，“请大人们帮我！”
“叮铃铃……”
入界铃铛响起，随后一个穿着红裙的少女哼着小曲，脚步轻盈的走了进来。
见到兔头人身的秋耳，愣了愣，眼睛笑成了月牙，“还有这么化形的？天赋异禀啊。”
秋耳放声哭泣，惨绝人寰。
拾叶无奈，回来的正是少女心性活泼灵动的瞳铃。
了解了事情始末，瞳铃也惊奇的用神识探查一番，啧啧称奇，“要去找元灵吗，我也去我也去。”
重新闭目修炼的灵犀此时抬头，一言难尽的看着瞳铃，俨然一副拒绝同行的样子。
瞳铃瞪过去，灵犀气呼呼扭过头。
拾叶指尖微捻，虚空中荡开一层水波般的涟漪，传送阵纹倏然亮起。光影交错间，三人已离开云梦里，降落于秋耳应劫的荒山。
但凡渡劫，不论是化形天劫，还是百年一渡的日常小天劫，都蕴含着天地法则。渡劫范围内，众妖退避。凡闯入其中的，必然要承受更狂暴的天罚雷劫。
若非心存歹意，没有妖会在渡劫时靠近，最多远远看热闹。
可看着焦土中那片不起眼的黑色蛇鳞，其上还残留了被天劫劈中的雷纹。
拾叶眸色微沉，缓缓眯起了眼。
有意思了，这是个不怕死的。
且身处天劫余威之中，竟未引动天罚，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拾叶姐，你是说那兔子不光丢了元灵，连自身的本源也丢了一点？”
瞳铃坐在一截焦黑的树梢上，晃着双腿，满脸不解。
本源与生俱来，还能丢？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瞳铃的认知。
与可以慢慢修养回来的元灵不同，本源之力与生俱来，是生灵存在的根本，也是天道认可的印记，如同通行证一般。
本源缺失的多了，表面看不出异常，可一旦经历天劫，便会被天道察觉，视作不被法则认可的存在，遭到无情抹除。届时一道雷劫顶十道，往死里劈。
秋耳缺失的本源极少，化形劫又只验形神根基，尚不足以令天道察觉异常。可若日后真走到大妖天劫那一步，便未必还能瞒得过去。
本源缺失会有什么后果，拾叶比寻常妖更清楚。
拾叶一边捡起蛇鳞，一边道：“本源是生来就有的天生之气，一般情况是不会丢失的。”
瞳铃：“那她这算什么？”
拾叶没有立刻回答。
指腹摩挲过蛇鳞，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雷声。
那一年，她的大妖天劫落下之前，似乎也曾有过某种极其相似的异样。
可那感觉太久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