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手上。凤七的手不算好看,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细腻柔滑,但胜在肤色白皙。常年练戏抚琴,让她的指腹与关节处覆着一层薄薄的浅茧,坚韧又干净。
厅堂之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心怀敬畏,个个拘着。未曾得到沈渊开口发话,席间无人敢轻易落座,肆意言语。
察觉到众人的拘谨局促,沈渊唇角微扬,主动打破沉寂:“无需这般拘谨,今日只是私宴闲谈,诸位随意些就好。”
众人闻言,心中紧绷的弦方才稍稍松弛。凤七原本被安排在末席,离主位甚远,她依言刚缓缓落座,身侧的陈宁便连忙将她拉起。
“傻丫头,侯爷救的是你!今日这宴席也是为你而来,于情于理,你都该坐到侯爷身侧,好好敬谢一番。”
一旁的廖维音见状,当即轻声开口制止:“不可。小七是女子,不可与外男过分亲近。你坐在我身旁。”
“人家侯爷今日肯移步来咱们凤鸣楼,本就是看在小七的情面。你把小七护在身边,算怎么回事?再者,小七本就该亲自向侯爷道谢敬酒,方能彰显诚意。”
道理谁都懂,可廖维音护徒心切,不肯松口。在他心中,自家小七心性单纯,无需刻意逢迎权贵,讨好旁人。救命之恩厚重,这份谢意,由他这个师父代为报答便可,不必让小七上前迁就迎合。
几番小争执过后,凤七最终还是坐在了廖维音身侧,与主位上的沈渊隔着四人的距离,位置偏远,气氛略显疏离。
所幸席间有生性爽朗、活络的刘泉坐镇,几番说笑搭话暖场,很快便消解了席间的拘谨,让氛围渐渐热闹起来。齐风端坐沈渊左手边,何慎坐在右侧,众人说笑推杯换盏,暖意融融。
沈渊静静看着眼前热闹鲜活的一幕,眼底漾着淡淡的暖意。他府中常年冷清无人,纵然是除夕佳节,也只是孤身一人冷冷清清,从未有过这般热闹。昔日驻守西北军营,尚有邓猛相伴说笑,自回京之后,这般鲜活温暖的场景,对于他来说已是久违。
片刻后,廖维音端起面前酒杯,站起身来,对着沈渊微微躬身:“侯爷大恩大德,救下小徒性命,草民心中感激不尽。今日斗胆厚颜,敬侯爷一杯,聊表谢意。”
言罢,他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水入喉,坦荡赤诚,尽数藏在这一杯薄酒之中。
凤七身侧的陈宁见状,立刻为她斟满一杯清酒,轻声催促:“给侯爷侯爷敬一杯酒道谢,不然实在太过失礼。”
凤七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她端起酒杯,一步步走到沈渊身侧,就这一小段距离,她心中思绪万千。
“侯爷,多谢您当日出手相救,赐我生路。奴婢人微言轻,无以为报。往后若是侯爷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奴婢定当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万般艰险,在所不辞。”
少女字字赤诚,句句真心,没有半分虚言客套,坦荡又热忱。沈渊眉宇间常年凝结不散的清冷郁色,仿佛被这一番真挚话语轻轻吹散,尽数消融。
他下颌微收,绵长呼吸悄然放缓,整个人透着难得的轻松柔和。他抬手拿过凤七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坦荡。
“你年纪尚浅,不必饮酒,日后以茶代酒便可,饮酒伤身。”
稍稍停顿,他又缓缓开口:“往后在我面前,无需自称奴婢,直接称我便可。”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沈渊,每个人面上的神情都是震惊与诧异。众人目光灼灼,看得向来沉稳淡然的沈渊,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细微的心虚。
他生怕众人多想,连忙轻声补充,将这份特例普惠众人:“在座诸位皆是赤诚坦荡之辈,往后私下相处,免去尊卑拘束,皆以我自称即可。”
角落里的陈宁看透这沈渊的心思,她夹起一块肉放到廖维音碗中:“哎呀,这侯爷可真是平易近人。”
廖维音又不傻,他当然能品出沈渊话中的意思。在他看来世间或许有痴情之人,却难见专一之士。若这二人在一起,也许沈渊开始会对凤七百般呵护,可二人身份悬殊,这个差距,世人的言语一人一句也能把二人拆散。
无人知晓,克制自持的沈渊,酒量极佳,千杯不醉。从头喝到尾,也无失态,就连楼中最善饮酒的何慎,与他对饮,也屡屡被灌得酩酊大醉。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大多已经醉了。何生已然带着几分醉意,却还不忘照顾凤七,笨拙地给她夹了一块软烂入味的肘子肉:“小七,你最爱的肘子肉,多吃些。”
凤七眉眼弯弯,漾着清甜笑意,温柔应声:“多谢师兄。”
沈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给身侧的齐风递去一个眼神。齐风瞬间领会其意,当即端着酒杯走到何生面前,笑着邀酒:“何生兄弟,我陪你对饮几杯!”
何生酒量也是不错的,虽喝的醉意上头,但半点不闹腾,性情温和坦荡。他端起酒杯:“喝!侯爷救下小七,不止是救了小七一人,他救了班主,救了我最……嗝!”
齐风见状,连忙笑着将酒杯递到他唇边,试图堵住他的嘴:“皆是情义,一切尽在不言中。”
席间酒意渐浓,笑语盈盈。沈渊忽然起身,避开众人目光,走到凤七身前,声音清淡低沉:“你随我出来一趟。”
凤七闻言,有些不安。她暗自忐忑思忖:侯爷忽然单独唤我出去,不会还要追问那日夜里的旧事?可她实在回想不起分毫来。
纵然心中忐忑不安,她却不敢迟疑,乖乖抬步跟在沈渊身后,走出了热闹的厅堂。
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几分席间的醺然暖意,让人头脑变得清醒不少。
席间的陈宁,酒量亦是极佳。她早已看穿沈渊的心思,知晓他是特意寻借口单独与凤七相处,便顺势装作微醺的模样,静静看着二人并肩走出房间。眼底了然含笑,心中早有预料,这般局面,早已是意料之中。
身旁的廖维音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软绵绵地歪在凭几上。整场下来,沈渊都在故意向廖维音敬酒,这不喝不行,喝吧,又不胜酒力。
陈宁见沈渊为了心上人肯这样花心思,心中只觉欣慰。许是自己也饮了不少,酒意上涌时,那股子酸涩便顺着喉咙爬了上来。
她举起杯中酒,小声叹息:“相公,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啊。”
那声“相公”,唤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她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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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相公,是经媒婆牵线,因着母亲病榻前念叨着想看她成家,便只匆匆相看了一次,就定了终身。她性子泼辣,行事豪爽又有主见,嫁过去不出半月,就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与相公一同守着那方猪肉摊,起早贪黑地经营着。
起初不过是搭伙过日子,谁知日久天长,竟也生出了情意。只是天意弄人,两人成婚数载,膝下始终空虚。外头那些长舌妇嚼舌根,暗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难听话。相公为了护她周全,每每在外头被人问起,总是直言是自己的问题,与她无干。
他从未让她受过委屈,用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她挡去了世间所有的风雨和闲言碎语。
屋外夜色沉沉,沈渊静立一侧,久久不曾言语。凤七忍不住率先开口:“侯爷,那日夜里的事,奴婢是真想不起来了。往后奴婢这条命便是侯爷的,上刀山、下火海,奴婢绝无二话。”
听闻此言,沈渊唇角缓缓漾开笑意,温声道:“我不要你上刀山,更不需你下火海。我方才叮嘱你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奴婢……我明白。”
沈渊不再追问,抬手取出一支素银钗,静静递到她眼前。
夜色浓稠,周遭晦暗不明。他遂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微光摇曳,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凤七低头,细细端详着掌心沉甸甸的银钗。
钗头錾刻着一丛清瘦兰草,花叶舒展雅致,纹路浅浅勾勒,不做繁复高凸的浮雕,清雅脱俗。两股钗杆打磨得光洁温润,通体素银无饰,清简淡雅。
这并非沈渊第一次送人礼物。年少时,父亲常执木棍督促他习武,他心性贪玩不耐苦练,便把木棍偷偷削成木簪,细细包好送给母亲与姐姐。只为偷懒受罚时,能有人替他求情解围。
他迫切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一句不喜,也能让他纷乱的心绪落地。可眼前的少女只静静端详,一语不发,让他心间纷乱如麻,连呼吸都悄然放轻。
良久,凤七忽然抬眼,面带笑容:“好看,这个样式极好。”
“送你了。”
沈渊语声平淡无波,可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鼻尖萦绕着少女清淡的气息,距离咫尺。那日夜里她肆意张扬,恣意妄为的模样,在脑中一遍又一遍的浮现。
凤七心头微怔。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外男赠予的饰物。往日馈赠,皆来自师兄与师父。而面对沈渊的心意,她下意识推辞:“侯爷,这不……”
沈渊轻声打断:“你喜欢便收下。一支普通银钗,不过是分内答谢。”
见他心意坚决,凤七不再扭捏,坦然弯眸浅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侯爷的眼光极好,我很喜欢。”
说罢,她抬手将这支素银兰草钗簪入发间,随即眼尾弯弯,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与乖巧:“侯爷,这般戴着,好看吗?”
不过是一句无心的单纯问询,却精准撞进沈渊心底,漾开一层层涟漪。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雀跃,依旧维持着淡然模样:“嗯。”
凤七得了应答,忽而想起一事,连忙出声提醒:“对了侯爷,日后您若是购置墨锭,不妨去城东的云砚坊。那家铺子的墨质地绝佳,很是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