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风行事利落,不多时就打探清楚凤七此番来酒楼的缘由,快步折回沈渊身侧,压低声音回禀:“侯爷,凤七姑娘今日是过来相看亲事的。”
听闻这话,沈渊指节收紧,攥得手中盏壁微微发响。他默然抬手,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他明明安排了要凤鸣楼排一出新戏,怎的这廖维音还是将凤七带了出来?看来还是太闲。
一旁的邓云见状连忙出声阻拦:“哎哎哎,我这酒还没倒完呢,你倒先自顾自干了一杯?”
对面落座的男子朗声一笑,气度从容:“侯爷性情爽快,那在下便也不必拘礼。”
此人名叫墨骁,是三皇子慕承安的心腹助手。慕承安行事需避朝堂耳目,便遣他作为中间人前来密报。墨骁本是台州通判之子,一身书生打扮,私下却与慕承安往来紧密,此番回京,正是为呈报西北赈灾的一应实情。
墨骁将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推到桌案中央:“这是三殿下在西北搜罗到的名单,上面皆是太子与二皇子安插下的人手,遍布各处,与京中密切相连。”
邓云紧跟着也取出一卷名册与地图搁在桌上:“他们还往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这是我父亲查到的名录,和私矿的位置。那些人现在还不知,我父亲已经命人暗中看管着。”
沈渊垂眸,指尖拂过纸面的名字:“三殿下那边赈灾情况怎么样?
“殿下履新不过半月,与当地的行地人一起勘破了地势,寻到了地下水源。他亲自下田安抚百姓,许下开垦之诺,现在修水井发展水利,鼓励百姓们开垦荒地,预计明年开春就可以播种了。”
沈渊欣慰地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不错。年前我会安排人,挑一批耐旱、抗风的种子送过去。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等明年春风一吹,百姓们就有盼头了。”
雅间之内杯盏交错,几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议事便告一段落。邓云率先起身:“我别处尚还有约,侯爷交代的事,我定会原原本本禀报家父。”
墨骁亦起身拱手作别:“侯爷,在下回去便给三殿下回递书信,明日便要动身返回台州。”
沈渊起身相送,口中用的是寻常平辈相交的“我”,而非“本侯”:“替我向令尊问好。”
墨骁本就带着读书人的几分倨傲,他认为身居高位的权贵大多薄情自持,没料到沈渊竟愿意放下身份,以平等姿态待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动容,郑重回礼:“多谢侯爷挂念。”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房门。屋中只剩沈渊一人,片刻,他开口唤向门外侍立的齐风:“凤七,还未离开?”
“尚未。”
话音刚落,就见隔壁雅间的门扉被人推开,凤七自里头走了出来。齐风见状,微微颔首向她致意。
凤七寻来店小二,要了一杯酒。上次戏楼之中,自己无意的一番话,想来已是落进沈渊耳中,也不知他心底是否动了怒气。她攥着酒杯,缓步走到沈渊这间雅室门外。
“侯爷可否得空?先前是奴婢失言,特来向侯爷赔罪。”话刚出口,她心底便暗自懊恼,在心里狠狠骂自己糊涂。
她算是什么身份,敢来向堂堂定远侯赔罪。若是沈渊当真动怒,动动手指便能置她于险境。人家既然没有发作,自己装作不知便是,何苦主动找上门,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她正心下辗转,房门却已从里面拉开。
沈渊立在门口,身上裹挟着淡淡的酒气,眉眼隐在廊下昏蒙的光影里,神色看不真切:“进来吧。”
齐风识趣,退到廊下守着,将房门虚掩。
凤七踏入屋内,垂手立在一旁,手中还端着那杯酒,脑子里飞快盘算:“奴婢前来。。。。。。”
“喝酒伤身。”沈渊上前将凤七手中的酒接过。
二人之间分寸尚算得体,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方才在楼下远远望见,你与那位公子相谈甚欢。”
凤七抬眼匆匆对上他的目光,又慌忙垂下眼帘,脸颊微微发烫。她本是登门致歉,没料到他开口先说的是这件事,一时间千头万绪堵在喉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侯爷,奴婢年岁已到该相看的年纪。师父也是为我打算,他一片好意,奴婢不好推却。”
“若只是应酬周旋,我自然信你。”沈渊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此人,并非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凤七不由抬眸:“为何?”
“虚有几分皮囊,内里并无真才实学。为人轻浮,惯会客套吹嘘,心性浮躁,只懂做表面场面功夫。”
从来不在背后私议他人长短的沈渊,今日倒破例直白点评。凤七脑海中回想方才李韶的一言一行,倒也并非像他说的这般一无是处。
她低声道:“不过是长辈安排,走个过场罢了。”
沈渊垂眸,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微微抿起的唇,又飞快移开,落回她眉眼之间,声音压得更低:“你不必为了旁人的安排委屈自己。良缘难得,宁缺毋滥。倘若有人逼迫于你,大可直接来找我。”
他自顾说着这番话,凤七却忽然抬眼望过来:“侯爷,您是不是生气了?”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叫沈渊话音一顿。
二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嗅到凤七衣襟间淡淡的皂荚清香。心神微乱,他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本想摆出几分威严训斥两句。
却见凤七侧过头,眼尾带着浅浅笑意,又追问一遍:“侯爷,您是不是生气了?”紧跟着连忙解释,“那日,我师兄并非有意诋毁侯爷送的画,奴婢亦是无心之言。”
沈渊只觉耳尖泛起一阵热意,强撑着神色:“我还不至于这般小心眼。”
凤七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眉眼弯弯:“我就说嘛!侯爷心胸宽广。”她心中早已知晓那幅画正是沈渊手笔,故作轻松笑道,“那幅画奴婢已经挂在床前了,十分好看。”
“那幅是被人调换过的,扔了吧。”
凤七眼中泛起亮色:“虽被人调包,到底是侯爷赠予的。只要是侯爷所赐,奴婢都会好好珍惜。”
这番话哄得沈渊心底泛起波澜,尽管内心已经翻腾,但面上还是面色如常:“等往后我得闲,再为你重新绘一幅好的。”
凤七喜上眉梢:“那可太好了。能得侯爷亲笔,够奴婢向外人夸耀许久了。”
这般直白夸张的言语,沈渊听着心里高兴。
“侯爷,奴婢不宜久留,恐师父挂念,先走了。”
沈渊站在原地,目光目送她的身影走出房门。待房门关上,他低头浅笑。
凤七步履轻快,嘴角噙笑回到隔壁雅间。刚一进门,李韶便端着一杯酒迎上来:“姑娘出去许久,该自罚一杯才是。”
凤七含笑侧身避开,没有去接他手中酒杯。在外之时,凡是离开过自己视线的酒水吃食,她是绝不碰的,这是她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说来也奇怪,唯独面对沈渊递来的东西,她却能放下戒备,可眼前的李韶,她半点也信不过。
她径直走到桌旁,廖维音见状给她斟上一杯茶,凤七从容举杯:“我不胜酒力,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再怎样注意,也有疏忽的时候。
看着凤七将茶水饮下,李韶不动声色朝一旁的李川递了个眼色。李川心领神会,转头看向廖维音:“你我二人多年未见,我有几句私话想与你一谈,不妨借一步说话。”
廖维音叮嘱凤七:“小七,你就在屋内等着,切莫四处乱跑。”
“廖叔放心,有我在此照看着她呢。”李韶适时开口。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雅间,屋中便只剩下凤七与李韶。
李韶当即毫不客气坐到凤七身侧,姿态熟稔近乎僭越:“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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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对我这般生分?你小时候我们还见过呢。”
他身为云韶班少班主,向来不乏女子主动逢迎,偏偏凤七处处疏离,叫他心中生出几分不甘。
凤七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起身想要拉开距离。可刚一站起,一阵强烈的眩晕骤然席卷上来,四肢软得使不上力气。她满眼惊骇看向李韶:“你?!”
李韶将那层温和的皮囊撕下,再也不做半分伪装:“你若与我成婚,云韶班与凤鸣班强强联合,于你我二人,皆是双赢,到时候我们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
药性飞快蔓延全身,凤七神智尚且残留几分清明,扶着桌边,拼尽全力想要往门外逃。到了嘴边的肉,李韶怎肯轻易放手,他快步上前拦在凤七身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你放心,我李韶定会好好待你,你就莫要推辞了。”
“我会捧红你,让你在京城中比现在还要红。”
李韶可真是印证了那句‘貌之君子而言之野也’。他手开始往凤七领口处伸。
“李韶,你卑鄙。放开我!”凤七用力咬着自己的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她踉跄着扑向房门,用力将门撞开,整个人直直跌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迷糊中看清来人是沈渊,她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侯爷,救我。把我送回凤鸣楼。求你。。。。。。”
沈渊望见她面色潮红,衣领歪斜,瞬息明白方才屋内发生了什么,眼底寒意翻涌。
李韶紧跟着追出,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对着沈渊拱手:“这位公子,这是我尚未过门的内人,方才与我置气,多饮了几杯,醉得失了分寸,冲撞阁下,还望海涵。”
凤七用力摇头,浑身燥热难耐,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不是!是他给我下了药!要毁我清白。”
李韶神色镇定自若,迈步上前:“内子胡言乱语,草民家事就不劳烦贵公子操劳了。”他想把凤七从沈渊身边拉回去。
沈渊没有半分犹豫,俯身直接将凤七打横抱起,转身便向外走。
“拿下!”
齐风应声上前,一把扣住李韶的臂膀就要押往官府。
李韶又惊又怒,高声喊道:“好一对狗男女!你们早就暗通款曲,私相授受是不是!”
“怪不得不从了我呢,感情是攀上高枝了。”
齐风近几日正好手痒痒呢,这送上门来的不抽白不抽,他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左右手开工:“不会说话我就教教你。”
李韶依旧气焰嚣张,笃定那下的药物并无查验之法,有恃无恐:“去便去!你们私通在先,我何惧之有!”
“哎呦,脸皮还挺厚,一会儿到地方叫我好好疼疼你。”
李韶这时候已经有些怕了,但面上还是不服气,瞪着齐风被拖出了酒楼。
沈渊解下自己身上宽大的墨色披风,将浑身发烫的凤七严严实实裹住,抱着她快步登上马车,沉声吩咐车夫:“回府,快。”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酒楼。披风之内,药性不断翻涌,凤七浑身燥热,不停挣扎,她费力从披风里钻出来,胡乱拉扯着衣襟,口中迷迷糊糊低声呢喃:“好热……好热……”
她是泥里挣命的人,是世人轻贱的贱籍,一生步步荆棘,从不敢有半分痴心妄想。方才沈渊将自己救出来,她已是感激万分,断不能失了理智给沈渊添乱。
这片刻涌上心头的旖旎悸动、身不由己的燥热,是困住她的枷锁。念头决绝的一瞬,凤七抬手,攥住发髻间那支素色银钗。她没有丝毫犹豫,腕骨发力,狠狠朝着自己的大腿刺去!
她要让自己清醒下来,要自救。凤七,可以忍辱、可以蛰伏、亦可以伪装逢迎,唯独不能这般。哪怕自残伤身,她也要守住最后一点尊严与本心,这是她卑微人生里,唯一能掌控自己命运的自救方式。
银钗锋芒凛冽,转瞬就要刺破衣料、扎入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