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七循着声音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男孩儿。一身靛蓝色布衫,身形圆润,脸蛋肉嘟嘟的,看着格外憨厚和气。
他手中拿着糕点,蹲下身查看那炷香:“廖伯伯太坏了,你这香比别人的粗。”
凤七不解道:“有什么不同?”
小男孩儿起身拍拍手上的糕点渣,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肯定是比别人时间长啊。”他灵机一动上前劝说,“反正这会儿也没人,你坐下来歇歇,等香快烧完你再继续站。”
凤七摇头:“不行,师父说要香燃完才可以。”
小男孩儿撇嘴:“死脑筋,一点也不灵活。”
“我叫何生,我爹是这的大武生何慎。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凤七,五岁。”
“那你得管我叫哥,我比你大一岁。”他仰着脸一脸傲娇,“叫声哥听听。”
“何生哥哥。”
何生喜笑颜开,从怀里掏出一个枣泥酥递到她嘴边:“这个给你吃,我给你拿着你咬一口。”
凤七还是摇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你都管我叫哥了,我们两个就不是陌生人了。”
何生的爹何慎是凤鸣班的副班主,很厉害的大武生。他出生在凤鸣班,娘亲在他降生不久后便因病离世。何生第一次遇到跟他年岁相仿的人,心里很是高兴。以往来的那些年岁都比他大,没人是真心实意跟他玩儿的。
“臭小子,不好好练功跑来这里做什么?”廖维音忽然出现。
何生闻言赶忙把手里的枣泥酥塞凤七嘴里,扭头心虚笑道:“廖伯伯,我爹找我有事儿。”
凤七被那一口枣泥酥噎到,她不舍得吐,但又怕师父看见责骂,所以囫囵吞枣似的直接往下咽。
“既然来了就站会儿墙根儿再走吧。”廖维音说。
何生笑容瞬间僵住,他最讨厌站墙根儿了,枯燥得很。
凤七一直打嗝,努力让自己保持标准站姿。
嘴里还有枣泥酥残留的味道,一股枣子的香甜味道充斥她的口腔。这是凤七第一次吃到如此香甜的食物。她内心欢喜:我要努力学,以后能天天吃到这个饼子。还要给师傅买!
一个稚龄孩童,小小年纪便饱经颠沛磋磨,经历一桩桩糟心事儿,却还能有这般心性,当真难得。
廖维音开口吩咐凤七:“你休息一下,然后把院子扫了就去吃饭吧。”
说完便甩袖离去。
凤七看着师父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才敢坐在地上休息,许是站太久她腿有些麻。
“喂,你能帮我站一会儿吗,我再给你一块儿枣泥酥。”何生开口。
他试图贿赂凤七,可凤七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要,师傅叫我扫地。”说完,她起身去树下拿起扫把开始扫了起来。
何生愤愤不平道:“你都吃我的枣泥酥了,你得听我的。”
凤七理直气壮:“那是你硬塞给我的。”
何生被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很是逗人。不过转头一想凤七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怕自己。班里的人都知道何生爹是副班主,都会上赶着讨好他,希望何生能够在副班主那美言几句,这样以后戏路好走一些。
凤七回怼完,何生也不气。他咯咯的笑着:“你以后都管我叫哥,我罩着你。”
凤七专心扫地,半晌才小声开口:“好!”
就这样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二人一起练功,从早到晚,从月初到月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练功的日子苦啊,实在是太苦了。别看廖维音面上是个慈眉善目好脾气的,可教学时那是真的很严格。
凤七动作学不会,他就拿板子打手心,打屁股,用柳条抽小腿。被打后,每次一坐板凳那个疼就提醒着凤七是为什么挨打。记性不好、戏文转不过弯时,唱腔先生就会拿木棍在凤七嘴里一顿搅和,直到嘴里被搅得全是血,疼得她直掉眼泪,还不敢哭出声。
何生也没好到哪里去,经常被把子师父打得下不来床。不止他两个这样,而是所有学戏的都这样,没有不挨打的。
有些受不了的,也没钱赎身,最后只能上吊投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熬着,一年又一年的过着。
十二年转瞬即逝。凤鸣班因戏唱得好也日渐红火起来,直接从江南搬至京城与合伙人成立了凤鸣楼。
何生已经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墩了,如今他剑眉星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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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姿挺拔,往那一站活脱脱的一个俊俏后生。
凤七同样女大十八变,那曾经瘦巴巴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身段极好,腰细腿长,笑起来温柔明媚,不笑的时候又带着一股子英气。
廖维音对凤七严格,但也是真心待她。他亲自教凤七正旦角,希望她能继承这项本领,以后走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不要紧张,把台下观众当空气就好,师父看好你。”
今天是凤七正旦学成头次独立登台,她紧张得手心一直出汗,何生鼓励道:“没事儿,我在后台守着你。一会儿唱完咱们去买枣泥酥。”
戏曲这行当,女子在这个朝代是稀罕物。
正经人家的姑娘,宁愿卖进府里当丫鬟,也不愿让女子在戏台上抛头露面讨生活。所以戏班里的正旦大多都是男子扮演的。
凤七从十二岁开始便萌生出要成角,攒钱为自己赎身的念头,将来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安稳日子。
她心里清楚,只有出名才能赚更多。凤七强装镇定登台,她内心给自己打气:我能行,我一定能行。
如今在京城登台,台下客人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对戏曲质量要求很高。
台上帘幕轻启,凤七身着青素戏服缓步而出。她眉目间凝着一股端庄之气,未语先含三分愁。
丝竹声轻起,她朱唇轻启,唱出一支【皂罗袍】。那声音细腻圆润,一字一顿,将杜丽娘游园惊梦的幽微心事娓娓道来。台下看客们连连鼓掌。
“好!”
“这凤鸣楼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以前总听江南有个凤鸣班唱的那是一绝,如今在京城看到也是大饱眼福了。”
“是啊,这南曲还得是那边的人唱才有味道。今这凤鸣楼可是来对了!”
凤七听着台下的声音,更加放得开,演得也很投入。
何生在后台激动:“廖伯伯,您看,我就说小七能行!”
廖维音有些骄傲:“我教出来的徒儿差不了!”
一曲终了,凤七躬身行礼。赏钱也随之而来,客人们纷纷往台上扔银子,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凤七立在台上,内心感叹道:这京城果真遍地朱门贵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