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石头村。
“行,我瞧着这妮子是个美人胚子,往这上按手印吧。”
一只枯瘦如柴,涂着劣质蔻丹的手,将一张纸拍在桌上。
五岁的小姑娘一脸茫然,仰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大人们称作“柳娘子”的女人。
柳莺扬着帕子,上下打量面前这个瘦得跟猴儿一样的小姑娘,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儿。
待小姑娘按完手印,柳莺利落地将那张纸一分为二:“这上边的规矩,打死、上吊、投河觅井概不负责。”
“以后这孩子就改名为凤七,与你们无关了。”
凤七不懂刚才按手印的那张纸就是自己的卖身契。她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低头不语。
柳莺掏出钱袋子:“七两。”
“赔钱货,才卖七两银子。”王氏咒骂声响起。
那是凤七的养母王氏,当初王氏夫妇成亲五载一直未有子嗣,后听信相士之言,需收养一名命带手足之女方能招子,这才买下尚不满两岁的凤七。最开始王氏对凤七很疼爱,视如己出。可一年后王氏突然有了身孕,随着儿子的降生,她对凤七的态度也急转直下。
先是冷淡,置之不理。后动辄打骂甚至虐待,如今竟还要把她卖给戏班。凤七听到王氏骂她,已经有了应激反应,她立刻下蹲抱头,蜷缩在角落里。
“我说柳娘子,我这买她还花了一两银子呢,七两也忒少了。”王氏讨价还价。
柳莺不屑:“这孩子让你养的跟叫花子没两样,七两已经够多了。”
凤七能听懂是什么意思,只是她反抗不了。她三岁前的记忆没有,一直以为王氏就是自己的亲娘。但今天王氏那些话,她才明白自己是买来的。
“赶紧走吧,哭哭啼啼的晦气死了!”王氏把凤七往外赶。
凤七哽咽:“娘……”
“别叫我娘,看着你就来气,才卖七两银子。”
柳莺冷脸抱起凤七安慰道:“去了戏班好好学,将来能成角儿有出路,让她们攀不上!”
王氏冲着柳莺吐口唾沫:“啊呸,那戏子是贱籍。能给人当个妾就是她有福气了,还我们高攀,我们不攀做妾的。”
柳莺没再说话,抱着凤七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凤七是个懂事的,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氏就是不要她了。
凤七已经整理好情绪,好奇开口:“夫人,我们去哪?”
夫人?柳莺头一次听到有人喊她夫人,她回头看向凤七:“你叫我夫人?”
凤七点头:“以前娘带我去镇上,她就管别人叫夫人。”
“我们去江南。”
“江!南!”凤七趴在车窗处看着外面的风景,她想不明白娘为什把她买回来又卖掉,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很多疑问。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好几日,一路上柳莺又从别处收了几个孩子,凑了一车人往南边赶路。
后来交通工具换成了船,一群孩子头一次坐船。船一摇晃,孩子们就晕,一个个的趴在船舷上吐。掌船的老伯偷偷使坏,他用力晃动船体,看到孩子们哇哇吐的样子满意一笑。
柳莺严肃喊道:“贺伯!”
贺伯笑言:“这每日乘船无聊得很,也就这点乐趣啦。”
凤七吐得小脸蜡黄,躺在船舱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睁开眼,呆呆的看着房顶,脑子一片空白。
“你醒啦!快起来喝些粥。”
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孩儿端着一碗白粥上前,冲她笑道:“还热乎着呢。”
凤七接过碗,狼吞虎咽的喝了起来,她太饿了。
“你叫什么?”女孩问她。
“凤七。”
“凤七。”女孩念了一遍,“我叫秋雁,比你早来半年。”
凤七无暇顾及别的,只埋头继续喝粥。
“你以后就在这屋睡,你的床我给你铺好了。”
“谢谢秋雁姐姐。”凤七扬着笑脸道谢。
秋雁刚想开口,屋门被推开了。
一个妇人走进来,上前查看凤七,确认没事后开口道:“没事儿了,起来去院子里站队,班主要讲话。”
凤七不敢怠慢,赶紧下床穿好鞋子跟着秋雁出了屋。
院子里其余人已经站好队,队伍里大的十几岁,小的七八岁,最小的就是凤七了,才五岁。
凤七连忙站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得笔直。
不多时,一个身段清瘦、长相极好看的男子从屋里走出来。宛如画中仙。
他是凤鸣班班主廖维音。
凤七看呆了,她直愣愣地看着走出来的廖班主。
廖维音手中拿着纸卷,边走边打量面前的孩子们:“点个名!叫到名字的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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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站一步。”
“云兮,亮阳,同月,凤七。”
凤七听到自己名字迅速往前迈出一步,生怕做得慢了会被打骂。
廖维音放下纸卷,冷眼扫视,正色道:“你们家里都签了卖身契,往后你们生是凤鸣班的人,死也是凤鸣班的鬼。”说完,他掏出戒尺继续说,“往后七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全年无休。要是让我发现哪个偷奸耍滑……”
话落,戒尺重重敲打在木桌上,胆小的孩子已经被吓得抽泣起来。
妇人呵斥:“憋回去!”
“丑话说在前头,学戏没有容易的,吃不了苦就让家里拿十倍银子来赎你们。若没钱也吃不了苦的,往外走百米有一条河,去那跳下去死了就行。”廖维音说。
话落,廖维音示意让其余人练功去。他指着凤七道:“你从今天开始跟着我。”
凤七走到他身边,一股淡淡的熏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她动动小鼻子,凑近些仔细闻,内心欣喜:好好闻呀!
廖维音带着凤七走到后院,他对凤七命令道:“你,去那墙根底下站着去。要贴墙站。”
凤七听话照做,但她不解,皱着眉问道:“师父,不练功吗?”
廖维音冷声:“师父?你还未给我磕头行拜师礼。”
凤七很上道,她立马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师父,请受徒儿一拜。徒儿现在没有能力,等我长大了成了角儿我会给师父买大房子住。”
在凤七的认知里,她觉得住上大房子,吃饱饭就是最幸福的事情,所以她也想让师父拥有大房子。
廖维音点着一根香插在地上:“站到这根香燃完了,再把院子扫了。”
“是,师父!”凤七爽快答应,随后颠颠儿的跑去站墙根。
廖维音手把手矫正:“这五点紧贴墙面,下巴收,双手放松。”
凤七学得很认真。
廖维音严肃道:“不许偷懒,我去忙。”
凤七点头。
她要学,要练,要成角儿变强。
她要活出人样。
廖维音没有走,而是在房顶一直看着。
院子里,凤七还在站着,一动不动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砸在地上。
她心中规划着:一会儿站完了我先扫最里面,娘说过扫院子要从里到外。
她正想着。
突然,身旁传来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