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也要人皮面具”?
看来上一位贵客怕是也不见得有多敞亮。不过这只花妖还真是半分都没有要帮人隐瞒的意思……
荼罗隔着纱帘,只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侠亦行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陈设普通,瞧不出什么玄机。
“刚刚听小陶子说,你是天玄的天师。”白纱被掀起一角,一道墨青茶盏推出,荼罗靠在软凳椅背道,“正好我近几日也想找个人问问,天玄到底是在闹什么毛病,为什么要跟天山去南海,这不是跟我荼罗过不去么?”
没想到刚才个堂倌长得挺英挺,称呼居然是小桃子。
荼罗也没说给在前边摆把椅子什么的,侠亦行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搁在脚边:“天山财大气粗,这些年来一直压着天玄,天玄总要混口饭吃嘛。”
“不过天玄的人都心善,想必有自己的见解。”侠亦行拐弯抹角地道,“说不定哪位天师视金钱如粪土,只是为了潜入进去,卧薪尝胆呢?”
荼罗品茶:“那你呢?卧薪尝胆么?”
侠亦行清清嗓子:“我更有气节,相邀函早就扔了。”
荼罗有些意外地挑起一边眉:“你看起来像是冲在最前面的那种人。”
“……”侠亦行无奈,“原来小桃子以貌取人的习惯,是跟您学的。”
荼罗哈哈笑了,在软凳上换了一个姿势:“你要人皮面具做什么?”
总算是聊到正题,侠亦行向前走两步,压低声音道:“不瞒阁主,在天玄做事本来就顾前不顾后,最近在天山手底下救了一只妖,天山那些孙子正满街找我呢。”
“他们认得出你的脸?”
侠亦行点点头:“认得出,而且还是位大人物。我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找您帮帮忙。”
“大人物……”荼罗眯了眯眼睛,狐疑道,“什么大人物?”
侠亦行等得就是这句话,把鹤观卿的行踪透露给荼罗,要是察觉他有什么不妙的动向,荼罗也能先摆他一道。
心里这么盘算,面上却装作不太愿意说的模样:“他算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我也不太敢说。”
“但说无妨。”荼罗道,“在这里,消息只会落在我的耳朵里,牵扯不到你身上去。”
侠亦行:“真不会牵扯我?”
“不会。”
“那我说了?”
“说。”
“我真说了?”
“不说拉倒。”
“鹤观卿——”
“……”
荼罗也没料到会从侠亦行的嘴巴里听到这样如雷贯耳的名字。她顿了好一会,才道:“能被鹤天师盯上,也算你的福气。依我看,用不着人皮面具了。”
侠亦行:“不是吧阁主,我可是为了救妖才被鹤观卿盯上的,您要是这么无情,这事传出去,多伤天玄侠士的心……”
荼罗打断他:“那你说,你救了什么妖。”
“花妖。”侠亦行垂着眉眼,声情并茂地说:“就在郊外驿道上的那个茶楼……是外边那家。”
“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小道泥泞,大雨倾盆,凄凄惨惨。我走在路上,突然听到有一道微弱的婴啼。拨开草丛一看,一只小花妖躺在里边,就巴掌大,一直哭一直哭,说要找娘亲,多可怜啊。”
“我这人心善,当场就答应她,叔叔帮你找娘亲。”
“于是,我就带着她闯南走北,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实在太累了,就在茶楼暂且休息……”
荼罗本来只是听个乐子,结果越听越耳熟,倒是对这事有所了解:“你说的是那只兰花?”
侠亦行势头一收:“您果然知道这事儿。对,就是她。当时天山就在屁股后头跟着,要不是我,她就要被当暴走的戾妖乱剑砍死了。”
“……”
“你我素不相识,按照规矩,本不该帮你。”荼罗缓然道,“但念在你救妖行善,面具我能给你少些银子。”
闻言,一直在布袋里屏息凝神的雁白嗤笑:“得,您费这么大劲讲故事,还是得花银子。”
“你给我闭嘴。”
侠亦行顿了顿,抬头看向难道鲜红的人影:“阁主……其实我身上没银子。”
“……”
荼罗霎时黑了脸色:“我以为来这的人都懂我的规矩。”
“没钱你做什么生意。”
说罢,她拿着茶杯的手一抬,阁门倏地向两边弹开,明晃晃就是要送客的意思。
冷风从走廊吹进来,侠亦行面露难色:“阁主真要我走?”
“我劝你趁我不想动粗的时候,赶紧消失。”
荼罗这只妖一直这般翻脸不认人,方才还笑着,现在就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不过侠亦行没出去,反而抬脚朝丝帘走了过去。
见他这么不知死活,荼罗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唇间冷冷吐出两个字:“找死。”
指节微拢发力,茶杯砰然碎裂,拈起其中一片瓷片,挟着破风声便朝侠亦行的面门骤然击出!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侠亦行额头一跳,从怀里掏出一块暖黄物件,拎着红绳侧身一扬——
一声脆响,瓷片斜飞而上,牢牢钉在木梁内。
微小裂隙蔓延开来,瓷片随着咔擦声再次碎裂,小冰雹似的簌簌掉落。
“……”
侠亦行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身子侧开了一些角度,甚至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那么凌厉的一击,那猫一点反应也没有,半眯着眼睛,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一般。
荼罗搓搓指尖,总算坐直身子:“你反应挺快。”
侠亦行笑道:“侥幸侥幸,幸好阁主没真下杀心。”
荼罗:“手上拿的什么?”
侠亦行将手里的玉令摆正,把甩乱的红穗仔细理好,这才捧着珍宝似的走上前去。
“您看过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在侠亦行把鹅黄玉令递出去之前,雁白在口袋里朝外边看了一眼。
依稀能看见天玄两个字。
荼罗拎着玉令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狐疑道:“天玄宗主跟你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狸莹和雁白不由得对视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丝诧异。
不是吧……
侠亦行这人天天招摇撞骗,现在连天玄宗主都敢碰瓷,而且还是对荼罗碰瓷!
这要是回去一合计,那不是分分钟暴露么!
他们在这边惊疑不定,侠亦行却格外坦然。
“我和他老人家什么关系,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话听上去是在搪塞,而实际上侠亦行也的确在搪塞,只要荼罗松口,他只需一天时间就能远走高飞。
他不介意追杀他的人再多一批,也就是后续再换几张人皮面具的事。
他这人很擅长给自己树敌。之前已经惹了一堆祸,多一个少一个根本影响不大。
侠亦行庆幸荼罗没看出那东西是假货,也笃定荼罗一定会信他的说辞。
因为这关乎到天玄的宗主。
天下捉妖师大致分为两个门派,一是天山派,二是天玄派。跟天山的戒律森严不同,天玄连个像样的宗门都没有。
说是门派,不如说是一群闲散捉妖师自发汇聚的一个组织,靠着乱七八糟的规矩,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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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撞撞地干到今天这个位置。
要不说是野路子出家,成立十余载,至今无人知晓宗主是谁。有人说宗主是耄耋老人,有人说是妙龄女子,更有甚者口出狂言,说自己就是宗主。
也不知道是不是冒牌货太多了,神秘宗主可算是短暂现身给天玄的捉妖师发了令牌。
天玄令牌五花八门,有人喜欢紫玉,有人喜欢白玉,宗主也不管,用着舒服就行。
但唯独黄玉令牌,整个天玄只有一块,偶尔半吊子宗主发布差事,都会配上一块黄玉令牌。
也就是宗主令。
一般人不敢干伪造假令的勾当,但侠亦行不一样,他本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什么事不敢做。
接差事时惊鸿一瞥,侠亦行当即就伪造了一块一模一样的。
这玉令黄玉并不难找,难找的是上头的晶核。
那是五阶大妖的晶核。
不过正好呢,对于侠亦行而言,五阶大妖根本不在话下,于是这才有了今天这枚以假乱真的玉令。
天玄宗主神出鬼没。侠亦行现在拿着这块玉令出现在这里,真是一点不合理的地方都没有。
荼罗是个聪明人,侠亦行知道她一定会问——
“此次行动,是否是为了应对神庙一事?”
尽在掌握。
侠亦行现在反倒不笑了,难得正经:“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荼罗再一次陷入沉默。
须臾,她从软凳上站起身,挑开那层丝帘,缓步上前。
那是一张明艳的很有攻击性的脸,眉头压着一双上挑眼,眼神犀利,叫人不敢直视。
鲜红衣裙曳过地板,她一步步朝侠亦行走来,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打量,跟刀子没区别。
“你现在也戴了面具?”荼罗问。
不愧是荼罗,平常人上手摸都摸不出来,她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做差事得要有些伪装。”侠亦行道,“宗主他也没给我批银子,这才来找您碰碰运气嘛。”
荼罗冷哼一声:“他倒是算得精明。”
她将玉令丢回侠亦行怀里,绕过他朝门外走去:“既然如此,那就跟我来。”
侠亦行眉头一扬,长舒一口气,冲布袋里的鸟眨了眨眼。
雁白:“……”
“算你运气好!”
侠亦行不搭理他,浑身轻松地跟着荼罗走出房间。
走廊垂着竹帘,楼下喧闹都被无形隔绝开来。昏黄烛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映得整个走廊影影绰绰。
但不知怎的,刚在走廊里走了两步,侠亦行后背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脚底油然升起,他站在原地,眉头紧蹙,鬼使神差地侧眼朝竹帘那道缝隙看去。
楼下依旧人头攒动。
可不知何时,食客里涌入一群腰间佩剑的玄衣天师。
窄袖劲装,腰封却系玄金链锁。
这特么是天山的人!
侠亦行心间骤沉。
天山这群孙子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难不成是鹤观卿那小子瞧见他不见了,气急败坏,特地招呼人来抓他?
侠亦行心如擂鼓,强压呼吸凑近些看,这才发现那群人并没有气势汹汹地冲上来找人。
反而是在大堂安分等着,像是在……等位置?
好像真是来吃饭的。
那就好,那就好。
侠亦行心有余悸地后撤一步,抬头想问荼罗,待会他能不能走后门。
结果一抬眼,脚步再次猛然顿住。
“……”
走廊尽头,立着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