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兰迟 > 38. 第 38 章
    吃过晚饭,兰君带着高翎上了二楼,坐在厅堂的圆形雕花窗前。

    她把二楼走廊上的双芯油灯一个一个点上,又回屋套了件墨绿比甲,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坐在二楼,听见楼下传来聊天的声音。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问道:“长辈们是在聊你表妹的亲事吗?”

    兰君点头,又揉了揉太阳穴。

    “都快一个月了,还没聊出什么结果。”兰君看向窗外,“二舅妈的意思是,实在不行,明后天就去柳溪镇上找我小姨去。”

    她叹了口气,又说道:“但二舅妈又有点不甘心,觉得柳溪镇条件不如这边好,她和我小姨处不来,怕她不帮忙。”

    窗外的雪还没停,迷蒙的飞雪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向对面的人,他看起来有点困倦。

    “你去睡吧,客房都收拾好了。”她从矮桌前起身,“赶了那么久的路,你一定累了,二楼没有一楼那么暖和,我下楼再给你灌个汤婆子去。”

    高翎应声,自己去了客房,她把铜制的汤婆子灌好,塞进他的被子里。

    兰君正准备走,他突然拉住她的手。

    她扭头看他,高翎闭着眼睛,感觉快要睡着了。

    他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原谅我?”

    兰君哑然失笑,反手牵住他,走到床边坐下。

    她说道:“我本来也没怪你呀,跟你闹着玩的,外面天寒地冻,你一直不回来,我担心你的安危,你回来了就好,我在这儿陪你,快睡吧。”

    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又把她的手抓回来。

    片刻后,他的呼吸声平稳下来。

    她轻轻地抽出手,把他的额发拨到一边,轻手轻脚地关好房门。

    回了卧房,兰君翻开账本,把这几天的账目清算了一下,又拿出历日,写上这几日的日程安排。

    她往后翻了几页,把自己生辰那页折上,写上“上午送货,下午放假。”

    兰君都想不起来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没有一天是闲下来,什么活都不干的。

    居然已经这么久了啊。

    她忽然想到叶儿,不知道叶儿在羡慕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起早贪黑,冒着雨雪送货,一日不停歇的生活是怎样的。

    兰君发了会呆,决定不想这些没用的了。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根半成品竹笛,竹笛正面已经开好了七个孔。

    她放到嘴边吹了一下,又把埙拿出来吹,挨个比对音准,声音不对的她就用竹膏补,再用小刀修,修好了再吹,不对就再修。

    等到楼下安静下来时,兰君也修好了,她又掏出篾刀,在竹笛尾部刻上一株兰草。

    她吹了一下,又用手指抚平上面的竹屑,想着过段时间送出去。

    正准备换衣服睡觉,突然有人敲响了兰君的房门。

    她开了门,发现是二舅妈。

    次日一早。

    兰君从驴车上搬下来几坛腌菜,还有焙螺和醋浸蒜,进了铺子里。

    她拿出炭笔,把两个新菜的价格记好。

    爹开口问道:“我还没问你呢,怎么回事啊?”

    兰君蹲下来,把炭盆烧起来。

    她说道:“二舅妈昨天半夜敲我的门,说让我带着她和莲儿来镇上,她要带着闺女去这几家店走走。”

    她摇了摇脑袋,觉得二舅妈也是真能折腾。

    兰君抬头问道:“爹,我下午想去看场戏行吗?好几天没来镇上了,这段时间好累。”

    爹同意了,她穿好披风,出去送货去了。

    傍晚,兰君看完一场《错立身》,脚步轻快地从戏园子里出来,想着下次也带宁君来看一场。

    她往主街的方向走,准备带着爹回家。

    谁料到了铺子里,二舅妈正在和莲儿吵架,娘俩吵得脸红脖子粗,爹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听爹解释了一下,才明白怎么回事。

    二舅妈看了一圈,这三家一个也没相中,莲儿觉得折腾不动了,也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莲儿说二舅妈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折腾,说自己真的受够了,让她差不多得了,能走出那座山就很好了,为什么非得找富户。

    结果二舅妈死活不干,说他们家只能指望她们姐妹俩嫁个好人家往上走一步,还骂莲儿没出息,娘俩就这么吵起来了。

    这场争吵直到夜里也没吵出来结果,到了第二天,二舅妈脸色还是不好看,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秀水村,说在外面待了太久,家里还有活。

    莲儿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兰君不知道,但叶儿显然是很不舍的,她说下次来的时候,还要让兰君带着她去镇上看戏。

    生辰当天。

    兰君特地起了个大早,盘了堕马髻,又戴了朵纱花在发髻上,还穿了烟粉色的夹袄和豆绿色的马面裙。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地面结冰,路比较滑,兰君拿着乌云的防滑蹄套,一只一只给它戴好。

    她又走到车前,看到哥哥已经给车轮包好了用来防滑的稻草。

    还不到晌午,货就已经送完了。

    兰君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师祖家,再带着爹回家。

    到了门口,碰到乐川赶着车出来,听师祖说,他是要去探望一位老友,她和师祖告别后,跟着高翎进了屋。

    兰君脱下披风,伸手挂起来,他站在她背后,把一支簪子插到她的发髻上。

    她回过头,有点惊讶,顺手把那支簪子拔下来,是一支银鎏金点翠簪。

    “生辰快乐。”高翎笑着说道,“就算你不来,我也正打算找机会去见你,现在天黑得早,你关门也早,我怕今天送不出去。”

    她又把簪子插回发髻中,拿出那支竹笛递给他。

    “我自己做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在竹器铺提前订了一根两年的苦竹,本来早就想送给你,但合适的竹子不好找,就一直拖到现在。”

    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她有些惴惴不安。

    片刻后,她开口道:“我听别人说,读书人或多或少都会一些乐器,不知道你会不会吹笛子。”

    高翎听完,眼神中有点探究的意思,他支起手臂,隔着一张桌子凑上前来。

    “别人是谁啊?”他挑眉问道,“你还认识别的读书人?”

    她佯装生气道:“你要不要,不要我给别人了。”

    “啊,要要要。”他又说道,“你有时间听一曲吗?”

    兰君点头,他坐在她对面,吹了一首曲子给她听。

    他吹完后,把笛子放下。

    他问道:“你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吗?”

    兰君摇摇头。

    他开口说道:“这首曲子叫《越人歌》。”

    兰君想了半天。

    她问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高翎笑着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只狐狸。

    兰君反问道:“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呀,你为什么还要吹这首曲子给我听?”

    “嗯……”他思考了一会,“可能是情之所至吧。”

    兰君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她说道:“巧言令色。”

    外面又下起了雪,她托着脸坐在他对面,思绪有点杂乱。

    他问道:“不开心吗?”

    她摇了摇头,笑得有点勉强道:“我只是想着,天光越来越短,一天比一天忙,可能没有时间再这样跑出来忙里偷闲了。”

    “天越来越冷,路越来越滑,在开春之前,我们见面都不太方便了。”

    兰君趴在桌子上,神色有些黯淡。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说回临州吗?”他开口道,“我不着急,我娘也让我不用着急,我就在这儿该收货收货该干嘛干嘛,他也管不着我。”

    她还是垂着眼,用手指划拉着桌面,他抓住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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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默不作声地甩开。

    气氛有些尴尬,片刻后,她开口道:“我见过太多说变就变的事,其实我很担心,担心你说你不离开只是一时兴起。”

    “我担心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会在我注意不到的时候离开我的视线,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

    在他的注视下,她支起手臂。

    “你真的不离开吗?”

    高翎被这沉重的话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思索了一阵,认真答道。

    “我和你保证,不会再悄无声息地离开你的视线,至于其他的……”

    兰君有些不安,她看过去,只见他笑了起来。

    “听秀水村的人说,最近村里有不少人议论你的婚事,再过半年,我娘会来七宝镇,你要不要见见她?”

    ……

    “嗯?”

    过了十四岁生辰,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

    除了到家里打听兄妹俩亲事的人越来越多以外,其实也没太多变化。

    大雪过后,年关将至。

    她去牙行找了牙人,又续租了半年,房东看兰君一家交房租痛快,不拖不欠,一个月给便宜了五十文的租金。

    天越来越冷,隔壁的贾小哥帮着兰君,把用家里旧棉被改的门帘安在了铺子的门框上。

    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兰君的日程和秋天时明显不一样。

    为了安全起见,天亮了之后才出门,天黑之前就得赶回家,营业时间不得不缩短。

    她不能再像秋天时一样,没事在镇上吃个饭,逛逛戏园子,再买两本书。

    送货集中在上午,午前办完所有事,午后简单吃点东西,再卖会儿货就往家里赶。

    天光变短,活儿就必须挤在天亮的时间里干完。

    营业时间缩短,但腌菜的销售量不减反增,虽然还没进入腊月,但镇上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

    腌菜成了难得的紧俏货,店里的八种腌菜供不应求。

    天气冷了,赶路时会带着暖手的紫铜炉,娘还给兰君买了个昭君套,让她出门时戴在头顶上。

    腌菜不容易变质,店里每天都会额外放着二十斤的量,有的时候这二十斤也会一点不剩地卖完。

    娘、哥哥和宁君忙不过来,又在村里多找了俩帮工,三人忙得四脚朝天。

    家里的地窖和院子里全是坛子,周叔一天来送两趟鱼,把他也累得够呛。

    醉仙楼门口的时令菜又换新了,全都变成了各种锅子。

    羊肉锅子,笋干鸭汤锅子,鱼头锅子,白菜豆腐锅子,父女俩经常点来吃。

    小二会连着炭火炉一起送来,锅子在炉子上煨着,热气烘得整个屋子里都暖暖的。

    冬至那天,晚上吃完饺子,兰君窝在卧房里算账,这个月净赚了二十一贯,她第一次体会到数钱数到手痛的感觉。

    这段时间太忙太忙,没时间钻研新菜式,目前这八种也足够卖。

    还有十天就是腊月了,这四十天的时间,只会比这个月更忙,而且还要给各位有生意来往的商户和富户们送年礼,各种人情来往是少不了的。

    但年礼送什么,兰君还没有头绪。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在老宅里,吃穿住行都是听爹娘的。

    那个时候家里人情往来就是跟村里人走动,但跟各位老板富户们往来,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个时候的她一定没想过,下一年的自己会和家里人一起开铺子,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小生意人。

    兰君想到这儿,不禁感慨道,人真是不活到最后一刻,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可是到底送什么好呢……

    兰君又给自己绕回来了。

    她把脑袋贴在书案上,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发髻上的点翠簪掉下来,兰君摸了摸一下上面的点翠,又戴回去。

    她拿起毛笔,随手在账本上画了只狐狸。

    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她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