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刚过,二舅妈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夜里,兰君坐在书案前,点上铜灯,算了下这个月的账,这个月净赚了十六贯。
这个月新增了隔壁包子铺,对面馄饨铺还有一家富户的订货。
兰君这几天和家里人说好,这个月再上几种新腌菜,现在店里有五种,酒糟白菜,酒糟萝卜,酒糟小鱼,藏芥和醋腌萝卜。
冬天鲜菜少,家家户户都会买腌菜,天气冷,腌菜可以保存很久,很多人会一次买很多,囤在家里慢慢吃,多一些种类,应该能卖得更多。
酒糟笋明天就可以带到店里卖了,先带个十斤。这几天做的焙螺,娘觉得不算好吃,还在尝试新配方。
自从和几家店的老板商量好,送货方式改成每日送一次之后,兰君感觉清爽多了,她跟老板掌柜们相处得都不错,所以人家也愿意给她行个方便。
她把历日拿出来,标注好近几天的日程。
写好后,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狂风呼啸,屋里很暖和,窗户边缘的玻璃已经结了一层冰花。
从窗户往外看去,村口的那棵玉兰树,上面的绿叶已经落干净了。
兰君拉出书案下的抽屉,那枚新埙正静静地躺在里面,下面还垫了层绒布。
埙的旁边放着一段竹子,她拿出来,在铜灯下仔细端详,用手指抚了抚,又放回抽屉里。
小雪过去了,高翎还是没有回来。
楼下一片寂静,爹娘应该已经睡了,她坐着发了会呆,又想到了二舅妈的事。
如果二舅妈真是个泼皮无赖,兰君可以毫不客气地把她赶出去,就像对待大房和沈福君那样。
但二舅妈不是坏人,她会因为记得兰君小时候爱喝老鸭汤,就为了招待她把鸭子杀了炖上。
她的表达方式让兰君难以接受,可那种爱女心切,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的心情,兰君也能理解。
可是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哥哥这段时间又当众拒绝了二舅妈一次,说就算九天玄女下凡,他现在也没有娶亲的心思。
莲儿前几天私下找兰君说过,说杏花村那边已经都知道莲儿要被说到这边了。
她说二舅妈已经把牛吹出去了,要是亲事没着落,她也没脸回去了。
叶儿自从去了次镇上,被七宝镇的繁荣迷了眼睛,心里已经长草了,她天天惦记着去镇上玩,还想再去看一次《西厢记》,也因此更想要嫁到镇上。
兰君揉了揉眉心,想着明天还要去见刘夫人,还要早点起来梳妆。
她一口气吹灭铜灯,上床躺下了。
次日。
天还没亮,兰君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她把铜灯拿到梳妆台上,她对着铜镜,开始打扮自己。
她梳了个垂云髻,戴了支流苏簪在头上,又套上了娘给她新做的绛紫色披风。
娘说这个颜色看起来稳重,又耐脏,外面用的是妆花缎,下摆是姐夫绣的回纹。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又去地龙的小门那儿添了点柴,回屋叫爹起床了。
送完了货,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东边,她赶着车,去了刘员外府。
进了刘夫人的院子,看到刘夫人坐在正堂,兰君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
她施了一礼道:“见过夫人。”
刘夫人看着比上次见面富态了些,她抬抬手,让兰君坐在对面。
“沈姑娘,好久不见了。”刘夫人微微一笑,“你刚才远远走过来,我险些没认出你,真是女大十八变。”
兰君笑着回道:“那得多谢夫人和员外照顾我的生意,也谢谢夫人还记挂着我。”
女使把她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一个大油纸包,一个盖着红布贴着红纸的坛子,还有几块绣帕,兰君一样一样地介绍。
“这包是柿饼,我姥姥家自己晒的。”她开口说道,“这坛子里是我娘腌的咸鸭蛋,现在这个程度拿出来吃刚好。”
她又拿起绣帕给刘夫人看:“这是我找人做的几块绣帕,夫人看看。”
刘夫人拿着坛子看了半天:“这里面有多少个鸭蛋啊?”
“啊,三十个左右。”兰君愣了愣,“这我们家经常腌,您要是爱吃,回头我再给您送过来,这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刘夫人让女使把坛子和柿饼拿下去。
她说道:“我最爱吃这口,小时候在村子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后来我爹娘都不在了,买的鸭蛋根本不是那个味道。”
她侧过头说道:“谢谢沈姑娘。”
兰君连忙摆手,刘夫人又拿起绣帕看了看。
“这上面是迎春花吗?”她摸了摸针脚,又翻过去看,“还是双面绣,真漂亮,从屋子里看出去,外面白茫茫一片,看着这花,我心情都好了。”
兰君说道:“这是我姐夫绣的绣帕,他在主街的支巷口开了家江记绣铺。”
“是那位从县城来的绣工吗?”刘夫人思索了半天,“原来他是你姐夫啊,我之前有路过那边几次,但没进去过,下次去看看。”
刘夫人把帕子放下。
她问道:“沈姑娘,你今天是有什么事来找我吗?”
兰君硬着头皮开了口。
“确实有一件事想请夫人帮忙。”她开口说道,“我家里有两个表妹,我舅妈带着她们来我家,想让我家给她们介绍亲事,可舅妈眼光太高,介绍了几桩都不成,所以我想问问夫人,您认识什么合适的人吗?”
刘夫人没说话,兰君静静地坐在对面,心里有点打鼓。
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冒昧了。
刘夫人说道:“要说合适的人选,我最近听说了一个,和我不熟,条件不错,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她呷了口茶,又擦了擦嘴角。
刘夫人说道:“镇口那家醉仙楼分号,你也去过,旁边那家脚店的老板,三十多岁,七宝镇本地人,他和他家人都在镇上做小生意。”
兰君专注地听着。
刘夫人继续说道:“他的原配今年初去世了,他家中老母病了快十年,从秋天开始,情况开始不太好。”
兰君接了下去:“所以脚店老板想找一位续弦,尽快完婚,通过这门婚事冲喜?”
刘夫人点点头,放下茶杯。
“他想娶一位年轻貌美的续弦,最好是家境贫寒的那种。”刘夫人侧过头看着她,“如果是一门正经的婚事,我想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要求,所以我说,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人人品如何,我不能担保。”
兰君明白了她的意思,抿着嘴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一位人选,是醉仙楼的账房。”刘夫人又开口道,“二十出头,父母都不在了,他家里也没什么钱,在镇上只有一处小宅院,有点学问,为人很端正,做事很严谨,整个醉仙楼的账目都是他经手。”
兰君手里捏着茶盖,轻轻拨动茶水。
刘夫人又开了口:“沈姑娘,我实话和你说,条件特别好的,在七宝镇上已经挑花眼了,在镇上找不着亲事,退而求其次去村里找的,或多或少都是有点短板的。”
兰君苦笑了一声,她又何尝不明白刘夫人的话呢,问题在于二舅妈不明白啊。
“山里来的姑娘,如果不是条件特别好,就不要想在镇上找亲事了,不如实际一点,争取一下能够到的亲事。”刘夫人又说道,“沈姑娘,别太往心里去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缘法。”
她和刘夫人道了谢,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了。
回了铺子里,包子铺的贾婶来串门了,正和爹聊天呢。
“回来了?”爹问了一句,“聊得怎么样啊?”
兰君把披风脱下来。
她说道:“没办成呗,还能怎么样。”
爹开口说道:“你贾婶刚才和我聊了,说他儿子也想娶亲。”
贾婶在一边搓了搓手,笑着点头,兰君一听,连忙凑上去。
她问道:“贾婶,您儿子具体是……”
“啊,我儿子你见过。”贾婶往隔壁指了指,“他在我家铺子后厨干活的,今年十六,可勤快了,他每天后半夜就起床揉面发面,一点不喊苦不喊累。”
兰君搬着小马扎坐过去。
她问道:“我还没问过您呢,您是镇上人吗,还是也是周边村子里的?”
“我家在永乐村,就在秀水河对岸住。”贾婶答道,“我们一家四口,村里的五亩田我大儿子种着,我和我家那口子,还有我小儿子,就每天在店里忙活。”
爹在旁边静静听着,兰君想了想,又问道:“那您对儿媳有什么要求吗?”
贾婶有点不好意思,又搓了搓手。
“嗨,就我们这条件,也没什么好挑的。”贾婶说道,“就是踏实肯干,能吃苦,能干得了包子铺的这些活,最好就是周边这几个村里的人,家境跟我们家差不多就行。”
兰君和贾婶又聊了几句,没多久,隔壁贾叔就喊她回去了。
兰君搓了搓脸,觉得烦得不行了,爹帮她扶正了头上的簪子。
她和爹抱怨道:“我本来是做小生意的,让我二舅妈给我弄成媒人了。”
“哎,咱们尽力就行了。”爹开口道,“那实在没有合适的,你二舅妈能怎么办?”
兰君甩了甩头,又发了会呆。
她问道:“爹,你觉得包子铺的苦,莲儿叶儿能吃得了吗?”
爹回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何半仙,不过贾家人是够勤快的,咱们每次早上来的时候,她家包子都出锅了。”
兰君点点头,决定先不想这件事了,回家再说吧。
到了家里,二舅妈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到兰君回来,急忙迎上去。
她问道:“兰君,你问了吗?”
兰君把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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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好,扶着爹说道:“问了,咱们进屋说吧,外面冷。”
坐在饭桌上,她把这三个人选都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
“二舅妈,我真的尽力了,村里的人户我爹娘还算知根知底,毕竟我们家三代人都在这儿,但这三户人怎么回事,我没那么清楚,您自己考量吧。”
二舅妈眼皮都没抬,爹娘脸色也不好看,哥哥脸都快伸碗里去了。
两位表妹倒是一起陷入思索当中了,宁君拍了拍兰君的手以示安慰。
兰君心里也不痛快,没吃几口又回楼上了。
不多时,宁君敲门进来了。
兰君仰在床上道:“你觉得二舅妈会怎么想?”
“我觉得二舅妈一个也看不上。”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实包子铺那家倒是挺好的,但二舅妈一定不会同意的。”
兰君从床上挣扎着起身。
她问道:“为什么啊?”
宁君说道:“你想啊,二舅妈为什么费劲巴力地非得把闺女送到大山以外?”
兰君眼珠子转了转。
她说道:“她是为了让闺女过好日子啊。”
“果农一年四季都不闲着,那包子铺不也是一年四季不闲着吗?”宁君说道,“她是为了让闺女少受罪才来找三婶的,不是为了让闺女多受罪,一年到头每天都后半夜起来干活,一般人吃不了这种苦。”
兰君又仰倒在床上。
她说道:“你说得也是,果农好歹是白天干活,天天后半夜起床干活,那也太受罪了。”
宁君和她一起躺下,给她拿了个柿饼吃。
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次日晚上回来,二舅妈还是没走。
接下来的几天,兰君还是像之前一样送货,看店,算账,至于二舅妈在干嘛,她也不想管了。
晚上,兄妹俩在兰君的卧房里聊天。
“该管的不该管的我都管了,还想让我怎么样。”兰君说道,“二舅妈这几天又来找你说事了吗?”
哥哥捂着脑袋点点头,兰君笑出了声。
她停下手里的活,又剥了个栗子吃。
哥哥又说道:“你可是不知道,二舅妈这几天自己去村里打听了,还去了方老板家里。”
“啊?”兰君惊讶道,“那方老板怎么说的啊?”
哥哥耸耸肩道:“能怎么说,就好言好语地请走了呗。”
她在竹管上开了个椭圆形的孔,把边缘一点一点磨光滑。
“村里人都开始猫冬了,消息传得快,大家都说,二舅妈想嫁女想疯了。”哥哥又说道,“莲儿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看叶儿对这几门婚事也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兰君手里的活没停。
她说道:“叶儿心里已经长草了,就是苦了你了,这几天你跟我换班吧,你去铺子里,不然二舅妈还得找你聊这聊那。”
哥哥点点头,兰君又把那本《吴氏中馈录》翻出来,准备这几天再做一道出来。
距离大雪还有七日。
天已经黑透了,爹和哥哥还没回来,窗外大雪纷飞。
娘的焙螺终于做好了,兰君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嗦了嗦。
“嗯,好吃!”她感叹道,“怎么有股豆酱味儿啊。”
娘有点小得意。
她说道:“我用豆酱炒了一下,又放了酱油和醋腌的。”
兰君喊宁君过来,也给她尝了尝。
吃了半天,娘又把醋浸蒜开了盖,给姐妹俩尝了一下。
兰君嚼了半天,问道:“这怎么跟糖蒜一个味儿啊?”
娘也尝了一口,说道:“其实比糖蒜简单,但味道差不多,醋浸蒜有十斤,焙螺有五斤,让你哥明天带到店里吧。”
娘和姐妹俩正聊着,门口周婶喊了一句:“兰君,有人找你!”
兰君走了出去,看到门口有匹马,心下了然。
她提起裙摆,冒着雪跑了出去。
出了院门,他拉住她的手腕,她看到他肩头带着一路的风雪。
“哎呀,这不是高老板吗?”
兰君捂着嘴,故作惊讶。
“我还以为你的未婚妻迷途知返,你又跑回临州了呢。”
高翎笑了半天,她踢了他一脚。
她问道:“你不说小雪前后就回来吗?这都快大雪了。”
他拉着她的手腕。
他解释道:“其实我想早点回来的,但柳溪镇下了大雪,那边封了路,消息也递不出来,所以我现在才回来,对不起啊。”
他解释了半天,兰君也没理他,雪落了她一头,她甩了甩脑袋。
高翎有点无奈,把他的披风给她套上。
他后退半步,像初见时那样微微一揖。
“这次是我不好。”
他抬起头。
“卿卿可以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