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君是被冻醒的。
她醒来时,马车还没停,炭盆已经熄了。
她掀起帘子向外看去,看到镇口那棵大槐树。
到了车马行门口,她扶着高翎的手臂下了车,脸上还带着点倦意。
被冷风一吹,她醒过神来,赶紧摸了摸两边的发髻。
高翎帮她把披风后的兜帽戴上,她还在摸发髻。
他有点无奈,把她的手拉下来。
他说道:“没歪,别摸了,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出来。”
高翎又帮她系了系披风的缎带,进了车马行。
兰君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又抬头看天。
今天是阴天,天灰蒙蒙的,她有点郁闷,环顾了一下四周。
天气冷了,大槐树下没有坐着聊天的老人了,取而代之的是摆摊的小贩。
石桥镇主街上难得的热闹,店铺也都开门了。
听旁边的店主讲,今天是镇集日,周边山上的村民都下来赶集了,买些果子、农货、布匹和鸡鸭一类的东西。
刚好今天也是立冬,这是石桥镇上在过年前的最后一次大集。
村民们都打算买好最后一批东西,之后尽量不下山了。
高翎从店里出来,帮她提着包袱,俩人朝着镇南的方向走去。
到了石桥镇,有一种温度骤降的感觉,兰君哈了口气,雾气很明显。
她叹了口气,裹紧了披风,兜帽上的狸毛扑在脸上,感觉有点痒。
到了山脚下,不知道谁在大树上绑了个粗麻绳,高翎试了试,还挺结实,兰君拉着绳子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山路湿滑,比夏天的时候更难走了,好不容易爬上来,又是凹凸不平的山路。
两人互相搀扶着手臂,颤颤巍巍地到了姥姥家门口。
院门也没关,兰君直接带着高翎,推门进去了,晒架上晾着不少柿饼,她拿起一个看了看,上面结了层薄薄的糖霜。
她推开屋门,屋里也没人。
兰君又去后院二舅家叫门去了,也没人应,她又折返回来,周边几户邻居家也没人。
“可能是到果园干活,忘了锁门了。”她进了屋四处看了看,又摸了摸屋里的炕,“这炕凉透了,肯定走了很久了,咱们在屋里等吧,后山太远了,路也难走。”
高翎说道:“现在还不到中午,你姥姥姥爷等会应该就回来吃饭了,等等吧。”
兰君把披风脱下来,从墙角搬了点果木枝条,把点着的干草塞进炉膛里,又塞了几支果木枝条进去。
灶上还放着个壶,兰君开盖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水是红色的,里面还有五六颗山楂。
她把壶放到灶上温着,温好了之后倒了两杯,推到对面一杯。
兰君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茶的香味,还有点酸甜。
她又仔细看了看道:“好像是山楂茶。”
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作响,屋里只有两人小口喝茶的声音。
赶路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样两个人一人坐一边,静静地喝茶,兰君感觉空气都快凝滞了。
片刻后,她从炕上跳下来说道:“我还是去做饭吧。”
饭做好了,姥姥姥爷也回来了,姥姥一进门,眼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兰君,你咋来了?”姥姥把剪刀放在一边,“我差点都没认出来,比夏天的时候白了,也长高了,气色也好了。”
姥爷看到站在一旁的高翎,开口问道:“高老板,你咋跟兰君一起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兰君把菜端上桌,招呼姥姥姥爷坐下,边吃边说。
吃完饭,他们还在饭桌上聊着,兰君一个人趴在炕上,姥姥还给她拿了柿饼和干果。
她拿了个柿饼吃,外皮沙沙的,还带着点韧劲儿,里面是流心状的柿子,吃起来糯糯的。
聊得差不多了,姥爷带着高翎出去了,姥姥收拾完桌子,摸了摸兰君的头发。
“姥,我想吃吊柿饼。”兰君举起来手里的这个,“我不想吃圆的,还是爱吃吊的那种柿饼,感觉那种晒得更匀,口感更好,给我拿两个呗。”
姥姥刮了刮她的脸蛋,笑骂道:“嘴还挺刁,等着我去给你拿。”
跟着吊柿饼一起来的还有两位表妹,她们见着兰君,七手八脚地上了炕。
她想起带了不少板栗糕来,拆开油纸,拿给两位表妹。
“七宝镇上的醉仙楼卖的,现做的更好吃。”她笑着说道,“二舅妈夏天的时候就说要带你俩来秀水村,宁君等得眼睛都快绿了,你俩也不来,来了我领你俩去镇上下馆子。”
叶儿吃了一大口,露出一脸看戏的表情道:“兰君姐,你不知道,我娘就等着这个时候去呢,你不来我俩这两天也要走了。”
兰君听得有点云里雾里的。
“什么意思啊?”她又咬了口柿饼,“这还有什么讲究吗?”
叶儿笑着说:“当然有讲究了!趁着腊月前去秀水村把消息放出去,好让你们村的人还有周边村,甚至镇上的人都知道,明年开春正式议亲的时候,就不愁亲事了呀!”
莲儿见状去捂她的嘴,姐妹俩在炕上闹成一团,兰君这才想明白。
“你俩是要去我们村说亲事啊?”她惊讶道,“怪不得呢,那是先说莲儿的亲吗?我是亥月生的,我记得你俩也就比我小一个多月。”
叶儿点头,又吃了一口:“先给我姐说亲,我嘛,就走马观花地看一看,我还是想嫁到七宝镇上,镇上人多又热闹,最好嫁个像兰君姐一样开铺子的,不用受罪就能赚钱。”
兰君没说什么,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喝山楂茶。
莲儿开口道:“就咱们家这情况,在石桥镇上有的挑,七宝镇咱们拿什么挑?”
莲儿瞥了叶儿一眼。
她又说道:“秀水村离七宝镇十里不到,又是平原,田好种,消息也通,村里孙叔家的闺女嫁到秀水村,多少姑娘眼馋。”
叶儿撇了撇嘴道:“我就想嫁到镇上去,你别管我,你爱嫁哪儿嫁哪儿,我可不管。”
莲儿又扯了扯兰君的袖子道:“表姐,你不知道,这种田有忙有闲,一年到头好歹有农闲的时候,果农一年四季都有活,永远闲不下来。”
兰君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有些明白了。
她问道:“那二舅妈是想让我娘帮你们相看相看村里的年轻小伙?”
莲儿点头,叶儿倒不怎么积极,只说是给莲儿相看就得了,兰君开始回想起村里适龄的少年们。
“哎?表姐。”叶儿突然问道,“大姑和大姑父没给你说亲吗?下个月你就十四了,再不挑可来不及了。”
兰君笑着摆了摆手道:“我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心思想亲事,我哥也没那个心思啊,我爹瘸了,我俩得顶起这个家,回头再说吧。”
叶儿看到了她的黛青色披风,拿起来看了半天,下摆的如意云头纹和兰草吸引了她的视线。
“表姐,你这披风上面还有刺绣啊,还是缎面的。”她拿着看了半天,“内衬还是浅粉色的,走起来一定很好看,莲儿,你看我穿好不好看?”
莲儿怕她碰坏了,赶紧过去让她放下,叶儿就不,姐妹俩又闹起来了。
兰君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她带来的几条绣帕,赶紧拿出来给她们俩看。
姐妹俩又因为分帕子的事吵了半天,吵到二舅妈进屋了才罢休。
兰君赶紧从炕上爬起来,跟二舅妈打招呼,她让莲儿叶儿去帮姥姥做饭,自己在炕边坐下了。
“兰君,你躺下吧,没事。”二舅妈开口道,“你爹娘最近都挺好的?”
兰君点点头,给二舅妈递了把瓜子,自己又剥了几个烤栗子。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二舅妈问道,“听村里其他人说,你们在镇上开店了。”
“是,生意还行,就是每天都闲不下来。”兰君说道,“每晚到家天都黑透了,吃完饭就直接睡了,第二天起早走,天天起早贪黑的。”
她俩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兰君直接开口问道:“二舅妈,莲儿叶儿都跟我说了,你是想打听打听我们村里的事吗?”
“哎,可不是嘛。”二舅妈叹气道,“莲儿是姐姐,得先说她的亲事,叶儿心气儿高,非得往七宝镇上嫁,给我愁得不行了,我这不想着你娘嫁过去十几年了,也想把闺女嫁过去嘛。”
兰君又喝了口茶,定定地看着二舅妈。
“我想把她俩嫁到一个地方去,这样姐妹以后也不至于断了联系。”二舅妈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特别高的要求,就是公婆厚道,女婿能干,家里有个几十亩田产,再有点祖产和手艺,那就更好了。”
兰君干笑了一声,继续听她讲。
“你们村里或者七宝镇上,有没有这样的人户?”二舅妈终于切入正题,“你平时做生意,见的人多,帮二舅妈打听打听。”
兰君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跟二舅妈说道:“我们村不上不下的人户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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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未婚的儿子的那就更少了。
“我们村有钱的特别有钱,没钱的也是真没钱,镇上我倒认识点人,但我们也就是生意上打交道,别的我也不了解,那不知根知底,您敢嫁女吗?”
二舅妈笑着说道:“没事,我也不着急,到时候我们跟你和高老板一起走,在秀水村待一段时间,你跟你娘给我们介绍介绍。”
兰君笑着点头,二舅妈走了,她又喝了口茶水,感觉这事不太好办。
二舅妈提的条件倒不算过分,但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这算是非常好的议亲人选了,根本不愁说亲。
二舅家在石桥镇周边算条件不错,但对山上的姑娘来讲,能嫁到秀水村,不管是什么人户,都算是高嫁了。
娘自己也说过,嫁到秀水村她是要谢天谢地的。
对秀水村的人来讲,一个不是大户出身的山里姑娘,又不是顶顶美貌,不愁议亲的年轻小伙,真的会娶这样的姑娘吗?
她忽然又想到员外府的那位有家世有才貌也有嫁妆但议亲到二十多岁的刘小姐,顿时觉得头大。
她揉了揉太阳穴,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挪到炕边,准备下炕吃饭。
晚饭时,二舅妈和姥姥还在聊晚辈们的亲事,还问高翎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兰君感觉听得头疼,草草吃了几口,直接下桌了。
几日后,石桥镇下了一场大雪。
第一批柿饼也在这天装车发走了,高翎付了定金,又去驿站发了信件,让商队的人半个多月后过来取,他准备带着兰君,明天就走。
吃完晚饭后,高翎和兰君出门沿着山路消消食,她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走。
山路上覆盖着一层积雪,踩起来吱呀吱呀的,路过几户人家时,能听见房内传来说笑声,还有孩童哭闹的声音。
月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看起来倒是比白天还亮堂。
兰君抬头看了看天,白天下完了雪,晚上倒是晴朗起来。
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还能看到星星。
她正盯着夜空看,突然撞上他的后背。
“疼。”她捂着额头喊道,“你干嘛,不会碰见狼了吧?”
高翎回身,拉着她的袖子向前走去,远处有一条河,水面已经结冰了。
“这不就是山顶上的那条河吗?”兰君说道,“夏天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儿一起看过月亮呢。”
他没接话,她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看他,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道:“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想清楚答案了,所以来这儿告诉你。”
兰君蹙着眉,想了半天道:“哪个问题啊?”
他有点无奈道:“就是你来看爷爷那次,你在廊下问我的问题。”
一阵狂风吹过,树梢上的雪掉下来,她微微愣神,感觉头顶凉了一下。
他轻轻把她头顶的雪抚走,又帮她把兜帽戴好。
指节擦过脸颊,只留下片刻的触感和温度。
“第一次见你是在七宝镇的庙会上,那个时候觉得你没什么特别,甚至第二次在县衙门口看到你击鼓鸣冤时,还是乐川提醒我,我才想起来,原来我和你早有一面之缘。”
他垂下眼,看着河面。
“现在回忆起来,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你打动的,即使当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转过身看向他,他还在盯着河面。
“你也知道,我所有事情都是我爹做主,去京城求学,去做行商,去娶亲。”
“我见过你击鼓的样子,你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情。”
“你问为什么是你,我想说的是,你的那种不顾一切,就是要为自己争一次的勇气,就是我仰慕你的理由。”
他终于从河面上移开眼神,转身看向她。
那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他瞳孔中她的倒影。
“无关出身与门第,我就是因此仰慕你,这就是我的答案。”
又一阵风吹过,风裹着雪粒吹到她脸上,她有点不知所措。
谁也没说话,她忽然又觉得有点热。
片刻后,她开口说道。
“嗯……好,知道了,下山吧,我觉得有点冷。”
兰君转身要走,他带着点笑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来。
“就知道了,就完了,不打算回应我一下?”
她任由他抓着手腕,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