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
上午,兰君站在肉铺里,她回头朝外面看去,乌云安安静静地待在门口,甩了甩尾巴。
店主把三根大骨棒包好递过来,兰君道了声谢,把骨棒放进车里,自己坐上去。
一阵风吹过,她打个寒颤,又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黛青色披风,把下巴缩进披风边缘的狸毛里。
她赶着乌云,朝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乌云慢慢悠悠地走,鹅黄发带的流苏打在她耳后,有点痒痒的。
她哈了口气,看到了一团淡淡的白雾。
兰君一边赶,一边看向路边。
最近这几天,路边推着车卖菜的人越来越多,卖的都是白菜萝卜,一文钱能买三四斤。
她想起娘的话。
今年是丰年,菜卖不上价,村东头不少人家的白菜萝卜卖不出去,烂在地里也没人要。
不知道娘和哥哥今天去没去买秋菜。
正想着,醉仙楼到了,兰君把乌云拴好,小二见她来了,麻利地出来搬坛子,她又拿起一个小坛,拎着大骨棒进了屋。
掌柜的和她打了个招呼道:“沈姑娘好。”
“掌柜的好。”兰君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家新做的,酒糟小鱼,这里是三斤的量,给你们尝个鲜。”
掌柜的连忙道谢,兰君把手里的大骨棒递过去。
“这个能帮我炖成骨头汤吗,我付您十文行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我本来想在家炖的,但我怕拿到镇上冷了或者洒了。”
掌柜的接过来:“这我帮您炖了,到点您过来拿就行,不用给钱了。”
兰君道了谢,又点了腊肉炒冬笋,油爆河虾,蟹粉豆腐,芝麻菜炒香干,还有栗子饭,和掌柜的说好,午时前来取。
回了铺子里,爹正在数钱,兰君回身把门关死,看窗户开着个小缝,她把披风脱下来放好,又用铁钩拨了拨炭盆里的炭。
爹问道:“回来了?骨头棒买了吗?”
“买好了,我给醉仙楼送去了,午时前去取。”兰君开口道,“要不您去吃吧?我在这儿对付一口也一样。”
爹抿着嘴笑了,他说道:“你自己去吧,我和对面馄饨铺的掌柜说好了,中午来给我送碗馄饨,贾婶刚才还过来给我送了俩包子,你不用担心我。”
“那小鱼卖出去了吗?”她问道,“您给人尝了吗?”
爹过去揭开湿布看了看:“有人买,卖了两斤左右,我按十八文一斤卖的,荤菜卖高一些,人家也能接受。”
兰君笑道:“那就好,那本《吴氏中馈录》是江南人写的,我怕咱们这边人吃不惯,也没人买呢。”
爹把历日递给她:“东西好吃就有人买,跟南北没有关系。”
她接过历日,把“薛府”那一栏划掉。
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递给爹道:“刚才薛府的人把这周的账给我结了,沈掌柜,数数吧?”
午时,她提着两个漆木食盒,敲响了师祖家的门。
开门的是高翎,他见到兰君,有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师祖啊。”她答道,用脚捎上门,“你们没吃饭吧?”
高翎接过漆木食盒,说道:“还没呢,你买的什么啊?好香。”
“等会你就知道了。”兰君搓了搓手,“师祖在哪个房间啊,我让醉仙楼的师傅帮我炖了骨头汤,我娘说给师祖喝这个最好。”
他把食盒给了乐川,让乐川去师祖的卧房里布菜,他带着她穿过前堂,走进后院的回廊。
“这儿还有后院啊?”她有点惊讶,“我都来好几次了,从来没发现。”
绕过回廊,他进了屋子,拿出一个锦盒和两本书。
一本是有点发黄发旧的,用绳子系着的本子,另外一本书非常厚重,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她抬头看向他:“《乐府诗集》?你买这个干嘛,我已经有了呀。”
他答道:“这是雕版印刷的刻本,上面还有前人的注解,字迹清晰,我猜你那个可能是抄本,不一定全,就买了本新的给你。”
她又翻开另外一本,这本的内容全是手写的,里面是一些埙曲的曲谱,还有具体指法讲解,甚至还有手绘的图示。
高翎让她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新的陶埙,比她现有的那个更小一些。
她拿在手里试吹了一下,音色清亮,指孔规整,刚好贴合她的指腹。
“我那位姓周的同窗打听到,县城里有个做埙的匠人,第一次送你的那个陶埙就是我在临州随手买的。”
他笑了一下。
“你那么用心地钻研,我觉得它配不上你的用心,就去县城找那位匠人做了枚新的,请他帮忙校正了音准,那本埙谱也是他给我的。”
兰君垂下眼,有些不解。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她仰起头,蹙着眉问他。
“就算你不喜欢你的未婚妻,你在临州认识的那些姑娘家,难道就没有更合你心意的?”
她避开他的眼神,侧过头说道。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了我这代,家里才开始做小生意,我们认识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只能吃野菜喝米汤。”
“就算是现在,我和你之间也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他没有应答,只是看着她。
她扭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如果没有师祖,我和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做这些。”
他沉默不语,固执地不肯收回手。
“你俩聊完没啊?”
师祖在对面喊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再聊菜都凉了,赶紧吃饭!”
他把东西放到她手里,拉着她的袖子,拽着她去吃饭了。
吃饭时,兰君看了看师祖的脚,和师祖聊起来了,她瞥了眼高翎,他陷入了沉思。
乐川坐在一边,眼神在他和她之间游移。
“我好多了,你放心吧。”师祖撕了一大块骨棒上的肉,放进她碗里,“你俩是不是后天走啊?”
兰君答道:“对,待两三天就回,住我姥姥家里,我二舅妈还要带着我两个表妹过来呢,刚好把她们也接过来。”
师祖喝了一大口,说道:“别担心我,乐川陪着我,我没事,倒是你俩得多注意,山路不好走,千万别像我一样摔了。”
“知道了师祖。”兰君剥了个虾给师祖,“您多吃点吧,醉仙楼的湖蟹也挺好吃的,走之前我再给您送过来。”
师祖摆摆手说道:“哎呀,不用了,你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照顾好你自己跟你爹就行了,不用管我,快吃。”
兰君端起碗,又扒拉了两口饭。
吃完饭后,高翎送她出了门,说道:“后天早上我去接你。”
她点点头,拎着食盒走了。
刚走到铺子门口,哥哥推着板车从里面出来。
“哎?”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哥哥接过她手里的两个食盒:“我来送两坛新的腌菜,还有一坛酒糟鱼,咱们村那老渔夫又送了不少鱼过来。”
兰君又问道:“你跟娘囤秋菜了吗?”
“囤了,你都不知道。”哥哥说道,“娘从给咱家帮工的刘大娘家买的,白菜萝卜一共买了三千斤,还买了不少芥菜,我一上午都没闲着,三个地窖,和咱家院子里,全是白菜萝卜。”
兰君问道:“三千斤?咱家放得下那么多吗?”
“刘大娘家地窖里先帮咱们存一千斤,她按一文钱五斤的价儿给的。”哥哥说道,“娘不拖欠工钱,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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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她俩处得挺好,反正那菜都快烂地里了,她也愿意帮着存。”
兰君和他告了别,让他慢点走。
她进了屋,突然想起来问道:“爹,老渔夫送来的鱼多少钱一斤啊?”
“他一次能送三四十斤,一斤一文。”爹开口解释道,“两斤小鱼出一斤酒糟鱼,一斤酒糟鱼的成本杂七杂八加起来,七文左右。”
兰君又掏出炭笔,记了两笔。
她坐在爹身边,问道:“爹,后天我就走,让哥哥来陪你,行吗?”
“哎呀,行。”爹说道,“我其实一个人看店没啥问题,就是得有人送货记账,你就走两三天,账回来再算,宁君念叨你那俩表妹念叨得快魔怔了,你赶紧去吧。”
兰君笑了笑,又记了两笔账。
铺子里安静下来,她静静地看着炭盆里烧红的火光,只觉得心绪难平。
立冬当天。
想着要去探亲,兰君打算穿好看点。
她用月白色的绸缎发带绑好双环髻,发带下面还坠着一对小珠子,穿了秋香色的袄子,月白色的长裙,又套上披风。
兰君从姐夫最近送来的绣帕里挑了几条,放进篮子里,还放了两包昨天刚买好的板栗糕,她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提着篮子背好包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打开门那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她把墙根地龙的小门拉开,把灶灰扒出来,又添了点柴。
马车停在村口,高翎坐在车辕上发呆。
她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车,车里炭盆烧得正暖。
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想到上次在廊下那些话,兰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
她把手伸到炭盆附近,暖了暖手,又掀开帘子往外看,路边的田埂和远山向身后驶去。
高翎突然开口道:“你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回道:“处理好了,我哥哥替我看店送货,我和醉仙楼的掌柜说了,让他今天中午给师祖送螃蟹,记我账上,再不吃要等到明年了。”
空气静默下来。
“你的果脯卖完了吗?”她隔着帘子问道,“有四个月了吧。”
他笑了一声:“当然卖完了,不然我哪儿来的闲钱收柿饼。”
“你总是说你没钱,我总感觉你在糊弄我。”她掀开马车帘子,问道,“我第二次见你,你在县城的酒楼里请我们吃了一大桌点心,这是没钱的做派吗?”
高翎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进去吧,别掀帘子,冷。”
她悻悻地缩回去,听他在外面开了口。
他说道:“如果是吃喝花用,那我肯定有,不然我不会带着乐川离家出走,但如果想多收点货,那我确实得等到有闲钱的时候才行。”
她问道:“你要收多少柿饼呢?”
“大概一千斤,如果质量好的话,可能多收一些。”他回道,“石桥镇今年情况特殊,柿饼没那么大需求量,果贩子连鲜果都不收,那我去抢占先机,价格就好谈很多。”
她说道:“你为什么不能像临州的那家果品行一样,收南方的柿饼呢?”
“我收了啊,但是江南的柿饼第一批已经卖完了。”他答道,“现在本地的柿饼下来了,运费低又新鲜,那我何必舍近求远。”
兰君靠在车壁上思考了一下,心里想了想,他还真是很有商业头脑。
“车里有桂花糕,我早上现买的,还有水囊。”他说道,“你要是困就躺下睡一会,还有很远呢。”
兰君吃了两口,喝了口水,感觉还真有点困。
她拧紧水囊的盖子,用披风裹住自己,又怕压扁自己的发髻,于是侧着身躺下了。
直到走到七宝镇平整的石板路上,听着路边小贩的叫卖声,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