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爹和兄妹俩就到了镇上。
爹坐在柜台前擦桌子,哥哥在外面找地方拴驴。
最近早晚有点凉,三人都是穿着单衣出门的,兰君提着两篮黄澄澄的柿子放在桌上,又去车上把外套拿进来,给爹披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顺手放进钱匣里,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大半个时辰后,哥哥在门外挂上了一挂爆竹,兰君跑回爹身边捂上耳朵。在噼里啪啦的一阵爆响后,哥哥在外面敲了两下锣,吆喝了几句。
今天刚好是赶集日,铺子正对面就是镇集,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还有人来买了一碟尝尝,哥哥回了铺子里,和爹一起忙活起来。
兰君提上一篮柿子,去了隔壁的包子铺。刚从后门进去,正赶上后厨的包子出锅,婶子把蒸屉抬起来,热腾腾带着面香的水汽扑了她一脸。
兰君用手扇了两下,刚好和站在蒸屉前的婶子对上视线。
“婶子好,我家是在隔壁开腌菜铺的。”兰君笑着把篮子递过去,“早上刚摘的柿子,送给您尝尝,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还请您多关照。”
这婶子接过篮子,还挺不好意思,她用纸包上三个肉包子,开口道:“姑娘,你拿回去跟你家里人分着吃啊,我这正忙着,等我闲下来过去串门啊。”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但看人家正忙着,想着别给人家添麻烦,直接接过来了。
“谢谢婶子。”她开口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把肉包子拿回铺子里,窗口前已经排起长队,爹端着碟子给人试吃,哥哥在旁边称菜。
哥哥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肉包子是隔壁的婶子给的。”兰君又提起另一篮,“还热着呢,你俩吃吧。”
她又去隔壁的面馆送了一趟,回来之后吃了两口包子,给爹和哥哥打下手。
对面的镇集散了,兰君数好钱,刚把钱放进钱匣,邱大娘就来了。
兰君有点惊讶,开口道:“邱大娘来了?进来坐会呀?”
“不坐了,家里还有活呢。”邱大娘笑了笑,“你们今天开业啊?恭喜恭喜啊,给我称一斤。”
爹给她称了一斤,兰君又夹了两筷子上去,递给邱大娘,她和父女俩告了别就走了,除了邱大娘,还有几位熟客过来打了声招呼,买了点腌菜回去。
到了晌午,气温开始升高,不是那种夏天的炎热,是那种独属于秋天的干燥的热意,兰君把爹的外套收了起来。
刚好这时,面馆的老板端了一大盆浇头面过来,上面盖着几条熏肉和葱花。
他笑眯眯地开口道:“沈掌柜,恭喜发财啊。”
他把盆放下,回去拿了三双碗筷过来,又和爹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胡掌柜,谢谢啊。”兰君开口道,“这碗我们吃完了给你送回去。”
哥哥把马扎给了兰君,自己蹲着吃。
“嗨,没事,不用着急。”他开口道,“你们先吃着吧,我回了。”
吃了午饭,哥哥把碗筷还了回去,下午的时候人流少一些。
临近打烊时,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十几个顾客。
橙色的晚霞挂在天边,哥哥把立在一旁的木板拿起来,装到窗户上,又把空坛子搬出去。爹自己走了出去,坐到驴车里。兰君捧起钱匣,看着哥哥锁好门后,兄妹俩把坛子搬到车上,她钻进车厢里。
哥哥坐在帘子外面,给乌云喂了口豆饼,赶着车往回走。
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兰君草草扒了几口饭,就进屋算账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她把毛笔撂在砚台上,哥哥坐过来问道:“怎么样?”
“今天店里一共卖了七十二斤,我们是按照十三文一斤的单价卖的。”她用手指一样一样捋下来,“盐价最近降了,现在一斤的净利润是九文,今日店内净赚了六百五十文不到。”
娘坐过来问道:“那再加上刘员外还有那几家粥铺的呢?”
兰君又拿起毛笔说道:“嗯……等一下。”
片刻后,她答道:“这几家今天一共送了二十一斤的腌菜,给了十一文一斤的价格,净收入一百四十七文,今日所有项目净赚了八百文不到。”
爹又问了一句:“那税呢?你这几天打听了吗?”
“打听过了。”她答道,“我们只交商税就行,房屋税不用管,我们目前的规模是小商铺,走的是‘摊派’模式,一个月的税五十文不到,卖得再多也不多收,卖得再少也不少收。”
四口人都没说话,陷入了思索中。
“我们算开了个好头,娘,你这几天再找一个婶子来吧。”兰君开口道,“虽然可能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可能卖不到这个数,但是我们宁可剩下,也不要少卖,产量得跟得上。”
娘开口说道:“我今天下午就出去找人了,找的村东头的刘大娘,你放心吧。”
兰君又仔细查了一遍铜钱,确认无误后,让娘把钱收好,她把账本收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前院睡觉了。
进了屋,扭头一看,宁君正躺在床上和她招手,她笑得不行了。
她爬上床,开口说道:“你还真成杨贵妃了。”
宁君让她往里躺了点,她感觉身下的触感不太对,伸手摸了一把。
“是我娘新买的毯子吗?”她伸手翻了翻,“这还是两层的?”
“对啊。”宁君给她看了看被子,“这被子也是新做的,塞了不少棉花进去,又弹了一下。”
兰君一口气吹灭桌上的油灯,拉着宁君躺下。
片刻后,宁君过来搂住她。
她轻轻说道:“其实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兰君不明所以,“你说那八贯钱啊?”
宁君点点头,兰君思索了片刻。
“其实我觉得二伯和二伯娘只是要他个态度,只要他有个态度,她们不会真的为难他的。”她拍了拍宁君的手,“要真想为难他,那就不是这个数了。”
宁君还是没吭声,兰君突然想起来一个早就被自己抛到脑后的事。
“哎呀!”她一拍大腿,“我忘了,高翎说他要收绣品呢,我都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宁君咯咯笑了起来,兰君拍了她一把。
“你确定他是认真的?”宁君问道,“我怎么感觉这是个借口啊。”
兰君气恼道:“才不是呢,你想多了。”
她把被子蒙到脑袋上,宁君把被子拉下来。
“我想多了?”宁君一脸看戏的表情,“那他中秋为什么拿莲花灯来,不会是为了给我放的吧?他送来的蜜渍梅花和蜜饯,你还没吃完,他弟弟为什么从那么远的地方特地带蜜饯过来,难道是为了他们祖孙三个坐在一起吃吗?”
兰君捂脸,伸手把被子拉了上来。
“不知道!”她说道,“快睡觉!明天我还要干活呢。”
忙忙碌碌又三天。
三天后的晚上,她坐在桌前算账。
秋夜渐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过,吹得窗棂啪啪作响,她打了个寒颤,陶碗灯的灯火也跟着颤动了两下,兰君伸手,裹了裹衣服。
哥哥回头看了眼被吹开的门缝,过去使劲儿拉了拉,把门关死了。
“这三天店里卖出去一百六十斤不到,净赚了一千一百多文。”兰君开口道,“赶集日和歇集日差距还挺大的,我们店就在镇集正对面,所以受影响比较大。”
爹问了一句:“那个面馆的胡掌柜一天要两斤,你算了没有?”
“这几天饭馆酒楼要的大单净赚一百八十文不到。”兰君又记了两笔,“这三天净赚加起来一千三百文。”
爹开口道:“开业这几天,我也熟练了,不用竹君跟着一起去店里了,你就在家跟着你娘一起干活吧,我跟兰君去就行。”
娘又开口说了一句:“咱家现在有十九贯现钱了,我这几天想了想,咱们不能在茅草房里过冬,到了零下,这根本就受不了。”
爹和哥哥都没吭声,兰君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那娘你怎么想的啊?是重新盖房子吗?那我们得搬到前院去住了,可是也住不开啊。”
娘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村里这些年,有几户人家搬出去,我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旧宅,咱们买下来,再修修补补,添点东西,冬天刚好住进去。”
爹想了想,也开了口。
“你俩小,不知道,要是现盖房子,可能俩月都搬不进去,找工匠,买材料,打地基,这都需要时间。”爹说道,“买旧房子也有好处,地基和房子的结构都没问题,能住得长久,真要盖房子,咱家这些坛子,搬来搬去,那也是挺麻烦的。”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没什么意见。
“买就买吧。”兰君也开口了,“咱们买了房子,宁君跟咱们一起搬过去,这样才像一家人,虽然现在这样也是没办法,但我总感觉现在这样怪怪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娘拍板决定,“我这几天就去村里问问,万一没有合适的,咱们就再做下一步打算。”
说定了之后,全家人各忙各的去了。
次日。
晌午,镇口刘员外开的那家酒楼里,兰君正托着脸,等着上菜。
小二拿过来一个漆木食盒,麻利地把她点的菜一样一样地放进食盒里。
“沈姑娘,久等了。”小二盖好食盒盖子,“蟹粉豆腐,板栗烧鸡,还有羊肉汤饼和花卷都好了,我们掌柜的还送了您一碟醋熘白菜,您拿好。”
兰君提起来,点头道谢。
“谢谢小二哥。”兰君开口道,“这食盒我今天就还回来。”
小二开口道:“没事,您先用吧,沈姑娘慢走。”
走到酒楼门口,她才发现外面下雨了,路上有一些行人,正用手遮着头顶跑过去,还有个小哥险些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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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君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借把伞,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她头顶。
她回头一看,微微睁大了眼:“这么巧?”
“不巧,我在等你。”高翎有点无奈,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我们不是约好的吗,你忘了?”
她叹了口气,绕过一个水坑,往他身边靠了靠。
“哎,最近真的太忙太忙了。”兰君说道,“铺子里的事,家里的事,感觉脑子都快转不动了,还好碰到你,不然我真的忘了。”
雨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真是难过。”他开口说道,带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呢。”
兰君迈了一大步,跨过一个水坑。
“我放在心上了呀。”兰君抬起头,“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不当回事的。”
两人挤在一张油纸伞下,肩并肩走过长街。
他开口问道:“这边是吗?”
“不是,下下个路口左转,有点远。”兰君往前指了指,“我前几天去找你,听师祖说你不在家,去收农货了。”
“对啊,我不能闲着。”他又开口道,“该发的货是要发回去的,家里的生意还是要继续运转的,我只是离家出走,但不打算撂挑子。”
雨越下越大,雨水砸在地面上,溅湿了她的裤腿。
“我听你三弟说你有个很小的妹妹。”她仰起头问,“你妹妹今年多大啊?”
他答道:“她真的很小,和谷子差不多大,我要是早点成亲,估计孩子都跟她一样大了。”
兰君捂着嘴笑了,说道:“你提起谷子,她还戴着你送的那顶帽子呢,小孩长得快,就是有点小了。”
他说道:“那我回头再送她一顶合适的,让她别戴那个了。”
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姐夫的绣铺门口,姐夫正绣着,门都忘了关。
“姐夫,你怎么不关门啊?雨都潲进来了。”兰君让高翎进来,把门关死,“我打包了几道时令菜过来,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咱们快吃吧。”
姐夫有点恍然,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哎呀,我没听见。”姐夫和高翎对上眼神,“这位是……”
她把油纸伞靠着门放好,给他介绍了一下:“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我家亲戚,本来我们应该早点来的,但最近我俩都挺忙的,一来二去的,就拖到现在。”
姐夫一听,还挺高兴,他把柜台后面的门打开,让他们去后院说。
姐夫把食盒拿进去了,兰君顶着雨,跑去厨房拿了碗筷。
她回到卧房里把门关好,他俩把菜摆了一桌子,她顺着门上的小窗望出去,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兰君坐下来,盛了三碗汤饼,姐夫和高翎已经聊起来了,她端起碗喝,一口下去,感觉驱散了雨天的寒意。
他俩聊得还挺投缘的,聊得有来有回的,兰君打了个哈欠,自己吃自己的,反正她只是来坐陪的,想到这儿,她又夹了块栗子,又甜又面,炖得油香油香的。
正吃得开心,姐夫突然冲着她问道:“兰君,你们是亲戚吗?”
她点点头,姐夫一脸困惑,又问了一句:“你爹姓沈,你娘姓何,那你俩是什么亲戚啊?”
他这么一问,还真给兰君问住了,她和高翎对视一眼。
“我俩算远房亲戚吧,也不是那么亲的亲戚。”兰君干笑一声,“快吃吧,等会凉了。”
吃完饭,雨还在下,两人从店铺里出来,和姐夫告了别。
走出不远,她又开了口。
“我姐夫那人比较实心眼,你别介意。”她开口说道,“你俩聊得怎么样啊?”
“聊得差不多,我会让人一周去取一次货的。”他答道,“绣帕,绣片,还有屏风面,这些我都收,刚才我也看过了,他的手艺放到临州,不愁没人买。”
她点点头,想说谢,又觉得好像有点生分。
“你不会又要谢我吧?”他开了口,“不用谢了,你的埙学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吧,最近学了《梅花三弄》和《胡笳十八拍》。”她担心自己滑倒,专心看着脚下的路,“等到过段时间店里没那么忙了,我再好好学一学吧。”
他没说什么,专注地看着脚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埙吹奏出来的乐曲有种哀婉凝重的味道。”兰君说道,“有的时候吹着吹着就给自己吹难过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总是因为这个取笑我。”
雨没有停的意思,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带着一丝潮气,他把头扭到一边,忍不住笑了。
“蜜渍梅花喝完了吗?”他正色道,“你喜欢的话,等冬天的时候收了梅花,明年春天再送你。”
到了店铺门口,他伸头和爹打了个招呼。
“天冷了,你多穿点,别着凉了。”高翎开口道,“食盒我去还就行,你快进去吧。”
兰君推开门,回头望了一眼,他撑着伞,走进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