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牙婆没说错,这地契确实是白契。”白秀才拿着地契看了看,“里正上门跟你们要春税,摆明了就是敲竹杠,你们名下根本没有地,何来的春税呢?”
兄妹俩脸色凝重地坐在一边。
白秀才又开了口:“你们的分家书呢?拿给我看看。”
兰君赶紧把分家书递了过去。
白秀才看了一眼:“这也是白契。因为按照律法来讲,分家也要经过县衙备案盖印,分家这个行为才算成立,和地契是一个道理。”
哥哥有点没懂:“那两张都是白契,是什么意思呢?”
“合法分家的流程是这样的。”白秀才耐心解释道,“家族内部先达成协议,立下一份分家书,里正作为见证人,双方和里正签字画押。里正再拿着分家书和地契去县衙备案盖印,县衙确认无误后盖印,里正再把盖了印的分家书和地契交还给双方,这种盖了印的叫红契。”
“但你们家这个,分家书和地契都没有盖官印,法律层面上这就是两张废纸。”白秀才拿着解释,“你别看这两张纸上面都有里正的签字和私章,这只能证明他参与了这件事,不能证明这是有法律效力的。里正可以见证分家,但他没有权利审批分家。”
“也就是说,实际上我们根本就没有被分出来?也根本就没有田?”兰君急忙追问道,“大房一分钱没出,就这么把我们赶出家门了?”
白秀才点了点头。
兰君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哥哥也懵了。
“兰君,兰君!”白秀才看她脸色不对,赶紧给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先喝一口,你俩别着急,先听我说,这事不是没有转机的。”
哥哥给她顺了顺后背,她手有点发抖,颤着手喝了一口。
“这事其实不能怪你们爹娘,很多农民世世代代都分不清白契和红契的区别,毕竟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农民根本不会卖地。”白秀才又拿起茶壶,“至于分家,这种事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也不会了解分家的流程,这种事本来也不光彩。我活到二十多岁,从县城到秀水村,把你家算上,我只见过两户人家分家。”
哥哥急忙开口道:“白秀才,你说的转机是什么啊?”
“现在你们面临的不是分家不公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有分家这件事的问题。”白秀才答道,“这不是坏事,没有分家就意味着你们祖辈留下来的东西,还有你家的一份。”
兰君点点头:“当时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就把这两张纸给了我们,说分家完成了,让我们直接走,压根没提盖印的事。”
“这就是越权操作,伪造分家文书,按我朝《刑统》规定,这是重罪,轻则撤职杖责,重则流放。”白秀才拿起两张白契,“这上面有他的私章和签字,铁证如山。他身为里正,不可能用自己不知道分家和田产过户的流程的理由来为自己辩解,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他和你大伯的姻亲关系全村都知道,他们官民勾结的嫌疑是洗不清的。”
兰君抬头看向他。
“所以,我们可以去告大房和里正?”兰君问道,“这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私了的可能了,大房和里正根本不可能承认,只能经官了。”
“那就告!”哥哥早就忍不住了,“他们先招惹咱们的,咱们没理由怕他。”
“你俩先听我说,别着急。”白秀才又开了口,“里正能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他上面肯定是有人的,你俩这段时间碰到大房的人和里正,别说什么不该说的。一旦他们发现你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很可能会有动作,你们就告不成了。”
兰君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白秀才,你会写状子吗?”
“你俩先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吧,要真的告,我帮你们写,不要钱。”白秀才笑了笑,“你大伯一家的为人我可是清楚得很,能看他们栽个大跟头,我也是喜闻乐见。”
兄妹俩把这两张白契拿好,和白秀才告了别,转身往家走了。
到了家,爹娘在院子里坐着干活。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娘把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锅里给你们留饭了,快点吃吧,租田的事问没问?”
兰君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看了眼哥哥。
哥哥接过话茬:“坐下说吧。”
爹把饭端出来放到矮桌上,兰君真的觉得特别心累,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埋头大口吃饭。
哥哥把碗筷推到一边,把今天在牙行的事和刚才在白秀才家的事,一口气全说了。
爹娘沉默了。
哥哥端起碗筷开始吃饭,兰君还是没抬头。
“哎……”爹长叹了一声,“我本来以为大哥不至于对咱们一家赶尽杀绝,以后各过各的,我也不追究其他的了,谁想他们一家心肠如此歹毒,好歹是同胞兄弟,何至于此啊?”
娘瞥了他一眼。
“以前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他们全家还少欺负咱们了?”娘回了他一句,“你大哥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有你还顾念着兄弟情谊,人家把你当成兄弟了吗?要我说,没必要忍了,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忍的,告官吧。”
“虽然荒田现在不值钱,但是假如以后挖渠引水,以后村里发展起来了,这田就值钱了。”哥哥抬头看了看爹,“我估计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要告就告吧。”爹神情略显疲惫,“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秀才说能帮咱们写状子,不要钱。”哥哥边吃边说,“他好像对大房一家也有怨气。”
“我记得好像是五年前,白秀才那个时候刚搬过来,买了他现在住的那个小院。”娘想了想,“他买的时候后面还带着两块菜地,结果你大伯家相中那块地,直接就种上了,后来白秀才找上门理论,沈福君还把他打了,应该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兰君第一次听说这事,那要是这么说,白秀才愿意免费帮她写状子,也是站得住脚的。
哥哥试探着开了口:“平君哥那边……”
“不行。”兰君开了口,“平君哥为人一向正直,他是二房的儿子,又有官身,在这件事上他身份尴尬,官场上的事咱们不懂,让人抓着他的把柄就麻烦了。”
“兰君说得对。”娘开口道,“平君能给咱们送钱送米粮,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能自己解决的事,咱们就别麻烦他了,也不能总是指望着别人帮助。”
爹也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娘的说法。
吃完饭,哥哥又去了趟白秀才家。
白秀才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把状子写好了。
兄妹俩进了屋,白秀才反手就把门闩上了,让他俩坐。
“你家的这个案子,应该是以你爹的名义去告,毕竟他是家主,但打官司递状子这种事不是跑一趟就行的,你爹现在腿脚不便折腾不动,所以可以你们以他的名义去递状子,等到打官司的时候再让你爹去过堂。”白秀才把状子递给兄妹俩,“这个状子我是以兰君的口吻写的,县衙里的胥吏差役很多都是摆高踩低之辈,见到你们这样村里来的姑娘小伙不一定会给好脸色,我怕竹君冲动坏事,所以兰君,你去递状子。”
兰君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兰君一个人去吗?”哥哥有点急了,“县城里这儿怎么着也得二十几里了,兰君一个人去怎么行。”
白秀才解释道:“你俩可以一起去,让她一个人去县衙递状子就行了,你在外面等着。”
哥哥放下心来,兰君接话道:“那我是直接把状子给胥吏就可以了吗?”
“胥吏可能会问你一些个中细节,你不用紧张,正常回答就行。”白秀才又拿出一张纸,“这个是最重要的,你要搞清楚你去告的是什么,不是告分家不公,也不是你沈兰君去告,是你以你父亲的名义,告里正和大房合谋,以白契伪称分家,霸占你家应得祖产的事。我都给你写好了,你好好看看。”
兰君拿过来,仔细地看了看。
白秀才嘱咐道:“这一点你一定要记清楚,不要说错了,律法是很严谨的,你说错一句就可能让对方钻了空子。”
兰君慎重地点了点头,白秀才又指点了她几句。
“还有一点,你们去县城的时候,不要太大张旗鼓,别和村里其他人讲。”白秀才又细细叮嘱道,“也别和余老叔家的二儿子讲,你俩如果坐他的车去,只说是探亲去的就行,千万别让大房的人听到风声。”
兰君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那除了状子和那两张白契,我还要带什么其他的证据吗?”
“不用了,这些就足够了,你小心状子别丢了。”白秀才最后补充了一句,“如果到时候状子递不上去,你们别回来,直接去找沈平君吧。”
“为什么会递不上去啊?”兰君有点懵,“不是应该我递上去就有人收吗?”
“如果能递上去,那就是我想多了。”白秀才拍了拍兄妹俩的肩膀,“兰君,竹君,祝你们一切顺利,回村的时候来给我个消息。”
“谢谢白秀才。”哥哥把那张纸收好,兰君冲着白秀才笑了笑,“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上我家来吃饭吧,我让我娘做点好菜。”
白秀才笑着说好,送兄妹俩出了院门。
睡前,娘把兄妹俩的包袱装好。
“状子,两张白契,五百文钱,都在这儿了。”娘一样一样拿给兰君看,“出门别舍不得花钱,这趟出去是办正事的,该花就花。”
“知道了娘。”兰君回道,“我俩明天不一定能回来,慢点的话可能后天才能回来,你俩在家别担心。”
“你俩一定得注意安全。”爹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住脚店别住大通铺,住个单间,睡觉之前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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闩好了。”
兰君点点头,哥哥从外面回来了。
兰君问道:“怎么样?他有时间吗?”
“有时间。”哥哥喝了口水,“就收了二十文,明早上午咱们村口集合。”
全家人收拾了一下,早早就休息了。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中午,余二哥拉着兄妹俩到了县城城门口。
兰君跳下牛车,把包袱背上,余二哥还在和哥哥聊天。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县城这边人确实比镇上多,街上到处都是人,但她没看见县衙在哪儿。
哥哥和余二哥道了别,兰君拉着哥哥,找了个路人打听,兄妹俩奔着县衙的方向去了。
到了县衙门口,她把东西拿出来,包袱递给哥哥:“这附近有没有茶水摊啊?你找个地方坐着去吧,别一直站着了。”
“没事,我就在这儿等你。”哥哥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抻了抻衣服下摆,“进去吧。”
兰君呼出一口气,迈过了县衙的门槛。
县衙里有个值守的胥吏,见到兰君进来,抬眼看她:“来干嘛的?”
“大人,我是来递状子的。”兰君恭恭敬敬地把状子递过去,“您看看。”
胥吏没接,余光瞥了一眼:“不合格式。”
“大人,这是我专门找人写的。”兰君有点急了,“怎么会不合格式呢?您好好看看。”
“合不合格式都是我说了算的,不是你说了算。”胥吏发出一声嗤笑,“不过你这个吧,想递上去也可以。”
“那怎么才能递上去呢?”兰君总觉得这胥吏话里有话的样子,“您有话直说吧。”
“立夏刚过不久,最近天气热。”胥吏看了看四下无人,“你要是孝敬我点茶水钱,你这状纸就能递上去。”
兰君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总算明白了昨天白秀才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如果我没钱孝敬您,我这状子就不合格式了。”兰君忍着怒气,“是这意思没错吧?”
那胥吏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兰君一把把状子拿回来,转身就走了。
出了县衙门,兰君脸臭得不行:“走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
“怎么了?”哥哥一看她把状子拿回来了,“没递上去?”
兄妹俩沿街找了个脚店,花了二十五文定了个单间,还包一顿晚饭。
兰君把刚才的事说了,哥哥一听,也有点发愁。
“他想要多少钱啊?”哥哥问道,“你问了吗?”
兰君气不打一处来:“没问,问了有用吗?他开的价码咱们肯定掏不出。就算掏得出,凭什么要给他?”
“那咱俩等会找个地方吃口饭,吃完去找平君哥吧。”哥哥想起白秀才的话,“递不上去状纸,只能找他出面了。”
兰君没接茬,她其实很不乐意让平君哥出面。一个小吏都敢这样,可见县衙里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了,平君哥向来为人正直,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能想象到他的艰辛和不易。
“我不想去找他。”兰君直说了,“咱们找他,那不是把他架起来,让他里外不是人了吗?就算去找平君哥,他是县丞没错,但县衙里不是他说了算,他不一定能解决这个难题,如果你是他,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做?”
哥哥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兰君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但她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哥哥。
“哥哥。”兰君郑重地开口,“上次经过永昌粮行那件事,我答应过不会再瞒着你去做任何事情。我有一个想法,一个可以绕过平君哥把事办成的方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兰君让哥哥附耳过来,哥哥听完,脸色变了。
“这能行吗?”
“行与不行,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就算平君哥把状子递上去,里正的靠山如果在县衙里,他也可以把这状子压下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大房和里正知道了,我们可能再也告不成了。”
清晨,县衙门口那面许久没人敲过的堂鼓被人敲响。
鼓声传遍了县衙附近的大街小巷,惊醒了不少还在睡梦中的百姓。
过路的旅人,走街串巷的货郎,摆摊的小贩,不少人都循着鼓声的方向围到了县衙门口。
直到县衙里出来了一位衙役,他厉声问道: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民女沈氏,秀水村人氏,状告本村里正与族中大房合谋,以白契伪称分家,骗我三房净身出户,欺我父病弱,霸占我父应得祖产,请县太爷为我全家主持公道!”
当衙役带着签票到秀水村传唤沈家大房三房和里正,还有几位村民前去县衙过堂时,村里人才知道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秀水村瞬间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