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永昌粮行的门,店里冷冷清清,只有柜台后面坐了个伙计,问兰君要买点什么,买米还是买面。
兰君怕说错话,索性什么也没说,直接递上了那块牌子。
伙计一看那块牌子,态度还挺客气,他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牌子,和兰君递过去的那块一拼,确认对得上后进了内室,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她。
兰君接过来,拿着信封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一遍。
她有点困惑:“就这封信吗?”
伙计点了点头,说这就是她的东西。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封口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拿在手里还有点重量,兰君和伙计道了声谢,按好手印后拿上信走人。
出了店门没多远,她赶紧拆开信封。
信封里有不少铜钱,还有五张票据,兰君拿出来仔细一看,是永昌粮行的粮票,三张精米票和两张精面票。
她没仔细数那些钱,拿出信纸展开。
“兰君亲启
见字如面。
前几日县里有差役回乡,在七宝镇听说了三叔受伤,又听说你们一家已从老宅搬出,另立门户了。我心中挂念,家事繁忙公务缠身,一时不得脱身回去探望。
我本打算让家中仆役去村里送些钱粮给你们,可又担忧大宗钱粮送去太过张扬,大伯大伯娘若知晓此事,只怕会上门找你们麻烦。
我已在永昌粮行里提前替你们付了三斗精米和两斗精面的钱,不必一次取完,随吃随取。随信附上五张粮票和三百文钱。
家中若短了什么,只管托人带话来县城,也可以托永昌粮行的伙计带话给他们少东家,这位少东家是我的直系下属,为人可靠。
三叔的药钱别省,腿上的伤耽误不得。爹娘在县城也常念叨你们,只是路远不便,托我代为问好。
我这边一切安好,勿念。你和竹君若得闲,写封信来,说说家里近况也好。
兄平君书。”
兰君看完,眼泪也落下来了。
平君是兰君的二堂哥,沈家二房的儿子。
他比兰君大六岁,和兰君竹君兄妹俩一起长大。兰君自打记事开始,他们全家就一直和沈家大房二房一起住在老宅里。
大伯夫妇眼高于顶,仗着里正是自家亲戚,对他们两家没什么好脸色,时不时还得拿话挤兑他们两句。
大堂哥也从来不和兰君竹君多说话,甚至很少用正眼瞧他们。兰君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大堂哥经常明里暗里阴阳怪气,说她是小赔钱货,竹君还因为这件事和他打过架。
相比于大伯夫妇,二伯夫妇就和善多了,他们和爹娘关系很好,平君哥对他们两个也好,不会觉得他俩是小孩就疏远他们。
爹娘没空的时候,平君哥会带他俩出去玩,还会用狗尾巴草编草兔哄兰君高兴。兄妹俩没上过私塾,认识的字都是平君哥一个一个教的。
平君哥从小在读书这件事上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是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神童。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中了同进士,候补了半年,前年授了本县县丞一职,官居八品,他授官后就带着爹娘搬到了县城。
分家的时候二房不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二房没走,大房是断不可能把他们全家扫地出门的。
她本来以为平君哥在县城里什么都不知道。二房搬到县城后,他们联系的也不那么频繁了,一来是两家各有各的生活,二来是确实也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事,上次联系还是半年前的事。
他们搬出来也就二十多天,这封信估计五六天前就在这里了。
兰君擦干眼泪,把信纸塞回信封里,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又回了粮行里。店里的伙计似乎毫不意外她会回来,她拿出一张粮票兑了一斗精米,伙计帮她装到竹筐里,她托着信封底,准备回去找哥哥。
兰君回到摊位上,哥哥一抬头,她背了一整袋子米回来了,给哥哥吓了一跳:“四十文买这么多米?不能吧。”
兰君从哥哥手里把荷包拿过来,把那四张粮票放进去收好,把信纸和信封递给哥哥,回避了他的眼神,只说要再去买点东西,让他去查查铜钱数对不对。
她找了一家杂货铺,买了信封和一沓麻纸,一根最便宜的毛笔,还有一个普通品质的墨条,花了十六文。
她拿着东西从杂货铺出来,在路边站了一小会缓了一下,朝着摊位的方向走去。
兰君回来的时候瞄了眼哥哥的脸色,他脸色不算好,拿着信纸问她:“你刚才去就是去取米的吗?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怎么不告诉我。”
兰君从头到尾把这件事讲了一遍,从木牌到她的担忧,再到刚才粮行里发生的事。
哥哥听完,非常认真地说:“你不告诉爹娘可以,但你和我是兄妹,有什么事你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吧?还好是平君哥托人送来的牌子,那粮行里万一有两个歹人在等着你,你准备怎么办?”
兰君自觉心虚,低着头没吭声,哥哥看她一脸心虚样儿,也没说什么了。
他又把信封里的钱倒了出来,让她再数一遍,他继续招呼客人。她确认是三百文,把钱收进荷包里。
折腾了这么一通,一上午兰君基本啥也没干,今天全是哥哥一个人卖的。
人多卖得快,一个半时辰左右全卖完了,卖了二百二十文,加上平君哥给的三百文,今天手里一共有五百多文,剩一个普通竹筐没卖出去,正好留着这一斗精米用。
兄妹俩今天收摊早,镇集还没散,他俩找了个馄饨摊要了碗馄饨,俩人分一碗吃。
哥哥边吃边和她对了下口径:“木牌的事就别说了,没必要说得那么仔细,把钱和东西拿回去就行了,就说去粮行想看看米,正好粮行伙计给了咱俩平君哥的信,把信给他俩念一遍,让他俩知道平君哥给钱粮的事就行。”
兰君点了点头,默认了哥哥的说法。哥哥把她的碗端过来,又给她盛了半碗馄饨,叫她赶紧吃。
庙会要开了,镇集上的小摊贩也多了起来。吃完馄饨,兄妹俩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看到好多外地来的小贩,见到好多之前在镇集上没见过的吃食。
兄妹俩看得眼睛都快花了,想到今天收到了平君哥的钱粮,卖筐还买了二百多文,庙会就这几天,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们俩也放纵了一把,买了两个炸糖糕,一人一个,边走边吃,炸糖糕外皮酥脆,咬一口下去,红糖汁流了一手。
走出去没多远,又看到一个卖炸萝卜丸子的小摊贩,兰君和哥哥停在了小摊前,小贩给兰君捞了一个丸子让她尝尝。
她尝了一半,剩下的给哥哥吃了,兰君从小就爱吃这个,两文钱能买五六个,哥哥让小贩包了十多个,兰君把油纸拿在手里,一口一个。
兄妹俩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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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边走边吃,又买了豌豆黄和荷叶糕,豌豆黄口感很湿润,细腻绵密,豆香味很醇厚。荷叶糕米香十足,还带着点植物清香。
吃完这些又买了一碗凉面,听小贩说是蜀地一带的小吃,兄妹俩分着吃了一份,感觉有点辣,又去茶水摊喝了碗茶水歇了一会,茶水摊旁边有个卖青团的小贩,兰君又去买了俩,和哥哥分着吃了。
坐了一会之后,兄妹俩去买了几个刚才觉得好吃的小吃,准备带回去给爹娘,买了两个炸糖糕,十多个萝卜丸子,两块豌豆黄,两块荷叶糕,半斤柿饼,三两龙眼干,一包芝麻糖,两个青团,半斤糖沙栗子,一包油炸小麻花,这些都是带给爹娘的,娘最爱吃甜的,上次买的蜜枣爹也吃了不少。
算了一下,在集市上吃吃喝喝,加上买的这些吃的,一共花了八十文不到。
走到镇子口,正好看见村里拉牛车的余二哥,余二哥就比兰君兄妹俩大两三岁,也就是个半大小子。
“余二哥!”兰君先看见了他,隔着半条街就喊了一声。余二哥拉着牛车从巷子口出来,车上空着,看样子是刚送完货正要往回走。
他看见兰君和哥哥,勒住牛:“你俩这是赶集去了?东西不少啊,上车吧,正好我回村。”
兄妹俩也没客气,把筐和米袋子还有买的一堆吃的放上车,坐在车沿上。兰君掏出五文钱拿给余二哥,总不好白搭人家的车,余二哥说啥也不要。
兰君想了想,刚才买的吃的不少,从油纸包里拿出了一个荷叶糕递给他:“余二哥,你尝尝,我俩刚才买的,刚出锅的,还热乎呢。”
余二哥也没再客气,拿过来咬了一口。
三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谁嘴也没闲着。余二哥和兰君兄妹俩也很久没见了,仨人边吃边聊,还吃了几块芝麻糖。
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他们去往秀水村的方向。
到了家,爹娘看见兄妹俩拎了一堆吃的进门,筐里还有一大袋子米,爹走过来问兰君:“怎么回事啊,今天买这么多?”
兰君喝了口水,摆摆手:“明天镇上有庙会,今天镇集上就来了一些小贩卖吃的,那些吃的都是咱没见过的,我俩搭了余二哥的车回来的,那些吃的还热着呢,赶快吃吧,米的事等会说。”
四口人坐在院子里,爹娘一人一个炸糖糕,兰君吃着萝卜丸子,哥哥坐在一旁,给他们念了平君哥给的信,把关键的内容念了一遍,细枝末节没说那么清楚。
兰君还把钱和粮票拿出来给爹娘看了。一看粮票,爹赶紧让娘回屋把四张粮票收好,还说有空让兰君给二伯家回信,写信的时候叫他一声,他也挺想二伯和平君的。
全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些精米精面吃得别太显眼,四口人虽然住在村里最偏的地方,这边平时也不怎么来人,但村子就这么大,平常谁家两口子吵架,用不了一下午就能传遍全村,米面的事尽量别让村里人知道,不然大伯大伯娘真上门来找麻烦,对兰君家来讲也是犯不上的事。
一家人吃了晚饭,娘把白天烙的五个福字筐收起来,又烙了十个福字筐,烙好之后晾上,哥哥把矮桌抬到院子里,一家四口吹着晚风,围在一起吃今天买的糖沙栗子和柿饼。
吃完之后,兰君准备回屋给平君哥写信,明天直接把信送去粮行。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困意袭来。
她回到卧房,沾枕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