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兰迟 > 2. 第 2 章
    搬进茅草房后的第四天,天还没大亮,沈兰君挎起竹篮,拎着家里的柴刀和镰刀,跟哥一起去了村里后山。

    昨天吃完晚饭后,兰君和娘蹲在小溪边洗碗,她把娘洗干净的碗接过来,甩干碗里残余的水,一个一个摞在木盆里。

    “娘,咱们带过来的半贯钱,我算了一下,现在就剩四百文不到了,家里的米差不多只够吃一个月的,这点东西肯定不够咱们四口人撑到入夏。”她看着水面,开口说道,“最近没人找您做席面,爹这段时间离不开人,您就在家里照顾他。后山上的野菜该冒尖了,我和哥商量好了,明天早上起来我俩就去后山挖野菜砍竹子。编点竹筐去集上卖,野菜留着自家吃,咱们先挺过眼前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娘听了没吭声,把最后一只碗洗好递给她。兰君接过碗摞在盆里,也没再追问。

    回屋后,她从厨房角落里找出了那两个破损的竹篮,顺手拿上镰刀和柴刀,坐在水井旁边,借着月光在水井的边缘把两把刀磨了几遍,又从卧房里的稻草床下抽出一把稻草,用刀割成两段,平铺在两个竹篮底下的破洞处,准备这几天挖野菜时先将就着用用。

    做完这些后,她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心里想着以前的日子,相比于分家前没什么钱但不愁没米下锅的日子,眼前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生活可是难过得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秀水村背靠大青山,村里有一条小溪和一条河,小溪从山上下来,从村西头过,兰君家的茅草房就在西边山脚下,这条溪流正好途径她家门口;秀水河从山后头过来,绕着村东的田垄走,浇着村里大半的水田。

    村里百来户人家,大多靠种地为生,也有人过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活,靠着卖山货和打渔为生。多数人家的日子都处于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平,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不算富裕,但胜在安稳。

    兄妹俩出门往后山的方向走,绕过一棵歪脖子树,远远看到山脚缓坡上的杂草和灌木中间混杂着几丛茅草。兰君想起来上次吴叔走的时候说屋顶得赶紧补上了,不然等到清明过后雨水多起来就麻烦了。

    哥哥把柴刀从兰君手里拿走:“你在这儿割吧,我去山腰上那片竹林里看看,出门前听爹说,这个时节竹林里有最后一批老竹,过了清明就不能再砍了,我去多砍点回来。”

    “你去吧,别往深处走。”兰君应声,把手里的竹篮也给了他,“看着点山上有没有野菜,有的话摘点回来,晚上给爹加个菜补补。家里鸡蛋吃完了,这几天全家人光喝米汤了。”

    哥哥点了点头,接过竹篮,往山上走去了。

    兰君走到杂草丛前挑了一块厚密的草窝蹲了下来,学着娘的样子,左手反手拢住一把茅草,右手拿着镰刀,紧贴着地皮一口气割断,很轻松地割下了一把茅草。她把割下来的草往旁边一堆,继续割下一把。

    割完这一片茅草后,差不多有个小半捆,她把这小半捆茅草用捧在怀里,沿着山脚往西走了十几步,发现这块坡上又是一片茅草,又割了小半捆。差不多割够一捆之后,她随手抽出几根长茅草,用手把这几根茅草拧成了一根茅草绳,缠了几圈拦腰扎紧。第一捆茅草就这样割好了,她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捆差不多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割完。

    兰君思考了一下,是要先把这捆茅草送回家再回来,还是再割几捆一起带回家。她想了想,决定继续沿着山脚向西走,那边的缓坡上肯定也有成片的茅草,省得还得跑好几趟。

    她试图扛起这捆茅草继续向西走,走了几步就发现根本不行,茅草扛在肩上会遮挡视线,看不清前方,而且软趴趴的,根本扛不住,没走几步就从肩膀上往下滑。

    兰君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但割一捆回一次家,跑一个来回又太浪费时间,她想了想,又从茅草捆里抽出了几根长茅草拧成草绳,把新拧好的草绳和捆着茅草的草绳头打上三四个死结,这样拖着走了一段试了试,感觉可行。

    她拖着这捆茅草,继续向西走去。

    走了差不多三十几步,才又找到一片茅草又厚又密的山坡,她把手里的这捆茅草扔在山脚下,拎着镰刀爬上去割。她边割边望着这片山坡,估计割完这一片坡上的草,能割出来个六七捆,娘一定很高兴。她想到这,手上加快了动作。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兰君直起腰板,顿时觉得腰酸背痛。她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数了数坡上散落的茅草捆,一共七捆,算上山脚下那一捆,一共割了八捆。

    她效仿第一捆的绑法,每捆都用草绳系紧了绳头。她把镰刀别在腰后,拉起最近的两捆,一手拽着一截草绳,拖着往家走。

    两捆茅草在她身后滑行,草穗子扫过坡上的矮草尖和枯叶,沙沙作响。她把两捆茅草拽回院子,喊娘出来给自己搭把手。娘安顿好爹,和兰君一起去山脚下把剩余的茅草拖回家。

    兰君和娘把最后两捆茅草拖回家后,娘转身回屋做饭,兰君在院子里继续干活。她把茅草捆整整齐齐地码到院子角落,留出两捆茅草,用镰刀割断草绳,抓起一把茅草抖一抖,把里面的草屑和碎土抖掉,再挑出里面的枯草扔掉,把清理干净的茅草搭在院墙上。

    这么一把接一把,不多时院墙东侧就铺了一长溜。

    兰君正铺着,听到院子后头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她回头一看,看见哥哥扛着一捆竹竿,另一只手拎着竹篮,刚从山上下来。她赶忙迎上去,接过哥哥手里的竹篮,篮子里是两把鲜嫩的荠菜,还带着山间的水汽。

    哥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一共砍了十几根,山上还有一捆长竹枝没拿下来,等下午他再上山的时候带回来。

    吃完午饭后,哥哥回房睡午觉去了,娘收拾好碗筷,去了溪边洗碗,兰君也准备睡会午觉,可她睡不着,心里还惦记着院子角落的茅草垛。

    再过十天就是清明了,清明一过,雨水说下就下,断断续续下个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在雨季到来之前,家里有不少必须得赶在清明之前干完的活。

    第一,屋顶必须在清明前补好,一旦到了雨季,吴叔铺的那层稻草顶不了太久,房顶漏雨进来,被子发霉地面返潮,爹的腿根本受不了。新鲜茅草不能直接上屋顶,必须晾几天,直到晾到草里的水分散去,但又不能完全散去,这样的茅草有韧性,遇水不烂,铺上去压紧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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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顶两三年。

    第二,野菜和老竹必须得在清明前多挖多砍点,野菜在清明前后正是最肥的时候,过了这阵儿就老了,得趁清明前这阵儿多挖点,清明过后挖不了多少了。至于老竹,清明前老竹可以随便砍,过了清明就砍不了了,清明后新笋开始破土拔节,要是砍掉相连的老竹,这根笋十有八九长不成新竹了,只能白白烂掉。等到了秋冬时节,新笋长成竹子,才能砍下一批,这是篾匠这行不成文的规定,虽说山腰上的那片竹林除了她家,村里根本没人砍,毕竟砍下来的整根竹子不值钱,村里又只有他们一家篾匠,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等下一批竹子长成,得是今年秋冬时节了,所以清明前必须尽可能多砍点老竹。砍回来的老竹破成竹篾条,编成竹筐竹篮,结实又耐用,好好保存着,最起码能用两三年。赶集的时候背去镇上卖,一个竹筐能卖十几文。爹就是篾匠,她和哥哥从小跟着爹学手艺,兄妹俩都会编竹器。家里没有雨具,下雨天出不去门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在家编竹筐,天晴了去集市上卖掉,也是一个进项。

    最后就是柴火,柴火倒是不用花太多精力去收集,哥哥砍回来的竹子,上面的竹枝竹叶都可以修下来当柴火烧,她上山挖野菜的时候也能捡一些枯枝烂叶回来,顺手的事。

    这么多的活要在十天内干完,想到这儿,兰君想睡也睡不着了,她一骨碌从稻草床上爬起来,从堂屋的桌上拿上镰刀和两个竹篮,准备去后山山坡上再割几捆茅草回来,顺便挖点野菜。

    刚走出院门,娘正好洗完碗回来,看到她急急忙忙跑出院门,喊了她一声:“兰君,你不睡觉了?歇会再干活吧。”

    兰君摆摆手,连忙向后山跑去。

    暮色四合,兰君把镰刀别在后腰上,挎着两篮马齿苋下山,在山脚下找到今天割的最后两捆茅草,一手拽着一捆,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刚从后山下来绕到家门口,一抬头就看到院墙上挂满了茅草,一把挨着一把,从墙头吹到墙根。家门口也铺开了大片的茅草,娘把它们摊得很匀,一块一块铺在路边的干土上。院墙上挂满了茅草,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面墙都染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她推开院门,院子的东西两侧也都铺开了茅草,房檐下堆着的竹子看着又多了不少。哥坐在屋檐下,脚边摆着四只竹杯,手里攥着两节竹子,用刀专注地削着竹子的前端,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兰君凑过去,随手拿起一个竹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杯口泛着青白色,上面还粘着竹屑。

    哥哥抬头看了她一眼:“院子里堆着的茅草和下午你让我拉回来的那两捆全都晾开了,娘说这些铺房顶基本就够了,你新割的这些这几天晾好了,回头先收起来吧。”

    兰君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把新挖的两篮马齿苋给娘拿过去,娘没抬头:“放那儿吧,明天再择。”

    她放下篮子,捡起哥哥脚边的四只竹杯出门,说要去溪边洗洗上面的竹屑和粉尘,她把竹杯浸到溪水里,洗净竹杯表面的尘土和竹屑。洗好竹杯后,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听见哥在院子里喊她回来吃饭。

    她合上院门,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