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陷入沉默,三人各有思量。想来也再没什么要说的了,黎若芙主动请辞,“臣女叨扰多时,便就此告退,望娘娘珍重玉体。”
付修仪颔首道:“难为你还特意来看我,外面风雪大,路上仔细些。”
听黎若芙要走,荆令攸也不再多留,紧跟着要一起走,手中还捻着块儿热腾腾的透花糍,刚咬了一口就急匆匆放回碟中,边拍了拍手中残痕,边道:“母妃,那女儿也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也先回了。”
“你呀,别整天急躁躁的。”
“知道了!女儿与芙芙先告退了。”
黎若芙是没理由再留于殿中,荆令攸也跟着她一同离开是她没想到的。她问荆令攸,“我看你吃得意犹未尽啊,这么急着跟我出来做什么?没什么事我也该走了。”
荆令攸似是回味般咂巴咂巴嘴,“透花糍固然好吃,但你可比它要紧多了呀!”
“哦?”黎若芙仿佛看透她,道:“说吧。”
荆令攸一脸无辜,“说什么?”
“你有事要跟我说?”
荆令攸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贝齿,“不是什么坏事,我跟你说……”说着她凑到黎若芙耳旁道:“前些日子河南尹向我父皇上贡了几盆绝色潜溪绯,虽不是你最喜爱的绿幕隐玉,那品相也是百里挑一的。我带你去瞧瞧?”
潜溪绯乃出自洛阳潜溪的牡丹,千叶花瓣浓艳殷红,此花本自紫株异变而来,接木极难,洛阳城中也不易得,因此极为名贵,仅次于绿幕隐玉。
“你亲眼见过了?你知道在哪么?”
“那是自然,父皇命人在御花园一处专门辟了一方温棚,就为了安置这花。我一听到消息就去看过了,很漂亮!我带你去。”
说着荆令攸便挽过黎若芙的手臂,带着她朝御花园去。三两个宫人紧随其后为二人撑伞。
黎若芙怔怔跟着她走,听荆令攸提及她的父皇荆时商,她脑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眼皮浮肿面庞圆润,尤其喜新厌旧。自己刚入宫那会儿他也对自己新鲜宠爱得紧,首饰衣料如流水般涌入怡春宫。
那时候,她没觉得这深宫之中有多难行走,自己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去讨好或谄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赏赐,就算是奇珍异宝如绿幕隐玉,为博她一笑,他亦会寻来送她。
位份更是从刚入宫时的婕妤升至顺仪,由正三品升至正二品。她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不刻意去争抢,怎么说也不会过得太差。直到祸起萧墙,她方才明白,就算自己不惹麻烦也会有麻烦主动找上自己。
薛听瑶正值盛宠之时,朝中传来弹劾薛南庆在北境私自扩军的消息,她不知真假又无能为力,真真是心急如焚寝食难安。没过几日,就在她将要去紫宸殿向荆时商求请之时,一封自称是父亲送来的家信递入怡春宫。
她来不及多想就拆开查阅真伪,父亲知她必定不得安心,于是书信一封告诉她自己会解决。这时宫女来报崔美人寻了过来,她不得已暂时搁置书信,让人先进来。
许是她的确风头太盛,前些日子柳贵妃有意刁难自己。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位高一等何尝不是?是半路而来的崔美人替她受了罚,柳贵妃才作罢。
她的确对崔美人心怀感激,但也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就替自己受罚,崔美人日日到她这来小叙,她一直在等,等她露出目的。
今日她来,果真不出她所料,崔美人是有事相求,想让她帮忙传话至宫外父母亲人家中。
薛听瑶觉着她有目的才是好的,至少不是什么在背后搞小动作准备阴她一手的人。于是她还是答应了,想着一报还一报。
岂料,不知她从哪知道父亲为自己递了封密信,没几日便到荆时商那把自己揭发了。她百口莫辩,因为崔美人次日就说不用自己帮忙传话了。她也无从辩起,因为信的确是父亲送的,而自己也的确没经过内廷审查。
就这样,薛听瑶被打入清平宫,一年后,病逝。
在雪地里走得久了,脚都冻得发僵变得麻木,有几片绒绒雪花飘至她脸侧,寒凉的雪一碰到温热的皮肤就化成水,激得黎若芙回神。
荆令攸拉着她停下脚步,她不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荆令攸,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以及一双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眼睛。
黎若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了然。
距她们十步开外的地方,立着四五个人,还有一个跪着。其中一人生得秾艳妩媚,偏偏那一身气度全然不是软媚姿态,神色矜傲冷然,立于跪地之人身前。
黎若芙仔细瞧了两眼,认出此人便是贵妃柳盈。她身旁身后的四人该是她宫中婢女太监。至于跪地之人,只见此人一身圆领窄袖棉袍在大雪零落下浸得有些湿润,头上一顶皂毡帽,帽檐落满积雪,偏生还一动也不敢动。
黎若芙与荆令攸刚靠近,柳贵妃一行人就察觉到了,于是乎朝来人看去,在看到荆令攸时愣了一瞬。
黎若芙本是不愿意多管闲事之人,荆令攸也只想看个热闹罢了,这下被逮个正着两人也不好再躲避,只得在柳盈的目光下快走上前去。
荆令攸先动一步,敛衽屈膝向柳盈行礼,黎若芙紧随其后,二人先后出声。
“儿臣见过贵妃娘娘。”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柳盈抬手虚扶荆令攸,敛衽回了半礼道:“五公主不必多礼。”说完分了一个眼神给荆令攸身侧的黎若芙,亦让她起身。
“不知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因何生这么大气?”荆令攸率先开口询问道。
柳盈气哼一声,狠狠剜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太监,道:“本宫闻着这绿萼梅香气袭人,便想叫几个宫人剪一些拿回去做成香丸。没成想,这小太监差事办得这般潦草,连道上的积雪都扫不明白,害我差点滑了一跤。公主觉得本宫该不该罚?”
荆令攸讪讪笑道:“该……该罚,这么没眼色当然该罚了。”
黎若芙则低头看了看柳盈站的小径上,现下都只有薄薄一层雪,想来打扫之人在被罚跪前应当是极力清扫过的。她视线又从路面落于柳盈的脚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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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穿了一双夹棉云头重台锦履,她从前也有几双。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髹漆木底,这底面打磨得平整光滑如镜,款式贵重但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水磨石地,残雪廊下极易打滑。
由此看来,黎若芙若猜得没错,怕不是下人没打扫干净,而是自己脚滑面子上过不去这才要找人发泄一通。
不过,就算她知道真相又如何,她没资格去驳斥柳贵妃,没能力也没必要去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求情。从前她或许还心存莫名的善意,可死过一回才知道,除了她自己,她就不该太相信任何旁人,也该收起自己的慈悲心来,她不是神佛,不需要她来救世,眼下她更需要救薛听瑶,救回那个天真得可悲的自己。
本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这冰天雪地里,柳盈最多罚他跪个把时辰就算了,岂料她抛下一句,“今日你就在这给我跪着,好好反省。”就欲离去。
柳盈走前,亦向二人道了一声,“此处风大,本宫就先回殿了,公主请便。”
“娘娘慢走。”荆令攸与黎若芙看着她远去。
二人虽有些怜悯小太监,但都不敢公然违抗柳盈,于是正准备不了了之。
一道身影却从柳盈方才离去的方向缓缓走来,他行至二人面前,荆令攸又拉着黎若芙慌忙行礼。
“臣妹见过太子兄长。”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少年清俊沉敛,衣冠胜雪,一双眼温润澄澈,不笑时又自有一层淡淡的庄严威仪,言语却温和道:“免礼罢,五妹怎么会在此处?”
“唔,是我想来看看前几日送来的潜溪绯。”荆令攸想来兄长方才从那个方向来,势必已经撞见过柳盈了,于是也不隐瞒,“不曾想在这遇上贵妃娘娘训斥下人。”
荆珩溪抿唇,看向道旁跪于雪地之中的小太监。许是天太寒雪太厚,小太监明显嘴唇发白,身子微微颤抖,裸露在外的一双手也肉眼可见地变青紫。没有遮挡物,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衣襟上,眉峰上,眼睫上,凝成冰晶牢牢粘住。
荆珩溪拧了拧眉,朝他道:“起来罢。”旋即又对身后人吩咐,“子安,你撑伞将人送回掖庭,顺道请医官看看,这么冷的天别冻出什么毛病了。”
被唤作子安的内侍应了声“是”,便迅速动身将人扶起来又送往住处。
黎若芙与荆令攸就这么目瞪口呆看完整个过程,两人心有灵犀对视一眼,似是默契知道对方所想。不愧是太子殿下,权力无边想救谁便随手就救了,也不会有人怪罪下来。
荆珩溪解决完这个小插曲,向二人道别,黎若芙与荆令攸也不再留在原地,向温棚前进,终于得见传闻中的潜溪绯。
花艳而不妖,如火炼金丹。
黎若芙痴痴望着,似要把它的绚丽刻入脑子里,她想,毕竟未必还有机会再见到。
然,美则美矣,却只能活在温室之下。春日之花,本应候春而发,却以人力强促于冬日,已是违逆天地之序。强求而得者,终究不能久持啊!
无论权力亦或是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