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淡淡,上京城处处沉浸在将近的年光之中。
街坊檐下挂满一串串朱红宫灯,沿街铺子热闹喧嚣,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桃符、新历、爆竹、果脯堆叠得满满当当,风雪裹挟着早酿的酒香漫过长街。
府门前,小厮婢女忙忙碌碌清扫台前阶下的厚雪,黎若芙今日也准备入宫。昨日得了苏慎循应允,她不愿耽搁,想在年前至少把这一件事做完,也算是能过个安心点的年吧。
风里已经有了年的味道,下人们进进出出,置办了诸多岁货,筐笼皆满。黎若芙望着眼前的这番景象,没察觉出多少喜悦,只有淡淡的哀伤。
其实自从多年前进宫后,就再也没有与爹娘一起在薛府迎新年了,那段日子仿佛就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样遥远。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薛府早不似曾经的家了,母亲不在,父亲即将回到北境,又留她一个人在世间魑魅魍魉中踽踽独行。
碎月适时而来,为黎若芙罩上披袄,是一件藕荷色缂丝折枝玉兰灰鼠披袄。刚拂去衣袍上的风雪,转瞬间又有不断的碎雪飘落满身。
黎若芙收拾好心情,紧了紧肩上披袄,出了府门向宫城行进。
她到尚药局之后便马不停蹄四处去寻何韫,储药房并没有他的人影,黎若芙又转到了煎药局,在门口被药童拦下。
好吧,其实她也没有很想进去。
“这位小哥,臣女黎若芙,系苏太医的挂名弟子,敢问何太医在里面吗?”
药童警惕地打量她一番,听到苏慎循的名号,神色缓和下来,道:“原来是苏太医的徒弟,何太医在里面,姑娘找他可是有什么事么?”
“正是如此,不知他此刻是否得空?还劳烦您代我传报一声。”
“明白,姑娘稍等片刻。”药童说完,便入内去帮她唤人了。
黎若芙目光散漫,盯着靴尖上的落雪。一双素布绵履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她抬头往上看去,瞧见何韫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庞。
他露出一个笑,问道:“师妹这回寻我又是何事?”
什么叫“又”?她找了很多次么?也就两次吧,这是第三次。
黎若芙悄悄撇了撇嘴,又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容,“昨日怎么能算事?今日寻你才是真的有事情,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你此处忙完了吗?忙完了快跟我走。”
“忙完了倒是忙完了……”何韫话还未说完,黎若芙已经朝他摆摆手,转身示意他跟上。
“诶,师妹,你要带我去哪?”
黎若芙不答,停顿一瞬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好像在说,去了你就知道了。何韫也就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跟上去。
两人最后在阅方堂停下。这是黎若芙第一次来尚药局时,第一个待的地方,她在这里翻阅过医书。
堂内此时空无一人,寒云蔽日使得白日里的光线都有些不足,照射进阅方堂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堂内并未点灯,一应物件都恍若蒙在一层淡淡的昏沉之中,晦暗不明。
何韫主动将案头的矮灯台点上,黎若芙则不太在意,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她觉得这样倒好,正适合说些要紧事。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你是否愿意。”
“师妹不妨先说说看是什么忙。”何韫点完灯,一室之中唯二人这一处灯火豁亮。
黎若芙思忖片刻,在想该从哪和他说起,“是这样的,昨日你不是说查旧档案需要师父同意么?我昨日去找他说了,他已经同意了。你知道师父近日在做什么吧?”
“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么?不应该啊,那天苏府你不是也在么?”黎若芙眉尖微蹙,一手轻抵下颌,眸光游移不定,似是不解。
何韫顺着她说的,回忆了一下前些日在师父府上见黎若芙的事,半晌反应过来。“哦,师妹说的原来是这事。那我的确是知道的。”
“我就说师父肯定不会瞒着你。”
“那这跟查旧档案有什么关系?”
黎若芙清清嗓子,上下审视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装模作样道:“我们作为徒弟,为师父分忧是不是天经地义?”
何韫思索一瞬,缓缓点头。
“师父既有事相托,那作为弟子是不是该挺身而出?”
何韫又点了点头。
“既蒙师门栽培,便是赴汤蹈火,也该义无反顾,是不是?”
何韫不再迟疑,重重地点头,似是极为赞同她的说法。
黎若芙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既然如此,那查旧档案之事就交于何师兄你了,相信你必然不负众望。”
何韫还没反应过来道:“诶,不是,等等。”
“嗯?”
他似是接受了黎若芙的说辞,消化了半晌,“查旧档案我自然是可以去查,不过你得告诉我查什么吧?你说是师父所托,难道是查‘凛心’么?”
黎若芙颔首,接着又迟疑一瞬,“不过……不止于此。”
何韫看着她等她说下句。
“除了‘凛心’,我还想托师兄帮我找一找宫里的出药登记。”怕他犹豫,黎若芙紧接着继续道:“师父应允的。”
出乎她的意料,何韫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拒绝她,甚至没有怎么考虑就应下了。
自己的师父,何韫到底还是比黎若芙了解苏慎循的。他也不必过问太多,他懂师父的意思。既然师父肯同意黎姑娘查阅旧档,至于她私下做些什么,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后续二人又商讨了一些查阅的具体内容,何韫答应会尽快去查,两人这才辞别对方回了各自的司职。
黎若芙在尚药局游手好闲,并无正经司职,觉得无趣至极又无事可做。
这时,来了一位小厮寻她。她一眼便认出这人是贤礼宫的小厮,于是展露欢颜。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正愁无事遣怀,荆令攸就来寻她了,岂不美哉!
小厮领她至贤礼宫,宫中四座殿宇,荆令攸的母妃付修仪主正殿,正寝两殿相连。另有东西两座配殿,先前无后妃入住一直空着,后来荆令攸大了便搬到离正殿更近的西配殿住下。
黎若芙先去了荆令攸那里,顺便找她多要了几个形态各异的九连环,她还记得答应三皇子的事,总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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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闲话片时,黎若芙提出想去看望付修仪,来她宫中这么多回也未曾拜见过一次,多少有些不妥。
荆令攸自然是欢喜的,拉着她就要与她一同前去母亲那里。
后妃大多都喜爱用香,但不同于乔婕妤偏爱的林邑沉香,付修仪殿中焚的是一种清润温淡的香,带有丝丝木料香气,并不会熏得人发闷,反而安神沉静。
“臣女见过修仪娘娘,娘娘安好。”黎若芙恭敬行了一礼。
付修仪仔细打量她一阵,这才开口道:“你就是攸宁常跟我提起的黎姑娘吧?”
攸宁乃荆令攸的小字,她及笄之时,由付修仪亲自取的。取自《诗经》“君子攸宁”,寓意安宁长久。不过荆令攸嫌老气,几乎没告诉过旁人,因而除了她母妃也无人唤她的小字。
荆令攸凑到付修仪身边,抢先一步回答:“是呀母妃,你快让芙芙起来。”
付修仪瞥了女儿一眼,道:“你这就急上了?”,又正眸朝黎若芙抬手,示意她起身,“黎姑娘不必多礼。”
付修仪在女儿迫切的目光下招呼黎若芙坐下,“攸宁平时没少麻烦你吧?”
“娘娘说笑了,是公主照拂臣女更多。”
“听攸宁说你是滇州人?”
“是,家父在滇州任通判。”
付修仪了然,又仔细瞧了瞧她,“滇州的冬日有没有上京冷?你穿这么单薄,够不够?”
“母妃您是不知道,芙芙可怕冷了,平日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球。”
“公主!”黎若芙又羞又恼,出声打断她的话。
付修仪则轻笑出声,“攸宁,不许胡说。”
虽则荆令攸嘴上这么调侃,付修仪还是让人添了些炭火,又上了盏热茶。
黎若芙今日是穿了披袄的,只是方才在尚药局觉得不冷就随手脱下来。荆令攸的小厮来传她,她只顾着高兴了哪里还记得自己的披袄,就这么吹了一路风霜硬生生赶到贤礼宫。
她小口小口喝着滚烫的茶水,一盏下肚,心都跟着热了起来。
“你喝茶倒是不急不缓的,攸宁性子就急躁,一口灌下去,烫得直跳脚。”
荆令攸立刻反驳道:“母妃,你怎么老翻旧账!”
黎若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笑,付修仪眸中亦盈满笑意。片刻,她语气缓了缓,似是感慨道:“从前宫中倒是也有个姑娘,喝茶与你一般,不急不缓,话也不多。”
听到这,黎若芙与荆令攸四目相对,俱是一怔。
黎若芙试探着开口道:“娘娘说的是?”
付修仪这时却不再说了,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怎会与她说起这些往事了。于是摇摇头,只慢慢拨弄着盖盏。
黎若芙情绪有些复杂,她今日本是想着确实也许久未见付修仪了,这才想着顺便来看看,甚至以为她对自己应该没什么印象。毕竟从前两人也鲜少见面,偶有几次,她对自己的态度也总是冷冷淡淡的。
这样看来,貌存好意之人,却可能心怀叵测;神色淡漠之人,反而能记得自己。
想来人之可畏,不在面色冷然者,而在外示温善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