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屯不大,这对新人要结婚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家家户户。
屯里的乡亲们都为这桩喜事激动,但距离婚期越近,李老师就越发愁眉不展。
有一个小小的麻烦事:她的父母对婚礼场地不满意。
因为新郎新娘的工作繁忙,婚礼便定在了元宝屯举行,这让李自蹊的父母有些微词。
他们倒不是挑剔别的,只李家全家都是城里人,在村里办酒席,在他们心中实在不够体面,若惹了亲戚们笑话怎么好?
艾青峰为此伤透脑筋,好在此时,元宝屯的乡亲们伸出了援手。
乡亲们表示,不就是办个婚礼吗?小李老师自愿从城里来教我们村的孩子,她的婚事,就是全村的大事!元宝屯五六百口人,大伙儿都伸伸手,保证让你们风风光光办完婚事!
婚礼定在十月二日,大家还有一个月的筹备时间,在这一个月里,整个元宝屯都为了这对新人团团忙碌起来。
谷丰年凭借出众的创意,当仁不让地成为婚礼的总策划,关海山、朱锦、吕耕田则是她忠诚的小助手。
大伙儿摩拳擦掌,必定要让李老师拥有最难忘、最幸福的婚礼!
本着制造惊喜的目的,大伙儿在准备时,都默契地瞒过了李自蹊。
她只需要像所有婚期将近的新娘一样,羞涩的、忐忑的、期盼的等待婚礼到来,并尽情幻想,自己在那一天的幸福就好。
转眼就是十月二日,婚礼的日子到了。
教师宿舍里,程含英正在为李老师梳头化妆。
艾青峰早就为妻子买来了时新的口红、细腻的蜜粉,这些化妆品经由一双巧手,细细涂抹上李自蹊鲜润的脸庞,让她几乎散发出惑人的光艳。
程含英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对着一屋子小孩发问:“李老师美不美?”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回答:“美!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新娘子!”
李自蹊羞涩地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哎呀,说什么呐,哪有那么夸张。”
程含英站起来,煞有其事道:“确实,老师现在还不是最好看的。”
她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来一套白裙子:“老师穿上这个,才是最好看的!”
李自蹊惊讶地接过那条裙子,抖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条珍珠白的长裙,泡泡袖、浅领,裁剪极尽优雅可爱,裙摆蓬松飘逸,让她想起电影《乱世佳人》中女主角出场穿的白礼服。
“城市很流行穿婚纱结婚,咱们条件有限,我只能摸索着做了一条差不多的白裙子。”程含英笑着理了理裙摆,“李老师,换上吧?”
李自蹊愣愣点头,换上了那条白礼服。
这一次,小孩子们都不说话了。
没有人说她美,大家只是用无限憧憬的目光看着李自蹊,好像在瞻仰天上的仙女。
朱锦捧出一顶花冠,戴在了李自蹊头上。
那是用山间的枫叶编制而成的花冠,每一片都是精挑细选,深浅不一的红像是跳跃的火。
火焰照亮了新娘雪白的脸和乌黑的头发,让她明艳的如同山林的精灵。
“这是我送给老师的结婚礼物,用红叶做成的王冠!”朱锦口气很骄傲,“李老师,你戴上它,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另一侧,李家父母看着分外美丽的女儿,感动的老泪纵横。
李母抹着眼泪,从手上褪下一个金镯子,套在李自蹊手上:“孩子,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的滴滴声,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新郎来了!新郎来接新娘了!”
他们一窝蜂地堵在门前,嬉笑着让艾叔叔给喜糖,艾青峰也十分大方,掏出来一个个红纸包,向着孩子们撒过去。
孩子们拆开红纸,发现里面装着的,是自制的松子糖。
为做这个,艾青峰和林场的同事们提前半个月就去山上打松子,再把果仁剥出来,炒熟后浇上糖浆,制成琥珀一样半透明的糖果,咬下去,能吃到满满的松子仁,又酥又香。
松子可是非常稀罕的坚果,买的话需要几十块钱一斤,即使是城里最有钱的家庭,也置办不起这样的喜糖,只有在元宝山才能吃上。
孩子们得了喜糖,哄闹着喊一句:“甜甜美美,如糖似蜜!”
随后,他们四散而去,喜门洞开,艾青峰得以推门入室。
他今天打扮的很精神,一身藏蓝色的毛料西装,显得他分外挺拔高大,跟李自蹊站在一起,就像是两颗并肩而立的树,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般配至极。
李家的亲戚都夸赞起来:“好帅的小伙子!配咱家的孩子,不算屈就!”
“够沉稳,一看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李家父母顿觉脸上有光,他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交给女婿,喜笑颜开。
一番改口敬茶后,艾青峰抱着新娘出了门,李自蹊抬头一看,倒抽了一口气。
门前居然停着六辆解放卡车!
这些方头方脑的大家伙被洗刷一新,两侧的后视镜都系着红蝴蝶结。
车引擎盖上,金黄的玉米与深紫的葡萄围成一圈,簇拥着正中央那个红辣椒拼出的囍字,真是要多亮眼有多亮眼!
李家的父母亲戚一时间都呆住了,现在的大城市结婚虽然也有婚车,但在车上贴个囍字就算极限了,哪里见过这种艺术装饰?
李自蹊也惊讶极了,她抱着丈夫的脖子问:“你从哪弄来这么多车?还装饰的这么……这么……”
“我跟单位领导借的,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就算在村里,我也一定得让你坐着婚车走。”艾青峰温柔一笑,把妻子抱上了车后座,“装饰是关海山弄的,我可没这个艺术细胞。”
充当压车童子的关海山,从副驾驶位笑嘻嘻转过头来:“这些都是妹妹教我的,老师,你就说好看不好看?”
李自蹊除了点头,已经不会再说别的。
这一定是个梦,一个最美的梦,她看着身侧的丈夫,在一片幸福的晕眩中,挽紧了他的手。
但是,梦还没有结束,甚至没有进入到最美的部分。
婚车拉着一对新人和他们的亲友,向着两人的婚房开去。
艾青峰已经在村尾提前盖好了三间瓦房,从今后,那就是他们俩的爱巢了,婚礼宴席也会在那举行。
黄鹏飞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车子来了,便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最佳的信号,宾客闻声都簇拥到门前:“哦!新人来了!”
艾青峰打开车门,扶着妻子下了车,关村长跟宋红莲早就在门前等着了,啪啪拉响了彩条礼炮。
在一地鞭炮红影里,在一片飞舞的彩带中,李自蹊挽着丈夫下车。
她的脚一伸下去,便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低头,看见无数的白桦叶铺成一条金色的路毯,从她的脚下,一直向前蔓延。
金色的路毯流经门前的一个立牌,立牌上,用五谷杂粮粘出了两个小人,正是她与艾青峰的形象。
男小人高高大大,女小人笑意盈盈,两人手挽着手,身侧是四个红豆组成的大字: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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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元宝山小学孩子们的作品,他们现在都站在立牌旁边,高高兴兴地鼓掌。
而在路毯的终点,是一座婚礼拱门。
那真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婚礼拱门,它不是用绢花扎就,也不是用气球拼接,而是由真正的瓜果蔬菜组成。
银灰的白桦木搭出拱形架,橙红的胡萝卜、橘黄的小南瓜、翠绿的圆白菜、金灿灿的豆荚依着框架上肆意生长,仿佛把一整个丰收的秋天都搬到了婚礼上。
谷丰年就站在拱门旁边,把松果撒在周围,做最后的装饰,还不时赶开她家的三只狗,防止它们把拱门上的胡萝卜偷吃了。
更远处,吕耕田的爸爸妈妈正带着许多学生家长,在露天灶台旁边忙活,空气中飘满了饭菜香气:地三鲜、小鸡炖蘑菇、四喜丸子、羊肉萝卜汤……
如果说之前,李自蹊对于婚姻生活还有一丝忐忑,但现在,那些不安都被沉甸甸的南瓜、白菜打消了。
她是元宝山的新娘,塞北秋叶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是她的伴郎。
也许她未来的生活,没有那么精致美丽,也会经历变化,遭遇困难……
但元宝山是不会改变的,它始终屹立在这里,并将永远许她丰饶、温暖、无忧。
刘老师拿着给学生们上音乐课的手风琴,演奏起了婚礼进行曲。
村里的乡亲父老都在道路两边鼓掌,善意地取笑:“新娘子真漂亮,小艾你有福气啊!”
林场的同事也喊:“艾青峰,好不容易帮你娶到老婆,以后你得好好对她,别把她气跑了!否则对不起兄弟们的辛苦!”
喊得最大声的,居然是吕耕田:“李老师!新婚快乐,永远幸福!”
在一片悠扬的音乐声中,在所有人的微笑与祝福中,李自蹊挽着丈夫的手臂,沿着这条金色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向婚姻,走向丰收与硕果。
在圆滚滚的南瓜、胡萝卜和白菜旁边,他们拥抱、接吻,并发誓永久相爱。
直到生命尽头。
至此,婚礼圆满结束,接下来,是吃席的环节啦!
今天院子里共放了二十桌,小两口已经明确说过不收礼金,故而这些菜,都是乡邻们自己提供的,就当是新婚礼物。
大家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地赞叹:张家今年种的萝卜实在甜;王家的豆角好,一点都不老;赵家的青椒真够劲儿……
谷丰年也为这场婚宴贡献了一只羊,现在已经变成了桌上的羊汤。
奶白奶白的热羊汤,根据各人口味撒上胡椒粉跟葱花香菜,又暖胃又暖心,味道简直绝了!大家喝了一碗又一碗,不由得赞叹:“这羊是谁家养的?一点都不膻!”
三只狗子一听,立刻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汪汪叫起来。
关海山举起谷丰年一只手,大喊:“是我妹妹养的,怎么样?够棒吧?”
村人哄笑起来:“好好好!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厉害!还挺会养!”
谷丰年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羊养的好受到夸赞,就在一年前,她还是只吃过羊肉,没见过羊跑,只能说,命运实在有趣。
她红着脸挣脱关海山的手,埋头喝汤。
婚宴结束,女方的亲戚要回城了,临走前,李自蹊的二叔来到了谷丰年旁边。
他问:“刚刚的羊是你家养的吧?你是怎么养的?”
谷丰年挠挠头:“也没怎么养啊,就是每天让狗赶着它们出去吃草。”
李二叔眼前一亮:“原来不是圈养羊啊,怪不得这么好吃……”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你家里还有多少羊?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