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也睡不着,一方面是饿的,一方面是对容玄充满好奇。
一个5岁左右的孩子把玩着一只土黄色的陶碗。她伸舌头舔了舔,舔到一点没擦干净的粥衣。舔完了,就像滚铁环那样把碗滚得丁零当啷。
鹿鹿年纪稍长,叮嘱她别把碗弄坏了,那孩子就转而把碗放在草堆里滚。
草叶被碾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容玄心里有点难过,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修士不用吃饭,她吃东西完全是因为好吃爱吃,贪图味蕾的刺激,从巽山离开时她压根没想起来要带些吃的。
她无力地靠在草垛,通过破庙顶上的破口看天空,恍惚回到幼时。她从小就精力旺盛得吓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爬屋顶去数星星。
孩子们玩着玩着胆子就大起来,开始缠着容玄讲故事。
她的神色变得温柔,从小时候在巽山长大,讲到长大了下山历练,从修真界的一草一木,又讲回到七位师母。
容玄说着,眼里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来。
“容姐姐,掌门是不是最厉害的?巽山掌门,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掌门……”容玄愣住了,脸上闪过不解和茫然。
其实除了这一次修罗盘的事,掌门几乎没有和容玄说过话。他一向深居简出,平日里在宗门也就是起到个吉祥物的作用,容玄能经常见到掌门,纯属沾了几位师母的光。
巽山宗门议事,他就待在旁边做个安静的美男子。
指点弟子练功?没有。聆听属下述职?没有。涉外交流会议?没有。就连这次当着五大宗联合监察团登闻阁的面执法,也是灵微代替掌门出面。
“掌门是个男人……”容玄发现她对掌门的认识浅显到近乎恶俗的地步。
“他长得很好看,皮肤光洁白皙,眼睛像上等黑曜石。他特别爱美,每回宗门祭典,都要花整整三天梳妆打扮。这么说吧,他连最普通的白衣,都有几十种款式——加上花纹,他从不穿重样的衣服。”
说到最后,容玄有点烦了,她实在没太关注掌门的事情,对他知之甚少。平时在巽山,她就每天练练剑,招猫逗狗,执行一点师母安排下来的任务,指点指点弟子,写写日记,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潇洒。
“一个大男人,只会穿漂亮衣服有什么用?好男人都做大英雄,建功立业!”
容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时候她又想替掌门辩驳两句,会穿漂亮衣服当然是种本事,男人长得漂亮就是天大的本事,奥利弗的样子她到现在都没忘记呢!
她闭上眼。破庙漏下的月光落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脆弱敏感,和她平日的风格截然相反。
容玄的心思闲不住,她一边应付孩子,一边思考巽山把她丢到人界的原因。当务之急,是先把腿长出来。
她笑起来:“可在我们巽山,不需要英雄,建功立业自有女孩们。”
“女孩也可以建功立业?”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问,眼里迸发出亮堂堂的光。
“当然,只要你想。”
“你建功立业,就建出一身伤病?”又有人问。
“没听说过吗,伤痕是英雌的勋章。”容玄笑得有些坏,这是师母骗小孩子的话。
没有伤痕才说明人厉害呢!
女孩们看容玄的眼神变得充满敬佩,好像她真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大英雌。
玉清露被她藏在怀中,但眼下她筋脉尽损,毫无行动能力。
容玄拜托先前总是跟她唱反调的女孩帮忙翻出来,那女孩小嘴一张数落起来:“你看看你看看,断手断脚的,还要连累我们!”
容玄低头叼走女孩手心的瓶子,仰头喝下:“可是你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你帮助我吃药,我就可以早点好起来,我好了就能带大家赚很多很多钱,过上好日子。你现在也是大英雌啦!”
“真的吗!”女孩急切地问,问完又觉得不妥当,两手一叉腰,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切,不稀罕……我是咱们这里第一个英雌啊,阿真姐姐不在,大家都要听我的!”
小姑娘们心思单纯,看见有人第一个被夸作“英雌”,纷纷举起小手:“猪猪英雌说得对!”
阿真回来时,就看见容玄被围在中央,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模样。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小鱼,带着一群女娃呼啦啦转移到阿真身边来,阿真被撞得踉跄,扶着鹿鹿才站稳。
肉包子的香气从她怀中透出来,把孩子们熏得晕乎乎的。
阿真拿出一个鸡蛋给容玄,自己坐在一旁啃起了大饼。
“不用谢我,我这是投资,你伤好得快我就能早日脱离苦海……唔呕太噎了。”阿真小心地在地上慢慢挪动,抱着接雨水的小桶咕嘟咕嘟喝起来。
“你身上有伤。”容玄定定地看着她,见阿真不愿意多说,就念了个口诀。
破庙里凭空出现一座三丈高的药柜,撑破了本就拮据的屋顶。
阿真啧啧称奇,忍着疼痛翻箱倒柜找出来四种药,没忍住质疑:“就这?还用得着那么大的柜子!”
容玄脸色微微发红:“出门在外,药品贵精不贵多。那个青瓷大罐里的专治皮外伤,你取出来碾碎了敷在伤处,保你明日光洁如新。”
阿真半信半疑打开罐子,好家伙,满满一大罐,少说也有上千粒药。
她舔掉手上的碎屑,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蹭一蹭,从中取出一粒,两手上下一拍,药丸就成了碎渣。
好聪明!她知道这是外敷药,还知道拍碎!
容玄现在看阿真有点看聪明小猫的意思。
阿真瞅了瞅聚在一起吃包子看月亮的女孩们,咬着牙剥下衣衫。
纤细的背部如同被野火肆虐过的荒原,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与周围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伤痕边缘皮肤微微卷曲,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就像火烧后长短不一的杂草,而伤痕中央不断往外冒出鲜血,隐约可见一点白心。
“容玄!”她微微喘气,握住容玄的小臂:“我要是死了,麻烦你帮帮这些孩子,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所以我只拜托你保住她们的命。”
“你不会死的。”
容玄什么大风浪没见过,修士在战斗中伤成这样是家常便饭。只是阿真不好自己上药,容玄便让她再拿几粒药出来,拍碎了放在容玄干净的里衣上。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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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孩子们看见这身伤,上药的只能是容玄。容玄深吸一口气做了半天心理准备,叼起敷料视死如归般隔着一层布贴上阿真的背部。
那具身体一颤,她听见阿真说:“不管用你就死定了!”
容玄有些无奈:“会有些疼,过半个时辰开始痒,就说明快好了,你且忍忍,明早再看,应当无碍。”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修士嘴里的“有些疼”那能叫“有些”吗!放在凡人身上就是要命的疼!
阿真瞬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没忍住叫了一声,有姑娘回头看,她赶忙提起颧肌,露出个狰狞的笑:“看什么!吃饱了就睡!”
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她痛得几乎窒息,但愣是死扛着一声没吭。
等到女孩们都睡下,阿真又蛄蛹着来:“容玄,你把我绑了吧,痒得不行了。”
容玄:“……你看我像是能绑你的人吗。”
阿真看看容玄软绵绵的四肢……三肢,潸然泪下。
第二天一早,阿真顶着两个硕大的熊猫眼凑到容玄跟前:“你的药还真管用!那个……”
她想请求容玄拿些药物卖出去,好过她天天偷东西。她救了容玄,这点面子应该会给她的吧?
容玄明白她的意思,她摇摇头:“药有宗门印记,被人发现只怕给你们带来麻烦。”
不过修士身体强悍,等到养好身体总有法子挣钱。
多亏那玉清露,容玄慢慢恢复力气,身体上的伤7日便痊愈了,期间也能帮着做些修庙的活,只是左腿仍然没有长出来。她和阿真商量着去城外抓点野味,回来卖给酒楼客栈换钱。
阿真看她耍了一套剑法,能劈能砍活蹦乱跳的,就同意了这个提议。
白天容玄在外面打猎赚钱,阿真就留在破庙继续修缮,照顾孩子,日子难得清闲。至少阿真是这样认为。
朱雀城外,容玄仰天长啸。总算是躲开那群叽叽喳喳的小萝卜丁了!
刚开始还觉得有意思,时间长了就嫌那群小屁孩烦人。天天逮着她问东问西,一会儿要看她的断腿,一会儿又问腿是怎么断的,太冒犯了!
她觉得人就应该在年纪小的时候畅所欲言,今天冒犯一下这个明天冒犯一下那个,反正大人也不会计较,爽的是小孩自己。
但当她变成了那个被冒犯的大人,容玄就觉得忍无可忍,压抑得恨不得抓两个和尚砍了脑袋串在一起尝尝鲜——到底是为什么不留头发!对她的眼睛一点也不友好!
她翻出小册子,把那群小混蛋挨个记下,顺便摸出上一本日记,翻到无相寺那几页,给长相还算入的了眼的和尚唰唰唰画上头发。
荒无人烟的石壁后面,有一条上山的石头路,垒起来的石头块块都有大半个容玄那么高。还有另外一条缓坡,也能上山,就是远了点。
容玄扔掉阿真给她做的拐杖,用一条腿原地蹦跶两下,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转着圈跳,地面灰尘迭起,蹦起的高度越来越高。
远远看着像是跳蚤成了精。
直到能够一蹦三米高,容玄才觉得以前那种力量充沛的感觉又回来了,爽!她迫不及待地蹦上山头,就这么一闪一闪地钻进了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