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西南,峻岭如剑,直插云霄。崖壁陡峭,飞鸟难登。
晨光初破,巽山十六峰顶,弟子们列队而立,浴光而动,衣袂翩翩。远远望去像仙人下凡,及至近前,多半在打哈欠。
掌门大殿设在主峰入云处。容玄跃下飞剑,弹簧一样高高低低地跳进来。
掌门长老已到齐,除了常年在外、谁也没见过真容的灵鸥。
灵鬼善制汤剂药丸,医毒双精,眼睛先落在容玄空荡荡的右腿上:“容玄,先说你的腿。”
……灵鬼师母往人伤口上撒盐的本事不减。容玄暗暗吐槽。
腿坏了是因为修罗盘炸了;修罗盘炸了是因为修罗眼毁了……说到此处,众人齐齐看向掌门:“是你让她去毁的!”“就是你!”
掌门理了理衣襟,把仪态收拾利索。
“二十一年前,灵音师姐在巽山脚下捡到这个孩子。”他说,“她身上带着修罗盘的气息,我们七个联手才勉强封印不是吗?我拜托灵鸥去查,才发现当年修罗眼也暴乱过一次,被天衍宗压了下去,外界不得而知。”
大殿安静了一瞬。
“这修罗盘是天外来物。若被别人发现容玄身上的气息,难免引来杀身之祸。如今修罗盘已毁,日后便无从证明——她反倒安全了。”
“我和修罗盘?”容玄愣住。但这个理由实在牵强,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是因为那个……漏。
“师母们,我在修罗盘里侥幸获得机缘,习得一部功法叫‘越暝意气功’。咱们巽山的记录里,有没有过这样一部功法?”
那功法在修罗盘里吸纳灵气快得惊人,出了盘还不如《巽山入门卷一》好使。她还为此丢了穷奇血……这件事坚决不能说!太丢脸!
灵微沉吟,说回头去查。但她的记忆里,整座大陆都没有出现过什么越暝意气功。
众人商议口供,一致决定对外这样解释:修罗眼疯了,容玄离得最近、受影响最深,她怕酿成大祸,不惜舍身成仁,结果修罗盘炸了。
容玄躺在榻上听着,觉得自己像具正被商量着怎么安葬的尸体。
商议完毕,掌门留下她一人。
“发生这么大的事,巽山恐怕保不住你。”他顿了顿,“我会将你逐出师门。在此之前,门内法宝你挑些带走吧。”
说好的天塌下来巽山顶着呢,掌门你……容玄幽幽怨怨。
他脸色诡异地羞窘起来,剪下一缕头发,一根一根地数,数完告诉容玄:“我的私人收藏分你一半,助你逃命。”
“……掌门,您刚在数什么?”
“数头发。”掌门说,“大事问天,小事问卦,拿不定主意,就数头发。单数不吉,双数大吉。”
“那是单是双?”
“不记得了。”掌门叹气,“数到一半,忘了。”
容玄:“……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掌门把手缩回袖子里:“我从来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
他神情黯然,还是往她手里塞了些东西:“这是玉清露,能助你早日长出新腿。按照规矩,逐出师门后便不能再使用门内资源,不过此事因我而起,你挑些能用的带上。”
最终,容玄上交了所有巽山记录在册的宝物,只留下掌门昨夜点灯熬油缝的储物腰带和里头十来样东西。
执法队上门那日,灵微手持掌门金印,召集所有弟子,演了一出“师门不幸、清理门户”的戏。
行刑前,她郑重磕了三个头:
“师恩浩荡,弟子心中感激,不敢奢求什么。惟愿师母和掌门身体康健,巽山昌盛,师妹们学有所成。此去山高水远,亦是心之所向。前无古人之迹,我当自辟新途,以开拓为功。掌门,烦请告诉师母们,不必为弟子忧心。”
七十二鞭,一鞭不少。
容玄撑着一条金鸡独立的腿挨完鞭刑,浑身的血把石阶都染红了。登闻阁的大弟子惊得给执法堂连发十几道急讯。他倒不是心疼容玄,是怕巽山演砸了,事后翻脸把他也一块儿清了。
容玄浑身是血,被执法队抬下山去。
那夜,巽山摘星楼,檐角铁马随风作响。掌门和灵卜席地相对,各执一子。
“你该告诉她实情。”
“师姐,不是你说的么,天机不可泄露。天人五衰的结局,我可不想要。”
“她是巽山天分最好的孩子。”
“所以这件事,非她莫属。”
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一声。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朱雀城是座热闹的城。
街衢交错,石板路风过尘起,飘进一间间酒肆,混进行人大口灌酒的嗓子。商贩叫卖此起彼伏,调子却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仿佛全城都在演同一出戏。
街角的竹棚下,齐齐摆着几具无人认领的死尸,那是赶尸人专门收的货。
有个赶尸人拆了容玄身下的担架,卖给樵夫,回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哟,还活着。”
语气里竟有几分遗憾。
赶尸人今天收了一具修士的身体,这可是个九九成稀罕物。既然还活着,不如送给心上人!他心上人是个玩蛊毒的姑娘,正缺试蛊人。容玄这种半死不活、又没身份来历的,最合适不过。
可惜他修板车的工夫,一个鬼鬼祟祟的乞丐摸走了“尸体”。
乞丐是伪装成乞丐的职业小偷,受雇于城东另一位赶尸人,专程来偷尸体。阿真大字不识一个,认尸的功夫却极准,一眼就看出,这具浑身是血的“尸体”能换最多的钱。
她背着容玄钻进草丛,用溪水给她擦了擦脸,越擦越满意:
“大美人!今天可要让老娘赚大发了!”
她索性又给容玄擦了擦手脚,心里念叨:老天奶保佑,看我这么勤快,再多给点钱。
至于为什么是老天奶——阿真拜了十六年的老天爷,一次狗屎运没走过。今天改了拜老天奶,这不就成了!
擦到“尸体”的手,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死人的手,怎么会这样软?
再仔细一摸——
诈尸了!
阿真惊得跳起来,正对上容玄睁开的眼睛。乌黑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瞬间让她角色自己像被水蛇锁定的猎物。
“救我,给你钱……”
容玄伤得重,不全是因为炸盘。给她行刑的是灵霄师母的二弟子陵越。
巽山除了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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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由七大长老共同栽培的大师姐,旁人只认一位师母。灵霄师母平生只好修炼和打架,教出的徒弟也有些疯狂,别说七十二鞭,那架势简直像要把她抽上千八百回。
要不是灵微提前在刑具上动了手脚,一场大刑下来,她不止筋脉尽断、丹田碎裂这么简单。
阿真咬咬牙,把容玄扛到了城外的破庙。
庙里住着一群小乞儿。阿真偷东西换钱,就是为了让这些女孩活下去。
朱雀城的小乞儿没有男孩。
男孩会被有钱人家捡走,能活就养着,不能活就埋了。女孩也有两种结局:要么长大些被绑走,当生育的工具;要么死。
在阿真看来,这两种结局都是死。
“阿真姐姐!阿真姐姐!”
女孩们眼神亮晶晶地围上来,眼巴巴看着阿真的手。以往阿真姐姐回来都会带吃的,可这次,只带回来一个人。
人是不能吃的。
女孩们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阿真鼻头一酸,抹了把眼泪,抱住最小的那个:“鹿鹿,姐姐捡到一个大款。等她能站起来,就带咱们住大宅子。”
鹿鹿看看容玄,又看看阿真。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等这个只有一条腿的家伙站起来,但她信阿真的话。
容玄靠在潮湿的草垛上发呆。
她从没离开过修真界。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把一座宅子看得那么重。宅子嘛,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修仙者平日里都待在自己的宗门到处修炼,一座睡觉用的宅子,再精致漂亮又有什么用?
——哦,兴许对于她们来说,一座宅子就相当于一个宗门。阿真和这群女孩,还真有那么点小巽山的样子。
容玄兴致勃勃:“等我好了,抢一座宅子给你们!”占山为王,她在行!当年下山历练时她可没少作威作福。
阿真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宅子也是你能抢的?这可不是小偷小摸,按照律法,强占他人财物要被抓去坐牢的!”
坐牢?这人界的律法还真是严苛,抢个宅子就要判刑。容玄撇撇嘴。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住大宅子?”
阿真气笑了,觉得这人没有常识:“挣钱。最普通的田宅五十两,好一些的两三百,满八百就是豪宅。”
“人界怎么挣钱?”容玄不耻下问。
继承遗产、做工、做买卖、偷窃。阿真讲了一个又一个赚钱的法子,总结下来就这四种。
“那个时候你在偷我。”容玄恍然大悟,“我能换多少钱?”
阿真沉默。她要偷的是死人,活人怎么卖?她催促容玄赶紧睡觉,她得去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偷点什么——她耽搁了这么久,那赶尸人说不定早把“货”运走了。
赶尸人最宝贝他们的尸体,除了收尸那会儿,没人知道藏在哪。
实在不行,就去偷点吃的。孩子们饿了快一天了!
容玄睡不着。
这破腿一天没长出来,她就一天睡不着觉。她对着黑漆漆的夜色骂骂咧咧,到底还是顾念着孩子,没有骂出声音来。
水汽氤氲,巽山掌门刚出浴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镜中映出他涨得通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