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容玄翻身坐起,指尖按着怀里的记录册子,感受从那里传出的心跳……不是自己的。
她知道,修罗眼在等她。
她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册子已经记了大半本,字迹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些天记录的新奇玩意儿。
她在储物器上加了很多层复杂的保护结界。那里面不光有她的私藏,还有师母们天南海北捡回来的好东西,可不能被波及。
奥利弗被琪琪鸟追着啄了两个时辰,才偷回来五枚鸟蛋——拳头大小,容玄做个菜全用光了。蛋液隔水蒸得细腻嫩滑,浇上河里捞的虾籽汁,碗周水中下入鲜虾,切几片木姜子枝用以调味,馋得人口水直下三千尺。
轮到容玄打猎,一出手就是头野猪。将扛在肩上的野猪放下,用剑划开猪肚,细细地剖皮,煮过晾干以后挂在洞口防风,两根大獠牙单独拿出来,磨尖备用。猪肉一分为二,先切里脊再切后腿,一捏一划一掰就下来了,丝滑得像是切豆腐。
接下来奥利弗的眼就不够用了,容玄大手捏着猪骨左右摇动剑尖一转,骨肉分离,沿着筋膜轻划,肥瘦分明。猪头猪尾巴没什么肉,容玄大方地给奥利弗一锅炖了,自己从储物器里猛掏,十八般调料轮番上阵,做了一道糖醋里脊,一道香煎梅花肉,一道酱焖肘子,一道风干火腿,剩下的肥肉炼油,其余全扔进储灵袋,给三头崽子当饭后甜点。
奥利弗眼馋得不行,被一句“别浪费粮食”顶回去,乖乖啃起了猪头肉。
“容玄,你到底是修士还是厨子?”他含糊不清地问。
“巽山弟子,什么都得会点。”容玄头也不抬,“我有个师母一言不合就与人打架,前年差点把屠人狂姚进砍死,我赶到救了姚进一命。他为了报恩,教了我一手杀猪的技艺,附赠《美猪一百吃》菜谱。”
“……你管这叫报恩?”
“我觉得挺实惠的。”
奥利弗啃着猪头肉,忽然含糊地来了一句:“等回了家,我请你吃我们海边的鱼。又大又肥,比猪头肉好吃多了。”
容玄“嗯”了一声,嘴巴一开一合地动。
……她很想说,话本里爱说类似的话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
“你家在海边?”她问。
“西边,沧澜国。”奥利弗眼睛亮起来。
“我们王室世代供奉药王谷。唉,天生诅咒,无论男女寿不过三十。我们家的命,都是药王谷的仙长们吊着的。我父王身子不好,药王谷的续命汤喝了二十年。我这次来修罗森林,就是想带一颗修罗丹回去,给他续命。”
“沧澜国是什么样子的?”容玄好奇。
“好看!”奥利弗的蓝眼睛亮得像两片海。
“城是白的,海是蓝的,太阳一出来,整座城都亮堂堂的。我家就在海边,推开门就是沙滩。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跟着渔民的船出海,一漂就是三天,在海上乘风破浪,那日子别提有多快活!可我父王气得直跳脚,说沧澜国的王子不该满身鱼腥味。”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后来他身子越来越差,出不了门了。我每次出海回来,都给他带一条最大的鱼,让御厨炖汤。他说,汤是苦的,但鱼是甜的。”
担心孩子安危的心是苦的,但被孩子牵挂的心是甜的。
容玄有点难以想象,这么漂亮的美人抱着一条大鱼的样子。
“容玄,”奥利弗忽然认真地看着她,“我父王说,等我能独当一面,就把沧澜国的海堤交给我。那是我们沧澜人世世代代修的东西。挡住海,也挡住海那边的妖怪。”
“那你可得活着回去修海堤。”
“那当然。”奥利弗笑起来,“我还要带你去看呢。你到时候可别嫌我身上的鱼腥味。”
容玄没再说话。她低头,把最后一块猪头肉上的筋挑干净,扔进火里。
火苗舔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希望这个人能活着回去。
容玄抬眼看他:“药王谷的药呢?”
“药王谷的药又不是免费的……”奥利弗笑了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别人身上,我总得自己想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修罗丹有用?”她问。
“有用啊!”奥利弗说得理所当然,“药王谷的续命丹,和修罗丹上的气息很像,只是稀薄很多。我多带几颗回去研究研究,以后就再也不用求人了。”
洞穴里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两天后,容玄找到了传说中的修罗灵泉。
瀑布高悬,因为已至森林内围而弥漫着红色瘴气,瀑布水落到地上湖泊,竟全变成纯净透明的灵泉。湖边珍奇草药五光十色,好不热闹。
“灵泉能使草木生长加快。灵音师母说过,目前已知的修罗灵泉才三处,且规模极小。”容玄设下结界,“如此宝地,在此修炼必能事半功倍。”
她足尖轻点水面,本想飞身掠至湖心圆石,谁料想身子一沉,直直坠进湖里。
湖水似有使人昏昏欲睡的效果。她挣扎几下,越坠越深,在自己腿上划了一道口子,借着疼痛勉强清醒几分。湖底似有光亮,容玄眼神朦胧,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而去。
下沉,再下沉。腿上的痛感被冲刷得几乎消失,她狠心又划了两下,鲜血很快被湖水吸收。
湖底堆着高不可及的白骨。
容玄醒来时,正趴在这堆白骨前,周身灵力在坠湖时消耗大半,身上的血几乎被吸干。
她目光穿过白骨堆,死死锁住中间一方刻着模糊古文的青色石壁,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离石壁越来越近,血色越来越淡,几乎要和那些白骨混为一体。
湖底的气泡冲刷过她的面门。求生的本能让她忽然意识到:这东西在吸她的血!
生死关头,容玄从储灵袋里掏出一瓶兽血,泼向石壁。血液一接触到湖水便瞬间消失殆尽,石壁上的暗红色纹路却闪过一道淡薄的金光。
有戏!
她狂喜,将储灵袋里所有收集的鲜血按稀有度排好,依次试法。越是珍稀的兽血,越能引起石壁共鸣。她顾不得那些血液像泥牛入海般一去不复返,只要这怪东西不再吸自己的血就好。
直到储灵袋深处,一团冒着金红色光芒的东西自己飞了出去,融进石壁。
我的穷奇血!
容玄瞳孔放大,踉跄着扑上去,用力抠挖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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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纹路,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那是她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宝物!无数次熬过历练的念想!就这么一点渣都不剩了!
这滴穷奇血,是她去年在万妖岭外围蹲了整整四十天才拿到的。穷奇凶悍,她设了十七道陷阱,挨了它一爪子,肋骨断了三根,在树洞里躺了半个月,才等到它精疲力竭,取了这么一滴心头血。
巽山的库房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她从小耳濡目染,什么都想收集。这滴穷奇血,是她收藏里最珍贵的一件!她舍不得用,一直贴身放着,想着等突破结丹时再拿来炼药。
结果全喂了这面破石壁!有病吧这东西!
钻心的痛惜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她晃了晃身子,栽倒在石壁前。
而那石壁得了这滴穷奇血,一下一下嗡鸣起来,金光翕动,愈来愈盛——十八下后,又暗了。
这下好了。游上去的力气没有,获得秘宝的机遇也没有。她右手捏住玉牌,怎么也压不碎……果然跟她猜的一样,这里是修罗森林独立于五大宗法则之外的地点,没人能看得见她,也没人能救得了她。
容玄眼前一黑,不愿面对。
漫天金光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石壁陡然炸裂开来,将她脱力的身体轰出。
她擦着地面摔落,头晕眼花,醒来才发觉眼前出现了许多笔画。它们纵横交错、四处游走,最终拼凑成一幅图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图画就凭空消散了。
容玄却莫名觉得眼熟。
一种悲凉的心境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仿佛看到那图画活动起来:掌门的衣袍断成齑粉,师母的法宝化入雾中,五派的灯火依次矮下去,像五枚沉入深潭的铜钱;草木退回种子,生灵的喘息凝结成霜,日月成了两颗互不照面的骰子,被掷进了时间的缝隙。
那不是图景,是图景被撕碎前残留的颤音。
她全身苍白如纸,恍恍惚惚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面颊。指腹触到一片湿凉——是泪。
可她体内气血早已枯竭,这泪从何处来?那些将死之人,临终前似乎都会落泪。一人的死,是生死轮转,旧的去了,新的便来;但所有人的死,便是轮回断裂,天地俱灭。到那时,草木不生,日月不升,世界再无意义,连“以后”都不存在。
绝望至极。世界都没了,个人意志再强,又有什么用?
意识将散未散之际,眼前忽然金光大作,凝成另一幅图卷——那是一部极荒凉的功法,分明是在末日之前、身死之前被强行悟出的东西。
越暝意气功。
以血肉为薪,可扭转山川草木的轮转;以魂魄为引,可阻滞四季交替、光阴流逝。此功若能成,一人之命便与天地相连;可若天地将毁,人却比天地先灭。所以有了这部功法,存于盛世相当于拥有不死之身,存于末日,就是一张加速消亡的死亡通行证。
难怪那位前辈纵悟出此功,仍不免身死道消。
容玄颓然叹了一声,还是闭上眼,缓缓运转越暝意气功。不为别的,只想以这残躯内所剩无几的气机,为那早已耗尽的穷奇血,尽最后一次祭奠。
她闭眼的瞬间,这方湖水被她干涸的身体全部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