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柳从洞口往下看,那片废弃的村子尽收眼底。“那片坟地在哪儿?”
柳青萝指向第二排屋子长满荒草的空地:“在那后面。我师父说从村子里走,绕到第二排屋子,后面有一条路通往后山。”
两人出了山洞原路下山。走到第二排屋子,猫拐进一条窄路,路边的草比人还高,
走了几十步,荒草矮下去。平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四十九座坟头。每一座坟头都堆得圆圆的,坟前插着木牌。木牌用刀刻着编号——从一号排到四十九号。
四十九座坟,每座都被人打理过。坟头没有长草;木牌也没有倒,连坟前的地都很平整,应该隔三差五有人来收拾。
柳青萝蹲在一座坟头前面,“娘娘,我师父笔记里抄的编号跟这些木牌上的对得上。但他漏了一个编号。”
“哪个?”
“没有第十九号。从第十八号直接跳到第二十号。我师父当时数了三遍,以为是自己数错了,在笔记上改了两回。但他最后一页写了——‘十九号是空的。坟里面没有人。’”
寻柳走到第十八号和第二十号之间的空地,那里的土颜色浅,被人挖开过又填平的。她拨开浮土,坑里放着一只包裹。
布包已烂了大半,里面只剩一截断了的铜钥匙和纸条。纸条是沈渡的笔迹:“第十九号坟我给自己留的。等我查完就下来住。没查完,就不占了。”
柳青萝看着那张纸条说:“我师父没查完的事,我替他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牵着马沿着山道往下走,猫跟在脚边,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北坡。柳青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左手一直按着袖口,那截断了的铜钥匙放在里面硌着她的手。
走到半山腰,北坡那片荒草被晚风吹得伏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四十九座坟头还留在她脑子里,木牌从一号排到四十九号。
“第十九号坟你师父给自己挖的?”
柳青萝走了几步开口:“他写的是‘等我查完了就下来住’。可他没查完就死在北坡下的镇子了。那间屋子我去过。房东说他最后几天一直趴在桌上写东西,写完了就烧。烧到最后一页没来得及烧完,人就不行了。”
“烧的是什么东西?”
“他留给我的那本笔记是从火盆边上抢出来的。书边全是焦痕,我重新裱过一遍才保住。他烧掉的应该是更早的几本。留下的这本是他觉得重要的部分。”
两人继续往下走。到了山脚天全黑了,石门县城的灯火亮着。柳青萝翻身上马回头看:“明天我把这四十九座坟的编号和沈渡的笔记一起报给按察使司。案子可以结,但那些坟里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还得接着查。”
“查出来之后呢?”
“把木牌换成石碑。上面刻名字,不刻编号。”柳青萝拉了拉缰绳,“我师父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完成。”
两人策马进了石门县。寻柳在县衙后院的住处歇了一夜,第二天启程回京。柳青萝留在石门县,说要把坟地的后续处理完再走。
临别的时候,猫猫从寻柳的布袋里探出脑袋看了他,柳青萝摸了摸猫耳朵走进县衙。
回京的路上,寻柳把那块写着几十个名字的床单布又看了一遍。她取出沈渡笔记的抄本,翻到最后几页。
柳青萝把师父的笔记抄了一份给她,抄本上留了柳青萝写的批注:“四十九座坟,加上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三处的人口失踪记录,目前可以核实的有七十六人。剩下的还在查。”
七十六人,再加上裴遇那本账册上记的二百一十七人,清河县河漂子案的七人。司药局这条线从永安二年铺到今天,经手的人命已经超过三百条。
第三天回到京城,偏殿的灯亮了。二牛端着汤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咧嘴一笑:“娘娘回来了!小的煨了山药排骨汤,放了枸杞,孙院判说这个补气。”
寻柳把书念从青栀怀里接过来,书念看见她伸着两只手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
书灵意翻到沈渡抄本“死了七十六人”的批注时停了:“按察使司那边怎么说?”
“柳青萝留在石门县处理。坟地要换石碑,名字还在查。”
“司药局这条线从京城到江南,从太医院到按察使司,从裴遇到沈渡全都串起来了。”书灵意说:“案子可以结了。剩下的交给底下的人慢慢查。”
寻柳把书念从摇篮里抱出来。书念去够桌上的抄本被她轻轻拨开了。
半个月后,柳青萝的回信到了。
信封里装着一张拓片,拓的是石碑上的铭文。碑面字迹工整,排在最前面的名字是“沈渡”。她在信里写:“第一块碑立在我师父的十九号坟前。碑上刻了他的名字,后面四十八块碑还在打,名字核实一个刻一个。”
寻柳翻到拓片背面,柳青萝批一行小字:“四十九座坟,已核实四十七个名字。剩下两个还在查。查完了我再寄一份给你。”
她把拓片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裴遇那截旧钥匙、司药局的出入总目,以及流川图谱。从冷宫翻墙验尸到现在三年多了。这间偏殿里收的东西越积越厚,每一件都是某条人命的交代。
当天春杏送来一摞新卷宗。
“娘娘,那桩河漂案结案了。吴掌柜的配药记录我全部对完了,一共涉及七个人。其中三个已经死了,剩下四个我都找到了本人。他们吃的药量不多,目前没有大碍,孙院判给他们开了调理的方子。”
“吴掌柜怎么判的?”
“杖责八十,流放五百里。他没上诉,认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娘娘。他说‘替我谢谢皇后娘娘,没把我这条命也算进去。’”
寻柳翻开春杏写的结案陈词:“死者何氏系吴某误配药方所害。吴某不知药方有毒,然致人死亡,罪责难逃。念其配合调查、主动交出全部记录,酌情减等。”
春杏摸摸小猫:“娘娘,那桩案子结了。法医司这边还有两桩旧案在查,都是之前积下的。我慢慢查。”
“你慢慢来。不用赶。”
寻柳抱着书念去了法医司,孙鹤卿在院子里晒新收的药材。寻柳在法医司待了小半个时辰,翻了翻春杏整理的新卷宗,又去卷宗室青栀做的索引册子。
索引册子按年份和案由分栏,每一桩案子的编号、案由、结案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翻到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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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写的是:“冷宫宫女案——结案。”
夜里书灵意来的时候,偏殿的灯暗了。
“柳青萝那边有消息了?”
“石碑立了。第一块是沈渡的。”
“沈渡那本笔记,你打算怎么处置?”
“抄本留法医司归档。原件还是让柳青萝收着。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东西。”
又过了几日,宋衡查出了赵嬷嬷远房侄子的事。
他在刑部档案里翻到一份地契,地址在城南柳条巷,业主名唤赵福来。地契上写的是布庄铺子,地契附了一张手绘的户型图,图上标着后院有一口井。
宋衡把地契和赵嬷嬷的档案放在一起比对了,发现赵嬷嬷在司药局任职期间,每个月都从司药局的账上支一笔小钱,数目不大,但从未断过,持续了将近十年。这笔钱的去向标注写的是“柳条巷宅用”。
寻柳拿到地契带着春杏去了柳条巷。
布庄开在巷子中段,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写着“赵记布庄”。铺子里摆着几匹素色棉布,柜台坐着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左手小指也缺了一截。
他看见寻柳进来先堆了笑:“客官来买布?”
“不买布。找你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赵嬷嬷是你什么人?”
男人的笑僵了:“我姑母。她老人家走了好几年了。”“她走之后,每个月从司药局账上支的那笔钱,谁在收?”
“我收的。姑母走前跟我说这笔钱是司药局给她的抚恤,她走了让我接着领。我领了两年多,后来司药局撤了,钱断了我就没再领过。”
“那笔钱你花在哪儿了?”
“没花。姑母说这个钱不能乱用让我存着。我存在钱柜里一分没动过。”
铺子后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草,墙下堆着几匹旧布,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两只装满碎布头的麻袋。
猫蹿进院子绕着井口转了一圈,“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
男人搓了搓手:“我姑母挖的。她买下这间铺子的时候就有了,后来她让人又往下挖深了几尺。说存东西用的。但我从来没打开过,她把钥匙带走了。”
寻柳把麻袋从石板上挪开。井口露出来,井壁上嵌着几块砖头当踏脚用的。她取出火折子点着,朝下面照了照。井里放着一只铁皮箱子没上锁,只用一根麻绳捆着。
她踩着井壁上的砖头下到井底,把那只铁皮箱子搬了上来。
箱子里面是司药局从建立到撤销的全部人员名册、资产清单和几份没有署名的往来信件。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标注了经手的药材。最后一个名字写着:“按察使司仵作沈渡在查柳溪村井底事,不可留。”
名单末尾还有一行赵嬷嬷的笔迹:“这份名单是我偷偷抄的。原册已经被裴遇收走了。留着这一份,万一哪天有人来查。”
“这箱东西带回去。带赵福来回按察使司问话。他姑母的东西藏在这这么多年,他不知道里面是什麽?但他知道这口井不能动。他守了几年,算替赵嬷嬷守住了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