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那天寻柳没去。
书念在摇篮里睡得正沉。赵锦瑟坐在她对面剥橘子,剥完一瓣分给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橘子,偶尔看一眼窗外的景色。
宋衡捏着一份判书进门。
“裴遇斩监候。沈槐流放三千里。周平杖一百徒三年。其余涉案者按律处置。”
寻柳接过判书翻到最后一页。裴遇的名字下面写着:“自首如实供述,交出证据减一等。”
“他自己走进按察使司的,柳青萝做了记录,三司认了。减了一等,从斩立决改成了斩监候。”寻柳把判书放回桌角。
赵锦瑟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裴遇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前半辈子替书晔藏东西,后半辈子替自己找退路。最后那条退路到了按察使司门口,算给自己找了个去处。”
书念睡得正香,两只手攥成小拳头搁在脸旁边,寻柳伸手把他蹬开的襁褓边角掖好,不想再想这些事事情了。
过了两天,柳青萝来辞行。
她身上穿的还是按察使司的官服,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像终于能松口气。柳青萝弯腰摸了摸猫的耳朵。
“江南那边还剩几件收尾的事,我得回去盯着。方敬和周济的验尸报告已归档,裴遇的判书抄送按察使司存底。剩下的交给你办就行。”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寻柳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推过去。柳青萝打开,里面是裴遇那本“司药局出入总目”的抄本。寻柳让人抄了两份,一份留在京城归档,一份给柳青萝带回江南。
“这本册子你带回去。你师父沈渡当年查的那桩案子,卷宗里缺的那几页对得上。司药局在江南的几处分号记录全在里面。”
“我师父那本笔记,等我在江南安顿好了,让人抄一份寄给你。”
“你留着。”
“抄一份给你。他那本笔记写的是醉仙草的辨认方法和中毒后的救治。你用得着。”
寻柳目送她走远。
书灵意翻开一本折子看了两页,“柳青萝走了?”
“走了。”
“她那个案子办得不错。按察使司的公文里提了一句,说她想调回京城。”
“她自己在江南待惯了。”
开春那几天,偏殿的窗台天天晒得暖融融的。
猫不再蹲窗台了,尾巴搭在门上,一蹲就是大半天。二牛端着碗进进出出,总要先低头看一眼它,再跨过去。青栀扫地扫到那儿就放轻扫帚,怕把灰扬到它身上。
春去秋来,书念会走了。
他扶着墙来回好几趟也不嫌累。他走三步回头看猫有没有跟上来,走累了就趴在地上,两只手拍拍自己乐呵。
那天书念走到门边去够猫的尾巴。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个字:“娘。”
书念没有看寻柳,眼睛还盯着猫,又喊了一声:“娘。”猫猫无语地看着他。书念伸手抓抓了两下抓不住,又喊了一声“娘”。
晚上寻柳给书念热米糊。书灵意进门看见书念坐在门上,“他今天会喊人了?”
“喊了。喊的是猫。”
等书念的米糊热好了,寻柳一勺一勺地喂他。书念吃一口喊一声“娘”,再吃一口又喊一声。猫耳朵转几下,最后烦得去院子里了。
赵锦瑟听说了这件事坐在桌边笑半天:“先会喊猫,才会喊娘。你家这个孩子以后长大了肯定跟猫亲。”
“猫比他大两岁。论辈分他得叫一声哥。”
赵锦瑟把一碟新腌的梅子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对了,宋衡让我问你,法医司那边今年还招不招人。他说他刑部有几个年轻人想调过来学验尸。”
“让他们来。春杏现在可以带新人了。”
赵锦瑟点了点头:“你家这个门槛,以后怕是要热闹了。”
春杏抱着一摞案说:“娘娘,这是刑部今早转过来的三桩案子。都是陈年积案,孙院判让我先理一遍,挑能查的报给您。”
三桩案子,最早的一桩是永安二年的,最晚的一桩是去年的。她翻到中间那桩停了。
一桩河漂案,死者是个年轻女子,尸体在城东河里发现的,初验写的是溺水。但卷宗里春杏的报告:“死者左肩有红肿点,与平湖县三具尸体一致。建议重新验尸。”
春杏双手攥着衣角,寻柳把卷宗回去:“这一桩你来查。从头到尾,自己走完。”
书灵意发现桌角多了一摞案卷。他问寻柳:“法医司又开工了?”
“春杏接了一桩。剩下的我慢慢看。”
“书念呢?”
寻柳抬手指了指门边。书念正趴在地上和猫玩过家家。书念躺着看天空。猫也跟着翻身把肚皮露出来,四爪朝天。
春杏查那桩河漂案花了五天。
她先把验尸报告写好,又去了死者家里。
死者姓何,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母亲。春杏问了半个时辰,问出来两件事:何家姑娘生前在城东绸缎庄做绣娘,每个月十五固定去南街一家药铺抓药,说替东家太太抓的安神方子。第二件事她死前半个月,忽然跟母亲说“下个月不用去抓药了,东家说药方换了”。
春杏从何家出来去了那家药铺。药铺开在南街拐角,掌柜的姓吴,四十来岁。她把腰牌亮出来吴掌柜的眼神闪躲。
她先站在柜台看了一圈,然后走到药柜抽开一格抽屉。抽屉里有几只白瓷瓶,瓶底压着振翅的鸟衔草印记。
“何家姑娘每个月来抓的药是你铺子里配的?”
“药方是谁给你的?”
“一个姓裴的。”吴掌柜的声音干涩,“他让我照着方子配,配好了给何家姑娘。每个月十五来取。今年开春他说不用给了,我就停了。”
春杏看着吴掌柜的眼睛:“何家姑娘死了。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吴掌柜低下头:“我知道那药有问题。但我不知道会死人。姓裴的跟我说那是安神用的,何家太太睡不着觉,让她来抓的。我信了。”
春杏把吴掌柜的名字和铺子地址记在本子上,当天她把验尸报告和吴掌柜的供词一并送到偏殿。寻柳翻开供词:“你自己查到这一步的?”
“是。”
“吴掌柜的人已经控制了?”
“让周砚的人看着了。他没烧账本。我让他把近三年的配药记录全封存了。”
“你这份报告写得比我刚出师那会儿好。”
春杏耳朵红了一点:“那我把吴掌柜的配药记录调出来对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方子流出去。”
“去吧。”
这时书念从摇篮里醒了哼两声,寻柳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东张西望:“猫猫。”
书灵意说:“春杏接的这个案子比当年你接的第一个案子查得利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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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师了。”
“法医司现在有几个人手?”
“加上春杏和青栀一共七个。孙鹤卿那边还有两个医官兼着顾问。”
去云雾山那天,柳青萝在石门县衙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她带了两匹马、一包干粮和一卷从按察使司调出来的地图。寻柳带着猫来搭在马鞍问:“你师父当年走的是哪条路?”
“南坡。他说北坡陡,南坡缓。”
柳青萝翻身上马。
“但他最后死在了北坡下面的镇子上。”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碎石小径弯弯曲曲绕在山腰上,路边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过了半山腰奇是成片的荒草。猫在草丛里蹿一阵停一阵,回头看她们有没有跟上。
一片废弃的屋子露出来,灰扑扑的墙,垮一半的屋顶,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三个字——“柳溪村”。下面的字被刀刮花了,只剩下“永安三年”还算完整。猫
寻柳走到石碑看见:“立碑人:柳茂。”
石门县柳记药行的柳茂。五年前接手柳记总铺的那个柳茂。
这块碑是他立的。
柳青萝站在村子入口朝里面看了一会儿。村子前后两排屋子,中间一条石子路,路上长满了草。屋里的灶台是热的。
锅底粘着一层没吃完的粥,“这锅粥是今天早上的。”柳青萝蹲下来把手放在灶膛里试了试,“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
寻柳走进第二间屋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有人住过又走了。第三间屋子情况差不多。猫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一间矮房门口。
寻柳推开那扇门。床头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点干了的粥渍。但床底下塞着一块布。
她蹲下来把布拽出来,上面有他的留言。 “我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我记得他们的样子。”
寻柳把布收好,柳青萝跟上来,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你师父当年走到哪一步了?”
柳青萝从怀里摸出沈渡那本笔记翻开:“井底的锁不是我撬的。我下去的时候,锁已经开了。北坡下面有个山洞。我在里面留了东西。别一个人上山。”
“北坡下面?”寻柳看了一眼村子北山坡。那里长满了荒草,看不出哪里有山洞的样子。
柳青萝把笔记收好,把马拴在村口歪脖子树下,跟着猫上了北坡。
北坡的草踩下去没到膝盖。猫在前面走走停停,柳青萝跟在后头,一手拨草一手探路。寻柳扫着两边的灌木丛。
两炷香的工夫,猫在一丛矮灌木停下来,寻柳拨开灌木,后面露出石洞,猫先钻了进去。寻柳挤进石缝,里面是个天然的石洞。
石台上剩几件旧衣裳和一只空水壶,还有沈渡的笔记抄本和几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云雾山周围几个村子,其中五个村子被红笔圈出来。她数了一下——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加上两个她没听过的,一共五个村子。
柳青萝翻开那几卷笔记。“这是我师父写的。他写他在这洞里住了三天。他说他在下面那排屋子发现了一片坟地。”
“四十九座?”
“四十九座坟。每座坟前插一根木牌,木牌上有编号。他抄了编号,从一号到四十九号。他数了三遍。他说——‘这些人都是柳溪村的村民。但柳溪村的户籍册上只登记了二十户。剩下的人从未在官册上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