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木头的声音一进一退响着,节奏不算流畅,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也不觉得刺耳。
他锯完了那截木头,把锯条放下来吹了吹碎屑,抬头看着后院被篱笆围起来的那块地。
“等开春了,你想种什么?”
那块地晒了一个冬天的太阳,土上覆着枯草根。篱笆的影子斜落在上面。
“先种一畦韭菜。”寻柳说,“韭菜好活。割完一茬还能再长。”
书灵意点了点头:“种韭菜要翻多深的土?”
“一尺左右。”
“那等开春,朕替你翻。”这句话他说的太自然了,像随手接了一句似的。寻柳说:“那行。开春你来翻土,我负责下种。”
书灵意嗯了一声,弯腰把锯好的木头放到墙角放好,然后走进屋里去洗手。风铃在廊下被风推了两下,叮叮当当真好听。
寻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刺骨的冷风像在腊月的太阳下晒过,落到脸上已经有了温软。可惜猫不在身边,但她看了看头顶的风铃,心想它要是来庄子上,大概会天天蹲在篱笆边晒太阳。
腊月初九。
宋衡把最后一份卷宗送进了偏殿。
他捧着一个乌木匣子来了,匣子没有漆纹,盖子中间嵌了铜锁扣。
进门他没有落座,先把匣子放在桌上:“娘娘,所有卷宗都齐了。臣核验了三次,每份都有出处、有落款、有画押。”
宋衡的神色柔和了许多,常年拧在眉心的竖纹浅了,说话也沉稳了。
寻柳打开铜扣。
厚厚的一摞纸,每一份都用细绳捆好,最上面压着一张清单写着摘要。她扫了一遍,“你按什么顺序排的?”
“按时间。熙和十三年八月从太医院提取乌头开始,到永安五年冬周世安供出盐运暗账结束。”宋衡指着清单上的编号解释,“臣把娘娘的稿子也一并编号,原来那份流川手稿没有动,臣另抄了一份附在后面。”
寻柳翻到最后一页,停在“结案”上。
宋衡认真地写着:“经查,熙和十三年冬至永安五年冬,摄政王书晔毒害先帝、篡改宫案、灭口证人、私囚医官、勾结边军与盐运、在后宫安插暗线等事,均有确凿人证物证可考,证据完整,无一处断缺。”末尾盖了刑部的大印和宋衡的私章。
她把铜锁扣按下去——咔嗒。
“宋大人,这份卷宗结案会放在哪里?”
“照规矩入刑部密档库,封存三十年方可调阅。”宋衡又补了一句,“不过陛下已经吩咐过了,这个匣子的正本留在御书房,副本入刑部。娘娘随时可以调看正本。”
寻柳点了点头。
“这些年在刑部,臣经手过不少案子,有冤假错案、有查了一半放下的。这桩是查得最透的。”他说完就出门走了。
猫从蹲在匣子旁边歪头看了看,伸爪子碰了一下铜锁扣,碰到的地方凉凉的,它又缩回去了。寻柳摸了摸猫头,把匣子挪到了桌角的位置。
夜色沉静,冷风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小猫蹲在她旁边,尾巴扫着她的袖子。
“终于结案了。”
猫仰头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入冬下了一场大雪。
从午后开始下,没停过,到了傍晚地上的积雪已经埋脚了。青栀替寻柳添了一回炭就退出去,猫窝在榻尾盘成毛团,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寻柳窝在椅子里翻流川那本书。她翻了两页觉得眼睛涩了,揉了揉太阳穴。
书灵意推门进来了。
他肩上落了一层雪,进门拂了拂肩头的雪。“怎么下着雪还过来?”寻柳看着他:“路上冻坏了吧?”
“还好。从御书房过来没多远。”书灵意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壶酒、两个杯子和油纸包,“冬至。往年我都是一个人过。”
寻柳看着那个油纸包:“那是吃的?”
书灵意解开油纸:几块酥糖和一碟炒白果。卖相不好看,酥糖的边角碎了,白果炒得有些焦,但还有余温,像刚从谁家灶台端过来。
“御膳房做的,朕让他们少放糖。”书灵意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喝不喝随你。不喝就吃块酥糖。”
寻柳拿了块酥糖放进嘴里。酥皮脆脆的,馅儿不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跟上次那晚的口感差不多,温温的,入喉不涩。
小猫翻身换个姿势继续睡,呼噜声忽高忽低的像一支吹不熟的曲子。
“陛下前几年的冬至怎么过的?”
书灵意还在想该怎么措辞。
他端着酒杯转一转:“第一年在太庙守了一整夜。第二年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寅时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三年记不太清了。好像也在御书房,和往年没差。”
“今年呢?”
书灵意看了看她:“和你一起在偏殿。”
寻柳把酒杯放下来又拿起酥糖掰了一半给他:“以后每年冬至都可以来偏殿过。”书灵意喝了一口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陛下,你有没有想过给法医司设个衙门?法医司挂在刑部下面,卷宗要绕一道手才能送过来。如果单独设一个院署,验尸的结果直接归档,省好多人手。”
书灵意把酒杯放下:“你想设在哪?”
“御书房后面就有一排空屋子,原来是杂物间。收拾出来改成法医司衙门,离哪儿都近。往后刑部送卷宗直接送过来,验完封存了再送回刑部去。”
寻柳说着说着来了精神,“也不用多大地方,三间屋子就够了。一间存卷宗,一间验尸,一间给底下的人做记录。”
书灵意又给她添了半杯酒:“朕明日让内务府去看看那排屋子。”
“真能改?”
“你不是说三间够用?两间也行。”
寻柳愣了。
书灵意正在低头剥一颗白果,壳碎了三片才把果仁取出来放碟子里。“朕明日把法医司的衙门定下来。”
寻柳把酒端起来一口喝完,烈酒入喉烧她皱了皱鼻子,又拿了一块酥糖压辣。猫被她的动作吵醒了,眯着眼看了看两人,又趴回去睡了。
窗外雪小了一些,书灵意把剥好的白果连碟子一起推到她手边。烛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他的黑眼圈几乎浅得看不见了。
她把碟子拉过来,拿起一粒白果放进嘴里,脆脆的有点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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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中旬送来一桩案子。
刑部的人抱着卷宗跑进偏殿,寻柳还在窗边教春杏辨认骨骼。
小姑娘对着一具从太医院借来的人骨标本比划,捏着炭笔在纸上描得认真,嘴都抿成一条线了。青栀在一旁替她压纸,偶尔指一下她画歪的地方。
送卷宗的人是年轻书吏,他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探着身子喊:“宸妃娘娘,城外送了一桩急案来,请娘娘过目。”
寻柳放下图谱接过卷宗翻开。
案发地在京城东郊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死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户,人在自家院墙外的水沟里发现的。
报官的人说死者前夜喝了酒出门就再没回来,次日被人发现泡在水渠里。当地仵作验尸写了“溺毙”结案,但死者的儿子不肯认,说老爹会凫水,一条水沟淹不死他。
寻柳看完卷宗朝屋里喊:“春杏,走,出城看看。”
春杏问:“现、现在?”
“不然等过年?”
小姑娘“腾”地站起来,炭笔差点掉地上又手忙脚乱地接住。青栀从屋里翻出厚棉衣递给她,春杏裹上跟着寻柳出门了。
出城的马车里,寻柳又翻了卷宗。死者姓李,村子里的人叫他李老五,种田为生,偶尔在村口的小酒铺喝两盅。
案发当晚酒铺老板说他喝了半斤酒出来了,出门的脚步还算稳当。
春杏第一次出外勤,一路攥着自己的衣服没松手。她看着车窗光秃秃的田野,小声问:“娘娘,齐腰深的水真的淹不死人吗?”
“会凫水的人淹不死。如果他喝多了酒趴下去的时候脸朝下,水沟又够深,就算水只到腰部,他可能醒来翻不了身。”寻柳合上卷宗,“但卷宗上写死者被发现时,面朝下,口鼻有泥沙,肺部有水。这些符合溺毙的特征,但并不完整。”
春杏眨眨眼:“哪里不完整?”
“溺毙的人,手脚会有一种特征,叫做‘尸斑浅淡’。因为人在水中血液会往躯干集中,四肢发白。但卷宗里没有提到这个。”寻柳把卷宗放到一边,“而且他会凫水。去看了才知道。”
马车在村口停下已经过了午时。
冬日的阳光铺在田野上,几个村民在村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马车里下来两个女人,面露犹疑退了两步。
穿着旧棉袄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迎上来:“您就是宸妃娘娘?”
“是。死者是你父亲?”
“是。我爹他——”汉子话说了一半眼就红了,“我爹会水,村里人都知道。他在村东头的大河里都游过个来回,一条小水沟怎么可能淹得死他!”
寻柳让他带路去发现尸体的那条水沟。沟渠不宽,两岸长着枯黄的杂草,水上结了一层冰,冰下是流动的活水。
寻柳在沟边看了片刻,又把发现尸体的地方和沟渠的水流比对。然后她沿着沟渠走了几十步又回来,用手拨开枯草。
“春杏,下来看看。”
春杏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寻柳指着枯草里一片不显眼的泥印:“这里有一排脚印,从田埂下来的。踩进泥里没有出来的痕迹——死者是自己走到水沟来的,不是被人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