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 22. 第22章
    流川把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咽下去。

    他喝了一口茶润喉,把那本翻到一半的旧书递给寻柳:“你带回去看看。老夫这些年攒的东西都搁在里头,之前给你的陶罐里装的是案子,这本装的是手法。”

    这本书没有书名。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绘插图,有人体骨骼的图示、刀口的标注、各种致命伤的图片,细密工整,每一幅图旁边都用小字标了注解。

    “这是您自己画的?”

    “画几十年凑了一本。”流川往椅子上靠了靠,“你拿去翻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了。老夫这辈子就攒了这些东西,又带不进棺材里去。”

    寻柳把书抱在怀里:“我翻完还您。”

    “不用还。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流川摆摆手,“你往后教那些小徒弟用得上。老夫老了,画不动了,你替我接着画。”

    寻柳把书放进布袋里收好。

    冬日的阳光暖暖的,流川靠着椅子闭着眼晒太阳,“您这茶摊能挣着钱吗?”寻柳问。

    “挣不着。”流川闭着眼回答,“但清净。想喝的自己来倒,不想喝的老夫就坐着晒太阳。比在药铺里那会儿松快多了。”

    寻柳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上面浮着几片粗茶叶子。她又喝了一口,粗茶入口微涩,咽下去之后舌尖才慢慢浮出甘甜。

    “丫头,”流川忽然开口,“你那几个小徒弟,有姓赵的那个贵妃送来的?”

    “是。”

    “她倒会挑人。”

    寻柳歪头看他:“您怎么知道?”

    流川把眼皮又阖紧了,像懒得动了,他摆摆手:“回去忙你的吧,老夫再晒会儿太阳。”

    回到偏殿里,青栀在后院教春杏认器具。小姑娘捧着一把铜刀,表情认真得连寻柳进来都没发觉。猫看见寻柳回来迎了两步。

    寻柳把布袋放在桌上,拿出流川送的那本书翻开。

    她取了一张白纸,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上:“流川先生手绘法医图谱。永安五年冬月,寻柳录。”然后她把书翻到第二页开始临摹。

    阳光西移,猫蹲在桌上陪了她一个下午,偶尔伸爪子碰一下她握笔的手,被她轻轻拨开。

    腊月初三。

    孙鹤卿没有让人通传,他捧着厚厚一摞纸站在偏殿的廊下。青栀出来倒水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孙院判!您怎么不进来?外面多冷。”

    孙鹤卿往里走了两步,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一样环顾了一圈。他怀里那摞纸挺厚,最上面那页有些皱了,这一路应该被攥得很紧。

    寻柳听见动静回头:“孙院判来了?进来坐。”

    孙鹤卿把那摞纸放在桌子上,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娘娘,老夫前些日子跟您提过的那件事——老夫写的《大周验尸法要》初稿已成。想请您过目。”

    寻柳翻开那摞纸的最上面一页。

    工工整整的楷书,字迹比孙鹤卿平日里开药方还要端正,一笔一画用力均匀,像写作业一样认真。她往下翻了几页,内容从验尸的步骤到辨别致命伤的方法,还有中毒特征、尸体腐坏的判断标准,条理清晰,还附上太医院这几年的旧案做参考。

    她逐页翻了一遍,孙鹤卿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来移去,像个小学生等夫子批阅功课一样紧张。

    “孙院判,”寻柳翻到最后一页抬头,“你这本《法要》写了多久?”

    孙鹤卿怔了:“从娘娘搬进偏殿那会儿开始动笔。算起来……差不多两个月了。”

    “两个月写成这么厚的初稿,你晚上不睡觉?”

    孙鹤卿老脸一红:“老夫年纪大了,觉少。”

    寻柳说:“我仔细看过一遍了,大框架没问题。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比如第五章关于缢死和勒死的区分,只写了颈部勒痕的差异,没有写舌骨断裂的判断方法。还有第八章的中毒部分,钩吻之毒的特征写得很清楚,但缺少毒发症状。”

    孙鹤卿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舌骨断裂”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懊悔:“老夫怎么就没想到舌骨这一层……”

    “你两个月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我没想到的。”寻柳把书稿放到桌上,“孙院判,我有个提议。”

    孙鹤卿抬起头。

    “法医司正式设一个顾问位。你愿意的话就挂这个衔。以后刑部送来的疑难案件,你和我一起审阅;你写的这本《法要》作为法医司的必读教材,所有新人都要先学完这本才能上手。”寻柳看着他,“你愿不愿意?”

    孙鹤卿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行了一辈子医的手已经有些抖了,指节粗大,皮肤薄薄的包着骨头,但他握了一辈子笔和脉枕,从来没有抖到连书都拿不稳的程度。

    “娘娘,老夫入太医院那年才二十出头,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把脉开方就是顶天了。后来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见惯了死人,也见惯活人装死。老夫一直以为——验尸这件事跟老夫没什么关系。验尸是仵作的事,老夫只管看活人。”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可是娘娘来了后,老夫才知道原来死人的话也需要有人证清。老夫从前没做过的事,现在补还来得及。”

    寻柳把那摞书稿轻轻推回他面前:“来得及。你写的这本东西,能给后面的人少走好几年的弯路。”

    孙鹤卿接过书稿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几滴老泪落在书稿封皮上,被他用袖子蹭掉了,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站直身子。

    “那老夫回去把第五章和第八章改一改,改好了再送来给娘娘看。”

    “行。”

    孙鹤卿走到门口忽然步子轻快起来,后背比进来时挺直不少。迎面一阵冷风扑来,他一路赶往太医院。

    青栀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娘娘,孙院判好像挺高兴的。”

    寻柳翻了一页图谱:“嗯。”

    “他走的时候步子快多了。”

    寻柳想了想:“改完那两章,他怕是会跑得更快。”

    青栀笑了没有再说。

    腊月初五,书灵意差人传话说庄子上收拾好了,让寻柳有空去看看。

    寻柳换上厚实的棉衣,青栀替她系好围脖,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只手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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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被她留在偏殿里,蹲在窗台上目送她出门,尾巴委委屈屈地扫了两下。

    马车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两刻钟,在一道新漆的木门停下来。寻柳掀帘子愣住了。

    她是知道庄子。上次来门框还是旧的,漆皮剥落,门板有些歪,关不严实。如今换了两扇新门,门上的缝被填平了,还刷了一层棕色的桐油。

    她下了马车推开进去。

    院子里的变化更大,正屋门窗都换了新纸,糊得严严实实的,檐下挂了一串陶土烧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墙角堆了一摞新劈好的柴火。

    她从正屋走到后院。

    后院那块地多了一圈新扎的篱笆。篱笆编得刚好能把地围住,竹条被削平了,没有扎手的毛刺。篱笆下的土是新的,有人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竹条扎进去,又用脚踩实了土。

    寻柳看了一会儿篱笆,弯腰摸了摸其中一根竹条。土边上留了一圈脚印,比她自己的脚大一圈。

    她绕到篱笆背面看了看,有几根竹条之间的衔接松了,像编的人不太熟练又反复调整过,最终把它们固定在了整齐的位置上。

    她摸了摸那根松动的竹条,刚碰到就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书灵意从正屋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常服,袖口卷到了小臂上,指尖还沾着木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来了?”

    “到了。”寻柳站起来问:“陛下,这篱笆是你扎的?”

    书灵意低头看了看指尖的木屑:“朕让人扎的。”

    “让人扎的怎么会留下你的鞋印。”

    寻柳指了指篱笆边上的土,“这圈脚印比内务府工匠的脚小一圈。”

    书灵意走到后院井边洗了洗手,又用衣摆擦干才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红色的耳朵照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

    “你别问了……屋子里的炭炉是新的,窗纸换了不透风的双层。东边那间厢房留出来了,床铺被褥都备好的。”

    寻柳往东厢房看:“给我爹留的?”

    “你不是说要让他在庄子上住下来?”

    寻柳走进正屋转一圈,屋子里比她上次来整洁多了。炭炉烧得正旺,铁壶在炉子上冒着白汽,屋里好暖和。

    桌面上多了一盏新灯,铜制的灯座擦得锃亮。窗台放着一盆还没开花的兰花,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她站在屋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角新打的木架子上。架子分成几格,大小刚好能放下她那摞卷宗、流川的书、孙鹤卿的《法要》和陶罐。东西还没摆上去,空格子敞着像专门替她留的。

    她看了一会儿才走出来。书灵意站在廊下,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锯条,蹲在柴火堆锯着一截短木。动作不大熟练,锯一下停一下,还在摸索用力。

    “陛下,”寻柳走到他旁边,“你专门来庄子干活的?”

    “宫里待闷了。”书灵意把锯条从木头上抽出来看了看切口,“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成了木匠?”

    书灵意把木头转个方向继续锯:“锯木头比看折子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