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瑟说的没错,太干净了。一个在宫里藏了二十多年的暗线被盯上,忽然写了封认罪信,又自己跳了井。每一步都像安排好的,顺当到不像临时起意的自杀。
“她背后还有人。”寻柳说。
“我也这么想。”赵锦瑟端起茶抿了一口,“但我翻遍了她的住处什么都没有。密信、笔墨、衣裳、被褥,干干净净的,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寻柳问:“她平时跟宫里什么人走得近?”
“很少。掌事嬷嬷这个位置要的就是跟谁都不近不远。”赵锦瑟放下茶杯,“但她出事前两天,内务府送了一批新炭来。管炭的是个姓周的老太监,跟她同乡。他亲自把炭送进芳华阁的库房,在里头待了一盏茶。”
“那个姓周的太监现在在哪?”
“我让人去查了,内务府说他告老出宫了。出宫的日子——正好是嬷嬷出事的第二天。”赵锦瑟问她,“巧吧?”
寻柳的手指放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赵锦瑟低头又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着。
“周太监出宫之后去哪里了?”
“不知道。出宫的人除非留了地址,不然出了宫门就找不着了。但我让人去了他原先住的值房翻了一遍。”赵锦瑟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值房里没找到东西,房梁上倒是贴了一张符。我让人撕下来看到背面写了一个地址。”
寻柳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个地名:南城柳条巷。
“柳条巷。”她念了一遍看向赵锦瑟,“你觉得他是去找人还是去躲人?”
赵锦瑟喝完最后一口茶:“都有可能。我没办法再往下查了,宫里的事我能帮到底,宫外——就得你自己来了。”
寻柳把纸条放进袖中:“我欠你一回。”
赵锦瑟摆摆手,往内殿走了两步说:“那盒桂花糕下次多做些。蜜饯再腌几天更入味。”
寻柳回头冲她笑:“知道了。”
从赵锦瑟宫里出来,阳光正暖。寻柳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南城柳条巷。这个地方她没去过,但离流川的安济堂铺子不远。
她现在不能贸然出宫。书晔虽然倒了,但还有人在暗处。那个姓周的老太监在嬷嬷一出事就告老出宫,不管是躲还是报信,这条线都不能断。
当晚书灵意来偏殿,寻柳正在写出宫申请。书灵意在对面坐下来:“你又要出宫?”
“有个老太监刚出宫去了柳条巷。这跟芳华阁掌事嬷嬷的死有关系。”寻柳继续写,“我明天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朕让人跟着你。”
“不用太多。两三个人就行,多了反而显眼。”寻柳写完抬头看着他,“明天傍晚回来。如果我回不来,你再去捞我。”
书灵意没答那句“捞我”的玩笑。
他把猫从榻上捞到膝上放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他低头摸摸猫才说:“明天让宋衡挑两个刑部的好手跟着你。傍晚回不来,朕亲自去柳条巷。”
寻柳眨了眨眼睛:“你亲自去?”
“有问题?”
“……没有。就是想着你那张脸走在大街上是个人都得跪。”寻柳说这句话的时候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去了我还怎么查案?”
书灵意低头撸猫偷偷地笑了。
猫把肚皮露出来,他伸手挠了挠,猫舒服得咕噜咕噜叫起来。
寻柳换了件素衣出了宫。
宋衡挑的两个刑部好手在宫门外等着,一个叫张横,一个叫李直,都是矮壮敦实的模样,他们穿着短褂,混在早市里跟普通百姓没区别。寻柳跟他们碰了面,没多寒暄,只说了句“南城柳条巷”就走了。
柳条巷在城南的角落里,两边挤着低矮的旧房子,墙下堆着晾晒秋菜用的竹匾,几家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
巷口有棵歪脖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摇着。
寻柳放慢步子往里走,门牌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她按着赵锦瑟给的方位数到巷子中段,停在第三间。
门板破旧,漆皮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寻柳抬手敲了敲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门板吱呀开了一条缝。
门没锁,里面是一间小屋子,一张桌一把椅一个灶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粗坛子。桌上有一盏凉透的油灯,灯下面压着一封信。
寻柳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没急着进去。张横低声说:“娘娘,小的先进”,他侧身挤过她跨进门里,在屋里走了一圈,又推开灶台的小窗往外看了看:“没人。”
寻柳这才迈步进去。
她拿起那封信,信口没封,纸上写了四个字,笔迹抖得厉害:“别找我。”
寻柳把信纸搁回桌上。
李直蹲下来看了看灶膛的灰,伸手拨了拨,灰是凉的,灶台上的碗筷叠得整整齐齐,有人走前刻意收拾过的。
“他走了有些时候了。”李直拍拍灰:“灶膛凉透了,至少走了两天。水缸的水干了——他把屋里收拾干净了才走的。”
别找我?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像是写字的人匆匆留下的告别。这个人知道有人会来柳条巷找他,他在人赶到之前先走了,留下这份信算把线索掐死在了这里。
“他走之前见过谁?”寻柳问张横。
张横摇了摇头:“巷口那个晒菜的老头儿说,前天晚上看见这家的门开了,有个人影出来往巷子口走了,再没见过回来。老头儿说他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人穿着灰布袍子,佝着背像是年纪大的。”
时近正午,阳光照得人晃眼。
“他去了哪里?”寻柳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身后两个人。
李直说:“娘娘,这人既然收拾干净屋子再走,说明他知道自己会被追。他不会是临时跑路的,应该有个去处备着。”
寻柳低头想了一会儿:“查一下他出宫前都跟谁走得近。除了芳华阁那个嬷嬷,还有没有别的人。”
“小的回去就查。”
寻柳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停住了。
她重新走回那间屋子,蹲下来看了看门槛的地面。青石门槛边有一道划痕,像被硬物拖过去时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新一些。
她摸了摸划痕,又凑近看了看。
“他在门槛下面压了东西。”
张横和李直两人合力把门石撬开,果然露出了油纸布。张横把那东西抽出来——扁平的油纸包叠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了两道,封口处被蜡封层。
寻柳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上面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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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她翻开第一页,细密的蝇头小楷,字迹跟信上四个字截然不同——这本册子笔触沉着,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翻了几页停住:“永安元年冬,芳华阁赵氏始与王府私通。每旬末递信一次,藏于御花园假山第三块松石之下。”
再翻几页:“永安二年春,赵氏替王府传话于太医院章渡,章渡拒之。赵氏报王府,此后章渡遭调离。”
“永安三年秋,赵氏替王府传话于内务府周氏,嘱其预备出宫事宜。”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动,她把册子揣进怀里,对张横李直说:“这巷子不能留了。把门掩上,我们走。”
三人出了巷口直拐大街,混入人流里脚步才渐渐放慢。寻柳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本册子,薄薄一本却厚得像压了沉甸甸的东西在胸口。
姓周的老太监没有走远,他走前留了一手。他把这本册子压在门槛下面,自己装作收拾干净走了。如果有人来查,最多看到屋里的信,以为线索断了就离开了。
只有撬开门槛才能拿到真正的东西。
他是个老狐狸,但他把这本册子留下了。
回到偏殿刚过午后。
寻柳把那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心越沉。册子记录了三年以来芳华阁赵氏与书晔王府往来的所有暗信传递细节,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
其中还有几条涉及内务府调度的记录,末尾标注的经手人名字里有一个姓周。
就是老太监自己。
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上面。既是记录者也是参与者。他留这本册子下来,等于把自己的老底一起摊开了。
寻柳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略小的字,像写完正文才添上去的:“老夫知罪,老夫不敢出面。请拾此册者念在老夫留下全本的份上,饶老夫家中老小。”
寻柳的拇指压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猫舔了舔爪子,歪头看她。她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低声说:“他倒是个明白人。”
傍晚书灵意接过册子翻了翻,面色渐沉,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饶老夫家中老小”,搁下了册子。
“人跑了?”
“跑了。但跑前留了这本册子。”
寻柳靠着椅子说:“他不敢亲自出面揭发书晔,所以用册子替自己说话。他知道我们会找到柳条巷,他也知道我们会在门槛下面翻到东西。但他不露面,因为他怕死,也怕他家里的人跟着死。”
书灵意问道:“他家里的人在哪?”
“册子里没写。他留了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知道的我都写了,我家里的事你别查了’。”寻柳把册子放回抽屉里,“我答应他。不查他的家人。册子能顶人证用。”
书灵意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来。
桌上的灯被寻柳挑亮些,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过了很久,书灵意忽然说:“京城这边的事越来越多了。”
“书晔养了二十年的网,收起来总得费些功夫。”寻柳说,“年底争取把江南刘炳也收网。”
“那你呢?”书灵意看着她的眼睛,“你累不累?”
寻柳被他问得愣了。
她回答他:“累是累的,但比躺平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