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走到桌边坐下来,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儿傍晚有人来铺子里买药,不是生面孔。但那人走前在柜台下面塞了一样东西。"
寻柳低头看去:一枚铁铸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晔"字。
摄政王府的牌子。
"他人呢?"
"走了。塞了牌子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流川靠在椅子上,"他来给你报信的。书晔的人查到我头上来了。"
寻柳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心有点发凉。书晔今天在普济寺看见了她,入夜前就摸到了安济堂的线索。这个速度——他早就知道流川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动他。
他留着流川跟留着章渡一样,因为"有用"。现在这张牌不能留了,所以他让人来塞牌子,意思只有一个:"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得走。"寻柳把令牌放下,抬头看着流川,"今晚就走。书晔的人既然摸到了铺子,最多明后天就会动手。"
流川咳嗽了两声慢慢站起来:"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走不走的早就无所谓了。倒是你——"他看着她,"章渡那边你见着了?"
"见着了。"
"他还活着?"
"活着。但我走的时候书晔也在。"
流川弯腰从石榴树底下刨出一个陶罐子,塞进她手里。
罐子沉甸甸的,封口处用蜡浇了一圈。
"老夫这些年攒的东西都在里头了。验尸的手记、药案、还有熙和年间那些旧人的口供底稿。"他把罐子往她怀里按了按,"你拿回去,比放在老夫这里稳妥。"
寻柳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你自己呢?"
"老夫有去处。"流川弯着腰捶了捶膝盖,像说了太多话有些乏了,"你甭管老夫了,忙你自己的去。"他说着走到小门边替她把门拉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寻柳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月光下,这个佝着背的老人倚门而立,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清明了一回,冲她摆了摆手。
"丫头,活着才有以后。"
寻柳把陶罐抱紧走进了夜色里。
她一路没有回头。安济堂的小门轻轻关上了,插闩的声音清脆利落。
回到偏殿离她承诺的一个时辰还差一盏茶的功夫。书灵意还在屋里坐着,灯又添了一回油。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子,目光往下移了移但没问。
寻柳把陶罐放在桌上揭开蜡封。里面整整齐齐卷着十几份纸页,有的已经泛黄了,墨迹褪成浅褐色。
她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开头写了一行字:"熙和十三年秋,书晔自太医院提乌头三两。附太医院署印一枚。此为老夫亲见亲录。"
底下的署名是流川昔日的官号,"十三"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寻柳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两遍,轻轻放回罐子里。
窗外夜色沉静,远处的宫墙下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
已经是子时了。
寻柳把那卷纸从陶罐里抽出来铺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流川这些年的积累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熙和十三年前后太医院每月的药案记录摘要、几份涉案人员的口供底稿、甚至还有一张当年御前值房的轮值表,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着注释。
她看得入神,灯油快要燃尽了也没有察觉。
书灵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她低头看纸的时候,他在低头看她。掌心的布条又渗了一点血迹出来,晕在白色的布料上像一朵淡红的花。
“看完了?”她翻到最后一页,他开口问。
“差不多。”寻柳把纸按原来的顺序放好塞回陶罐里,抬头看见书灵意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伤口没事,不深。”
“布条该换了。”
“明天再说。”
寻柳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口气。夜风灌进来初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一口,脑子里的杂绪被风吹散了一些。
“流川说他有去处,”她靠着窗边转过头,“但我不太放心。书晔既然已经摸到了安济堂,说明他对太医院那条线盯得很紧。流川虽然在市井里藏了那么多年,可一旦被盯上,能藏的地方就不多了。”
“朕让人留意他。”
寻柳没再说什么。窗外的月光照得庭院里的石板银光闪闪。她靠着窗站了一会儿,书灵意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那么一坐一站。
一会儿,寻柳转身:“您该回去歇息了。”
书灵意抬头问:“你今晚不念报告?”
“今儿太累了。”寻柳实话实说,“臣妾嗓子都快哑了。陛下回去睡吧,睡不着就数羊。”
书灵意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那圈洇了血的布条,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门关上,寻柳靠着窗慢慢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累是真的。
这两日连轴转地跑出宫、翻墙、踩点、见章渡、见流川,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她在现代的时候加班加到过劳死,那种“再撑一下就能躺”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她还不能躺。
章渡在普济寺被看管得更严了。流川已经暴露了。陶罐里的那些口供能当证据用,可要扳倒一个摄政王,光靠几张纸远远不够。
她还需要更多的人。
或者,一个更好的时机。
第二天清晨寻柳被青栀摇醒。“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寻柳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皮沉得像挂了铁:“怎么了……”
“孙院判来了!天不亮就在偏殿外头等着,说有急事要见您。”青栀边说边替她把外衣拿过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像出了大事。”
寻柳坐起来愣了会,然后迅速起身穿衣。她推开门,孙鹤卿正站在廊下的台阶上,佝着背来回踱步,看见她出来两步就冲了上来,嘴唇翕动着,又急又抖。
“寻司正!章渡……章渡他……”
寻柳心里咯噔:“他怎么了?”
“死了。”孙鹤卿的嘴唇哆嗦着,“今儿一早普济寺那边传了信来,说昨夜寅时章渡忽然痰气壅塞,没救过来……寺里的僧人报了京兆府,府衙的人去看了,说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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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柳站在门里半晌没有动。
昨日她还在跟章渡说话。他攥着她袖口的时候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衣服扯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怨愤不甘,分明是有活气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寅时到卯时,说没就没了。
“孙院判,”她嗓子发干,“尸首在哪儿?”
“还在普济寺。京兆府的人守着等您去验。宋大人已经让人把寺里围起来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寻柳闭了下眼睛:“备车。”
她去普济寺走的还是东侧那条土路。哑巴老头换成了宋衡安排的官家马车,比驴车快了不止一倍。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青栀被她留在了宫里。马蹄声急急地碾过土路,普济寺的灰墙在晨光里越来越近。
她到的时候,宋衡已经在寺门口等了。宋衡的脸色也不好看,看见她点了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带她去后院。
后院矮房外面站了好几个京兆府的衙役,个个表情肃穆。宋衡挥挥手让他们退开些,自己替寻柳推开了那间屋子。
门打开的瞬间,凉意扑面而来。
屋里比昨天来时暗了些,布帘子半垂着透不进光。章渡还躺在窄床上,姿势跟她离开时差不多,被子盖到胸口,面色灰白,嘴唇张开。
寻柳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凑近他的口鼻处闻了闻——没有异常的气味。她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翻开他的唇看了一眼舌苔。然后绕到他背后,拨开他花白的头发,她在耳后那个位置停住了。
一个小红点。
跟她在老太监和年轻杂役尸体上发现的红点一模一样。
寻柳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阳光落在她指尖那枚红点上,像一颗凝固了的血珠。她直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宋衡。
“针毒。”
宋衡的眉头拧紧。
“跟太医院那两具尸首是一个手法。”寻柳把章渡的衣领重新理好,“有人在昨晚进了这间屋子,用一根淬了毒的细针刺入他的脑子。章渡本就体弱,毒发后被伪装成痰气壅塞病故的样子。寺里的僧人看不出破绽,京兆府的仵作也看不出破绽。”
宋衡深吸了一口气:“可昨夜寺里没有外人进出过……”
“不需要进出。”寻柳把被子给他盖好,“动手的人可能就是寺里的人。章渡在这间屋子里被看管了五年,负责看他的人一定有接触他的机会。喂药、翻身、换洗被褥——哪个空隙不能扎一根针?”
宋衡不说话了。
寻柳走出屋子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色。
晨光照得院子里明亮如初……
可她想起昨天章渡攥着她袖口的模样,想起他说“你……是宫里的人”那双眼睛亮起来的光。那人被关了五年,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所以把压了半辈子的话全倒出来。
然后他就死了。
当晚书灵意来的时候,寻柳坐在桌边翻陶罐里的纸张:“昨夜寅时章渡死了…”
她把章渡的口供和流川的记录放在一起对照,指尖蹭着纸面上的墨迹,来来回回地描“乌头”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