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第二天傍晚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上干得起了皮,一整天没停过脚。寻柳坐在窗边翻流川的手稿,抬头看到她,把桌上剩的半盏温茶推过去。
"先喝点水。"
青栀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娘娘,奴婢查到了。章渡这个人五年前就死了。"
"死了?"
"对外说病故。奴婢绕了好大一圈才问到的——摄政王府当年给章渡办丧事的时候,棺材里是空的。一个在王府干过活的老嬷嬷说:她当年亲眼看见管事带着几个人把棺材抬出去埋了,重量不对,轻得像里面没人。"
寻柳把茶杯放下:"没人……那章渡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老嬷嬷说章渡突然从王府消失了。前一天还在给摄政王配药,后一天就传出病故的消息。她跟章渡住在同个偏院,他说消失就消失了,被褥枕头什么都没带走,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药汤。"
"药汤。"寻柳重复了一遍。
"对,药汤。老嬷嬷说她当时多看了一眼,碗底还沉着褐色的药渣。章太医走之前还在喝药,说明他自己在调理身子。"
寻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太医院的老医官被调入摄政王府当府医,然后某一天突然消失。对外说病故,棺材里是空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书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章渡还活着。
但章渡为什么要跑?
除非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他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寻柳停在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猫从软榻上跳下来蹭她的腿,她脑子里不停地思考。
"青栀,那个老嬷嬷在哪儿?"
"奴婢没敢多问。怕问多了被人盯上。"青栀小声说:“老嬷嬷还住在王府后巷的旧院子里,她说不敢走,怕走了更惹眼。娘娘要想见她,得悄悄去。"
夜里,书灵意来得比往常晚一些。寻柳已经换了寝衣准备睡了,听见门响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今儿怎么这么晚?"
"前朝有事。"书灵意走到软榻坐下,把猫从榻角捞过来放在膝上。小猫现在已经跟他很熟了,被他摸着也不躲,翻个肚皮露出软乎乎的毛。
寻柳看着他揉着猫肚皮,觉得这人如果换个身份,应该是会半夜蹲在巷口喂野猫的那种人。"章渡死了。"
书灵意的手停了一下。
"对外说病故。但棺材是空的。五年前人就消失了。"寻柳把今天青栀查到的信息复述一遍,最后说,"我怀疑他没死。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书晔不会轻易让他死。留在身边看着才是最安全的。"
"你怀疑他还在书晔手里。"
"他大概被关在书晔能掌控的某个地方。"寻柳从床上坐起来,"如果章渡还活着,他可能是唯一还活着的人证——除了寻铮。"
说到"寻铮",她情不自禁哭了。
寻铮是她父亲。那个把女儿送进宫当人质、自己消失在边关的侍卫。流川说她长得像姓寻的侍卫——那老头儿果然认得寻铮。
书灵意注意到她的变化:"你怎么了?"
"没什么。"寻柳摇头,"我在想,如果章渡被关起来了,要怎么才能找到他的位置?摄政王府占地二十亩,地窖暗室怕是数不过来。"
书灵意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朕派去盯着书晔的人说,他每个月会去城西的普济寺。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佛诞日,就是每个月月末那天。他进去待一个时辰,出来就走了。"
寻柳眯起眼睛:"他去上香?"
"书晔不信佛。他连太庙祭祖都是能推就推。"书灵意把猫放回榻上,"你猜他每个月底去普济寺做什么?"
寻柳想不出来。
书晔每个月底去普济寺,老太监每个月十五去安济堂见流川。
同样的规律,同样的隐秘。如果书晔有一个需要定期探望的人,这个人被关在城外寺庙的可能性,比关在王府地窖里要大得多。
因为寺庙偏僻、人少好控制。就算有风声传出来,也可以解释成"摄政王礼佛"。
"月底。"寻柳算了一下日子,"今儿十二。还有十八天。我等得了。"
书灵意说:"你不怕书晔先找到你?"
"他已经在找我了。"
寻柳心平气和地说:"太医院两个人都死了,第三个人接下来如果轮到流川,说明他知道老太监那批医案最后落到了谁手里。流川还活着,说明书晔还没摸到安济堂这条线。我还有时间。"
她抬起头问:"陛下今天睡得着吗?"
书灵意沉默两秒:"你在赶朕走?"
"臣妾是怕您猝死。"寻柳躺回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臣妾要睡美容觉了。您要是睡不着就坐那边揉猫,别出声。"
书灵意看着床上鼓起的那一团好久未动。猫蹲在榻角打着哈欠。他低头看着猫,伸手摸了一把。猫咕噜咕噜地蹭他的手心。
书灵意真的在软榻上坐下来了,他靠着窗户闭着眼,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小猫背。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窗户缝进来。
寻柳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看他。书灵意闭着眼睛,眉宇间的沟壑在烛火暗下去显得淡一些,她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偏殿里安静下来。
最后烛火燃尽灭了,猫在书灵意膝上翻身继续睡。那个三年没睡过好觉的男人靠着窗户又睡着了。
第二天寻柳醒来榻上已经没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上面,猫蹲在毯子上舔爪子,看见她醒了跳下来蹭她的脚。
寻柳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到桌边。桌上多了半碟桂花糕,用油纸垫着还是温的。碟子下压了一张纸条:"安心去查。"
字迹端正,是批了三年奏折练出来的手。寻柳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把猫举起来:"不想努力了,你说他是不是在讨好我?"
猫:"喵。"
"不管了。吃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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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传来青栀的声音:"娘娘起了吗?奴婢帮您更衣。"
"起了起了。今日出宫。"寻柳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去城西普济寺附近转转。"青栀推门的动作停住了:"娘娘,您昨天才出过宫。"
"今天又想出。"寻柳面不改色地换上外衣,"不踩点怎么知道敌情?而且——"她系好衣带,笑了笑:"万一碰见谁了呢。"
普济寺在城西郊外,从宫门过去坐马车要小半个时辰。
寻柳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就是进城办事的普通媳妇。青栀留在宫里替她打掩护,她一个人出了门。
马车在寺外半里远的地方停了。寻柳付了车钱,沿着土路慢慢走过去。路两边是成片的菜地,有农人蹲在田埂上拔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寺门不大,灰墙青瓦,门匾上"普济寺"字旧得快要看不清了。门口没有香客,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僧,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寻柳走过去,双手合十行礼:"师父,我路过想进去上炷香。"
老僧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让开了路。
寻柳跨进寺门。里面比外面大得多,正殿供着一尊泥塑佛像,香案上香火冷淡。左右各有一道廊道通往后院,她看了一眼,右边廊道有道小门虚掩着。
她没急着往那边走,先到正殿里跪下来,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念念有词。
余光却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正殿侧面的窗户对着后院,透过窗能看到后面有几间矮房,房子之间有回廊相连,布局规整不像是普通僧房。
寻柳拜完站起来,往后院走了几步。刚走到廊道入口,那个扫地的老僧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不咸不淡的:"施主,后院是僧寮,不便外人进去。"
寻柳回头笑了笑:"我寻个净房。"
老僧指了指前殿:"那边有。"
寻柳道了谢,往他指的方向走了。走了一半回头看——老僧还站在廊道入口,拄着扫帚,不动声色地挡着那道门。
有鬼。
后院一定有什么不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书晔每个月月底来一趟,来了就待一个时辰。那扇小门后面八成关着某个人。
寻柳没有硬闯。
她上完净房从侧门出来,绕着寺院的外墙走一圈。外墙比前院高出一丈,后院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防翻墙的人。
墙角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墙头附近,但离翻过去还差得远。
寻柳站在树下看半天,注意到墙下的泥土颜色不均匀。靠近墙角那一片的土比旁边要深一点,像被人翻动过又踩实了。
寻柳用手拨了拨那层浮土。
这片土里露出半截青砖,砖缝里夹着一片枯黄的草。她捡起草叶看了看——不是野生杂草,药铺里常见的艾草。
在后院种艾草?
她把草叶子揣进袖子里。距离月底还有十八天,现在硬闯不明智。但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后院有东西,而且有人定期翻土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