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庆功宴改在金銮殿举行。
还是延续昨日乐师奏琴、舞姬助兴的流程,唯一不同的是,文武百官都像约好了似的提前到了两刻钟,且神色心照不宣,谈笑间都有意无意地瞄向昨日温成长公主和太师所坐的席位,就等着今日的热闹。
昨日大家出宫已是戌时,庆功宴上的插曲却像是长了翅膀,传得沸沸扬扬,然太师府大门紧闭,愣是没叫长安城内的其他显贵听见一点吵闹风声。
“太师真要与公主和离了吗?”
“不会吧,这可是陛下赐婚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太师何其桀骜,若公主真的失了清白,他怎么肯将就。”
窃窃私语间,殿门开了。
秦子由瞬间揪起心,眼看只有宇文应和乘风御烈三人走进来,他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宇文应一身海青鹤纹长袍,玉冠束发,腰间挂着半月形的青龙玉玦缀子,俊脸紧绷,显得极难接近。
秦子由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自己媳妇都快没着落了,还有心思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花孔雀一样。
待他一落座,秦子由立刻用折扇挡住半边脸,无声地比口型问:“温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宇文应看懂了,却没理他,更没理会大殿内打量议论的其他人,径自斟酒饮尽,颇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架势。
秦子由:“......”
直到宴席开始,流言的另一位主角温成长公主也未露面。
萧月华频频看向大殿入口,来得却是诃耶罗和李坤两个战犯,被绑手塞嘴地扔在了大殿中央,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曌:“两个贼首,举兵寇边,扰我边境,害我将士百姓无数。朕念战火已熄,南蛮臣服且愿意割地求和,本不欲再起杀伐,然你二人罪大恶极,不杀难证我大崟国威。”
诃耶罗闷闷地哼了声。
萧曌并不在意,自顾自说:“押进天牢,秋后处斩。”
文武百官:“陛下圣明——”
宇文应却忽然打断:“陛下,臣以为,还是关进镇抚司,仔细审问一番再行处置比较好。”
大殿内静默一瞬。
昨日这两人当众下了太师的面子,以太师的脾性,没立刻扒了他们的皮都算动作慢了,这要是真关进镇抚司,非得被剁成肉糜不可!
萧曌拧起眉,不满宇文应反驳她的话,却也没法拒绝。
人关进镇抚司,无论是屈打成招还是别的什么手段,总能还萧蔷清白。
思及此处,萧曌很快道:“准了。”
宇文应不动声色地看向萧月华,又看向萧元淮,随即收回视线。
这种时候,谁想抢人,谁便是幕后主使。
可惜萧月华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萧元淮更是恍若未闻,仿佛这大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值得他抬眼一观。
乘风、御烈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诃耶罗和李坤,两人剧烈挣扎,李坤更是吐掉了口中的布团,鱼死网破般大喊:“温成公主呢?!不敢露面了吗?都做过露水夫妻了,怎么能不来见我最后一面!”
宇文应嫌恶地别开眼,落进旁人眼中,却只是对李坤的厌恶,丝毫没有昨日初闻丑事的震怒。
就在此时,守在大殿门口的内侍尖细着嗓音通报:“温成长公主到——”
众人纷纷看去。
萧蔷一身紫罗兰妆花缎曳地裙,绸缎柔滑,用金线绣了层叠繁复的鸾鸟莲纹,极尽华贵。墨瀑似的发盘成高髻,加宝石金冠,更显得神采逼人。
饶是文武百官经常见到温成长公主,此刻也被她的隆重出场惊艳了一瞬,心说此貌只应天上有,古时施昭貂环四大美人也绝越不过公主去,更别提后头那些被比得黯然失色的舞姬们。
萧蔷缓步走至昨日的位置,众人都等着看太师的反应,原以为太师会冷脸相对,再体面也是视而不见。
却不料宇文应直接起身迎了萧蔷,还亲自为她整理裙摆,让她安然落座。
“......”
众人面面相觑。
直至宇文应为萧蔷斟酒、夹菜,俊脸上的笑容甚至有些讨好,而萧蔷始终神色淡淡、不理不睬,众人才总算明白。
李坤和诃耶罗根本就是在胡说啊!
什么公主被俘、军营受辱,根本就是刻意罗织的构陷,否则太师怎么会认错,一定是因为他冤枉了公主啊!
至于太师是如何调查的......众人不免想入非非。
若不是大殿之上,他们定会大谈香艳,更不由得暗羡起太师来,能得到温成长公主这样美貌冠绝天下的女子,别说做小伏低了,就是当奴才,他们都愿意!
秦子由也总算松了口气,有一个人先低头,就不至于和离了。
李坤二人被堵住嘴押出去了,更没人敢不识趣地重提昨日之事,都兴高采烈地把酒言欢,唯恐气氛冷淡尴尬下来。
唯有萧曌,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萧蔷腰间的白凤玉玦缀子。
短短一瞬,她便收回视线,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她的好侄女可真是长本事了,如今还学会演戏了啊。
庆功宴的风波不攻自破,直到出宫上马车之前,宇文应和萧蔷都维持着‘他热络,她冷淡’的相处分寸。
马车驶上官道,却不是回太师府的方向,而是直直往城北镇抚司去了。
此地不依闹市、不临民居,高墙巍峨拔地而起,与周遭繁华全然割裂,自带慑人的森严气势,日夜有赭衣卫肃立镇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长街,令生人不敢靠近半步。
这是萧蔷第一次来镇抚司。
正门是两扇沉铁朱漆巨门,狴犴兽首衔为黄铜门环,却丝毫没有暖意,只泛着冷光。门楣高悬黑底描金匾,‘镇抚司’三字字字沉肃,笔锋凛冽如刀。
由于这是宇文应的地盘,萧蔷自下车就跟在他身后。
无风无喧,无声无响,静得几乎诡异。
七月酷暑,这里却连风都是冷的,不似秋风萧瑟,而是一股浸透骨血的阴寒之气,混杂着铁器鲜血的冷腥之味。
来之前,宇文应命人彻底清扫过,但好像......洗不干净。
他偏头看向萧蔷,顿了顿才问:“你若不适,就回门口马车上等,我审李坤便好。”
萧蔷摆了摆手:“无妨,走吧。”
她径直往里走,没有半分犹豫,宇文应便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石壁凝着湿寒水汽,灯烛昏黄摇曳,在粗粝墙面上投出扭曲拉长的黑影,周遭静得可怖,唯有零星铁链拖动的声响低低回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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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又一声,像催命的钟鸣。
很明显,构陷之事李坤才是主谋,诃耶罗不过中途附和,所以宇文应只提审了李坤一人。
李坤一身内衬布衫,已经被血水浸湿,显然已经受了一轮毒打,他双手高举锁死在铁镣之中,脚尖堪堪点地,全身的重量尽数加在肩骨手腕,留下一片青紫淤痕。
牢房大门打开,李坤缓缓抬头,从蓬乱的头发中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见宇文应和萧蔷走进来,他浑身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早在进入镇抚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
那个人的手再长,也绝无可能伸进镇抚司。
宇文应拉过一旁铺了软垫的木椅,让萧蔷坐下,自己走到李坤面前,漠然地开口:“都到这地方了,还有必要死扛吗?”
萧蔷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显得漫不经心,她垂眸赏玩着紫缎广袖口的金绣莲纹,连眼都未抬一下,唇瓣轻启:“你留着我曾被俘的把柄,原是想与我谈条件吧?收到谁射箭传信,才让你改了主意的?”
李坤瞳孔猛缩。
萧蔷终于抬眼,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含着寒冰般的冷意,她让辛仲查了李坤在战俘营的所有动作,才知那时射进过一支莫名的箭,至于传的内容,守卫说没见到,那就只能是被李坤藏起来了。
她缓缓开口道:“传信之人承诺留你一命,让你在庆功宴上栽赃于我,那人姓萧,对吗?”
李坤受了毒打,仍死咬着一个字不说,却还是被萧蔷猜了个十成十。他一边感叹这女人的聪明,一边终于崩溃。
“是...你说的全都对...早知道南蛮会输...我就不该背叛大崟...”他泪如雨下,悔不当初。
萧蔷起身走至宇文应身边,和他并肩,一字一句:“悔过已经毫无意义,不如和我做一笔新的交易,如何?”
李坤猛地抬起头,眸里燃着绝处逢生的光亮。
·
奉天居。
二人躺在拔步床内,萧蔷回想着李坤的话。
“我也不知那人是谁,信纸的落款只留了一个萧字。”
按宇文应的猜测,萧家主支之内,萧曌不可能,父亲萧权不可能,萧月华亦不可能,那就只剩下萧元淮了。
萧蔷静默,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个庶子了。
仅存的记忆里,那是个性情怪异的人,行事冷漠,总游离于喧嚣之外,却秉性风流,收用女子不计其数,给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矛盾之感。
宇文应:“李坤说的不像假话,他确实不知道是谁,你若怀疑萧元淮,不如明日去萧府试探一番?”
萧蔷一顿:“回萧府?”
宇文应勾起唇,一双眸子如琥珀般柔和。
“成婚三日后归宁是惯例,意在团圆。出征前没来得及,如今自然要给你补上。”
萧蔷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没说出话来,心中不免动容。
昨日他表明心意之后,她就让辛仲去查他当年被御林军追杀的原因了,虽还未有消息传回,她却也能猜个大概,一定是宇文家和萧家的旧怨。
他竟愿意登萧家的门,陪她归宁?
究竟是她猜错了,他与萧家并无罅隙,还是爱屋及乌,愿意为她破例。
无论哪个,都是好消息,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