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外,鸾月和丹阳守候在马车前,宫门提前打开,却只见公主一人匆匆走来。
两人眉心一跳,连忙迎上去,“怎么了公主?”
萧蔷沉声:“走。”
鸾月听话地搬来紫檀马杌子,垫于车舆之下,扶萧蔷登车。
丹阳犹豫着问:“不...不等等太师他们吗?”
萧蔷厉声:“等什么等?!”
鸾月和丹阳浑身一抖,少见公主发怒,不是去赴庆功宴的吗,怎么出来就这样了?
丹阳低着头,小声说:“公主息怒,我不问了。”
萧蔷眼前阵阵发白,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吓得鸾月连忙扶住她,惊呼一声:“公主!”
丹阳眼泪都下来了:“公主脸色好难看,我们快走吧。”
宇文应一行人出宫时,只赶上了萧蔷马车的尾影。
秦子由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身旁,却见宇文应仍阴着脸不发一言。
“不是,我知道今日之事的确有损你的颜面,但这不怪温成啊,你不能和她置气,你......”
宇文应:“你别管。”
秦子由手中折扇‘啪’地收起,想拽他却拽了个空,眼看着他大步离开,也顾不上有没有人听见了,连忙喊道:“你回府之后好好说,别为这事伤了夫妻感情!”
乘风和御烈拔腿就要追太师,秦子由连忙又拉住他们低声叮嘱:“回府之后千万拦着点,告诉太师,面子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哄哄温成,他谋划了那么多才等到赐婚的圣旨,难道真要为了这事和离吗!”
“多谢秦爷点明,我们记住了,一定拦着太师。”
夜幕降临,晚风萦绕在廊下阶前,带起一阵清润绵长的木槿花香,月光缠绵,整座太师府却气氛凝重。
宇文应跨进奉天居大门时,见丹阳和鸾月守在主厢门前,再看看漆黑的内室,沉默半刻才开口:“你们都退下,今晚不用守夜了。”
鸾月和丹阳对视一眼,公主没有吩咐,她们便该听太师的。可...今晚夫妻二人明显闹了别扭,公主还气得不轻,她们到底能不能放太师进去...
乘风拼命使眼色,两个大丫鬟终于扛不住太师的压力,抬步走了。
四人出去后,御烈从外面合上奉天居的大门,留下一院静谧。
出宫之后他们已经劝了一路,太师看起来比庆功宴上冷静了些,却仍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再多的,他们也管不了了,只能留给太师和公主自己解决。
丹阳、鸾月:“到底怎么回事啊?”
乘风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那日......”
宇文应立在门外,手搭上门闩又放下,犹豫半晌,才终于推开了门。
内室里,香炉漾开丝丝缕缕的乳白香气,床幔垂落,只能看见拔步床中一个模糊的人影。
萧蔷坐着,似是在哭。
宇文应攥起手,先前打好的腹稿,忽然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走到床前,似是怕惊着她,掀开床幔的动作极轻,声音也哑:“萧蔷,我们好好说会话,好吗?”
他话音落下半晌,萧蔷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猛地起身下床,站在不足一尺的紫檀地平之上,正好与他平视。
宇文应盯着她,月光透过雕镂窗花照在她脸上,衬得那雪肤如莹白珍珠,说是冰肌玉骨也不为过。
她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眼尾却很红,像锦鲤的一尾。
萧蔷垂下眼,慢慢解开了裙带,凝脂新雪般的上半身便袒露在他眼前。
她异常平静,带着鼻音:“不是要验吗?”
说实话,宇文应幻想了这幅场景很久,他那时觉得自己一定会兴奋得流鼻血,或是粗鲁、猴急。
可真到了这一刻,宇文应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点都不稀罕,只想拢起她的衣裙,再好好抱抱她。
他说不清自己是用什么情绪开了口。
“我宇文应虽不是圣人,但也没败坏到逼妻子圆房的地步,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明日庆功宴上,无论那帮老古董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必理会,一切交给我。”
此话算是彻底点燃了萧蔷的火气,她猛地抓住他衣领,眼底是极力克制的愤怒和屈辱,一滴泪顺着眼尾滚落,如沸水翻滚将溢。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说特别大度,特别包容啊?”
一室清浅月光里,萧蔷的泪顺着眼角滑至鼻尖,又坠落在地平上,留下一滴水痕。
“宇文应,我被掳走你一直知道,无论李坤说的是不是实情,我的名声都毁了。如果你因此事想和离,直说便说,我萧蔷不是纠缠不休之人,不用你可怜我。”
旁人怎么议论怎么指点都无所谓,她萧蔷纵使落魄,也轮不到旁人可怜。
只有他。
因为对他动了情,所以决不允许他可怜自己、看低自己,不需要他出于怜悯和体面的任何维护。
无论回宫之后萧曌如何惩罚她,她都不会向宇文应出卖尊严,求他庇护。
其实侄女肖姑是有道理的,萧蔷的眼睛长得和萧曌很像。宇文应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觉得,她们不同。
萧曌的眼神里多是漠然和傲慢,而萧蔷的眼睛里有泪水在翻涌,如淬刀时‘滋啦’一声沸腾的水,热得灼人,又硬得像冰。
气氛死寂半晌,宇文应轻轻握住了萧蔷的手腕。
“你和我来。”
萧蔷一时没有挣扎,就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庆功宴上的插曲闹得沸沸扬扬,太师府里的人唯恐触了奉天居两位的霉头,都缩着头躲了起来。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东苑书房,宇文应从书架后的暗龛中取出厚厚一沓笺册递给萧蔷,由落款看,是他从少年时到今岁年初的字迹,有些已经微微泛黄。
而内容,都是聘书。
求娶之人,是她萧蔷。
萧蔷垂眸看着,便听宇文应又开了口:“还有这个,是我父母留给未来儿媳妇的物件。”
她接过,这是一方做工精巧的紫檀木匣,包角油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成色稀有的羊脂白玉镯。
“这玉镯出自清河崔氏,是我母亲的嫁妆,生前所佩,极为珍视,特意嘱咐我留给未来妻子的。我父亲为我成婚备了两坛衍璋酒,自我出生那年起,已是二十四年陈酿了。”
萧蔷又一滴泪砸到地上。
宇文应:“我说这些,并非以爱相挟。而是想让你知道,我今日在外人面前说的话、做的戏都是权宜之计,并非出自本心,更没有疑过你什么。是我愚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替你辩白,只得损枝护干,我不想你因为这个恼我、误会我。”
萧蔷吸了吸鼻子,故作冷漠道:“你若是可怜我才说这些,大可不必。”
宇文应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萧蔷,我心疼你、心悦你,不是可怜你。”
萧蔷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
可怜这个说法,在她心里等于‘你不够强,你是华盖下淋不得风雨、经不起吹打的花朵,你需要人保护’。
宇文应拥住她,低声说:“可怜是怜悯,以高高在上的圣人之心觉得你惨。心疼是在乎,你疼,我也跟着疼,我不舍得。”
萧蔷埋在他颈窝,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抽噎着问:“今日你在宴上说的话都是假的?”
宇文应顺着她的脊背,哑声笑起来:“我也不算唯命是从之人吧,萧曌不让我娶西凉帝姬我便退婚,给你我赐婚我便应允,你猜是为什么?我心悦你,自然盼望你满心满眼只有我。不想霸占你是假的,我巴不得你日日待在家里只被我一人瞧见,可这种私欲和你的开心相比,什么都不算。”
萧蔷:“若我真的失了清白呢?”
宇文应:“若你是自愿,我会反省自己何处不如人,没能让你满意。若你被人强迫,便叫受辱,我只会心疼你,帮你报仇。”
萧蔷哭得更凶,直接湿了宇文应肩头一片。
半晌,她终于止住哭声,抬起头看着宇文应。
“你...为何心悦我?”
宇文应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似是陷进那段愉悦的记忆里,他勾起唇:“我十七岁那年被人追杀,是你把我藏在马车里,给我上药,我才能活命。又借我令牌,我才能出城,回冀州外祖家避难,记得吗?”
七年前,广元寺。
十岁的萧蔷尚且年幼,知客僧送她出山门,合掌作揖道:“女施主诚思,为亡亲求了往生莲位和长明灯,他会安息的。”
萧蔷依样回礼:“多谢,劳烦贵寺照拂,我会常来拜祭。”
“自然。”
一行人至山脚下,萧蔷刚要走向马车,余光却瞥见了一队熟悉的御林军。
丹阳和鸾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疑惑起来:“御林军在这做什么,有任务吗?”
御林军只听命于萧曌,突然出现在这里定是她的授意,萧蔷不想被他们认出来,于是快步走向马车。
谁知刚走到马车近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了出来。
鸾月拧起眉,试探着掀开车帘,却见车厢里有三个陌生男子。
丹阳一惊,当即就要尖叫,乘风眼疾手快,立马把她拎进车厢捂住嘴,小声哀求:“千万别出声,求你了。”
萧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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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三人,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左右两个是侍卫打扮,而中间那个一身竹绿锦袍,金线狻猊绣样精致,束发的玉冠亦价值不菲。只是他伤得很重,腰间被汩汩冒出的血洇成一片深色,像是哪家贵公子落难。
想起方才遇见的御林军,还有近来长安官场的大清洗,萧蔷立刻明白眼前这三人就是萧曌要抓的人。
宇文应受了伤,乘风、御烈一路拖着他逃到此处,见这里停着辆无人的华贵马车,为了躲御林军,他们才匆匆躲了上来。
丹阳和鸾月还是九岁的小丫头,遇此阵仗被吓得不轻,萧蔷看看她们,直接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乘风一个劲地磕头恳求:“求三位姑娘发发慈悲,不要暴露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是被冤枉......”
萧蔷冷静打断:“我知道。”
乘风愣住,宇文应和御烈也朝她看来。
萧蔷侧过身,径直拨开舆侧嵌椟的铜滑门,拿出一个药瓶递过去。
“这是金创药,给你家公子包扎一下吧。”
乘风揭开湿答答贴在宇文应腰腹处的衣物,却被满目血红的伤口吓得不敢动手,丹阳和鸾月亦别过头去,不敢多看。
萧蔷见他们这样,又伸手抢过药瓶,低声骂了句:“没用。”而后为宇文应上起药来。
雪白的药粉撒到伤口上,宇文应额角青筋一跳,汗涔涔的腰腹也剧烈收缩起来。
萧蔷:“别躲。”
宇文应一顿,竟就听话地忍耐起来,同时抬眼看向萧蔷。
十岁的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一双清亮的杏眼却沉如寒潭,露出一种远超同龄幼女的冷静,盯着他伤口上药时,亦没有半分畏惧和慌乱。
他目光一转,看见了挂在她腰间的玉玦。
宇文应心下一颤,几乎是瞬间认出了她。
月牙形白玉,雕刻凤啼牡丹图,原是一整块青白阴阳玉的一半,出自清祈大师之手,乃是宣庆帝赐给小侄女温成的。
数年不见,小侄女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宇文应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那半青龙玉玦已经被典当成银钱,留作逃命用了。
他出神之际,萧蔷已经用绷带包好了他的伤口,车厢外一阵喧闹,御林军正在挨个盘查。
鸾月眉间染上急色,低声问:“公主,快查到咱们了,怎么办啊?”
萧蔷沉思一瞬,立刻道:“先驾车,出去再说。”
马车缓缓行至广元寺大门,果然被御林军拦下。
“停车!”
萧蔷坐在车窗边,轻轻挑开帘子一角,冷声道:“大呼小叫什么?”
御林军怔了一瞬,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卑职拜见温成长公主,您怎么在......”
萧蔷:“本公主去哪,也要汇报给你吗?”
御林军额头‘邦’地一声触地,连声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萧蔷:“让开,陛下还在等本公主回宫。”
御林军犹豫:“这...卑职奉陛下之命在此缉拿逃犯,闻到这周围有血腥味,逃犯应该就在附近,为保您安全,还请您下车,卑职查验之后方可通行。”
萧蔷冷笑一声:“什么意思?你怀疑本公主窝藏逃犯?”
御林军冷汗直流:“卑职不敢!”
萧蔷:“抬起头来。”
御林军颤颤巍巍地抬头,温成长公主坐在车中居高临下,虽还是孩童模样,可她被陛下教养数年,眉眼间早已染上了和陛下如出一辙的冷傲,随意看他一眼,便极慑人。
她一字一句:“本公主要回宫了,听得懂吗?”
不敢再拦,御林军当即连声应着:“是,是。”
马车驶出广元寺一段路,萧蔷递给宇文应一块玉质令牌,“见此令牌无人敢拦,你可自行出城。”
宇文应重伤难以赶路,萧蔷就准备带丹阳、鸾月下车,把马车让给他们。
乘风和御烈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公主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若有机会一定给您当牛做马!”
萧蔷摆摆手:“快走吧。”
宇文应挑开车帘,默默望着主仆三人离开的背影,直到她们变成小黑点模糊在远处,他才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令牌。
白玉制的令牌上只有一个字:萧。
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灭了他家满门的人姓萧,救他于危难的人,亦姓萧。
再看向窗外,早已不见萧蔷的背影,只有山间幽深的林木,和成片盛开的野桃花林。
风摇粉浪,绯蕊如云,是他举家倾覆的十七岁那年里,唯一动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