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川松开了她的衣袖,挡在她身前,朝着崔文钧走了两步。
他眉眼明朗,身姿挺拔,一身白色锦袍衬得周身气质如松柏如翠玉。
虽是武将,但此时他周身却没有一丝桀骜粗糙,清爽的如同西北的春夜。
两人对立,难分伯仲。
“黄河涯夜市熙攘,鱼龙混杂。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节外生枝。”
“一个女子,在离开故土前,想去逛下灯会。裴某觉得不算节外生枝。”
裴昭川话音刚落,宋毓慈在他背后,有些震惊地抬起了眼眸。
她没想到,小裴将军竟然为她说话了,为她和崔文钧辩驳!
这可是名满大宴的小裴将军!
他竟然看到她了!
她站在裴昭川身后,默默瞥向崔文钧。
崔文钧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裴昭川,微微蹙眉。
这一路两人都没有交集,今日裴昭川怎么会贸然为她说话?
难道这宋毓慈真的技高一筹,成功勾到了裴昭川?
堂堂忠国公的小裴将军,会被这样一个女子给迷惑住?
“若是寻常女子,崔某当然无需忧虑。可宋姑娘,显然不属于寻常女子。”崔文钧意味深长地说道。
裴昭川不去理会他的话里藏针,“崔大人在大理寺审案子审多了吧,看谁都不寻常。”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依我看,宋姑娘温润良善,安分守己,是再好不过的人了。为何连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她?”
崔文钧刚喝了一口茶,听到裴昭川这样说,一时间有些惊诧。他艰难地咽下那口茶,看裴昭川的眼神多了一丝不解和同情。
武将脑子就是简单。
宋毓慈是温润良善之人?
他看看一脸认真的裴昭川,再看看心怀鬼胎,若有所思的宋毓慈,突然感到有些忍俊不禁。
但还是压下了那丝笑意,周旋道,
“宋姑娘这个人已不属于她自己,属于朝廷,她要为了两国交好去和亲。她若是有个闪失,崔某可担不了。”
“我担。她想去,我陪她去。”裴昭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语既出,震惊二人。
崔文钧见他如此,也不再劝阻,只回了一个字,
“行。”
宋毓慈见他如此,心中更为疑惑,小裴将军为何对她这样好?明明二人都没说过话。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小裴将军,大名鼎鼎,光风霁月的小裴将军!
珍惜当下才是要紧事。
走出崔文钧的房间,宋毓慈微笑道,“多谢将军帮我!”
裴昭川亦微笑道,“初次见面,郡主客气了。”
两人两马慢悠悠地行过西北寂静的街道。
夜色尚浅,街边的杏树白纷纷地开了满枝丫,远处不时传来缥缈的丝乐声。
二人骑在马上,踢踏慢行,春风拂面,温柔静谧。
*
驿站二楼,一袭紫衣的男子凭栏而望,看着二人悠哉远去,他不羁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漠然,
“找人盯紧她,若是她想耍花招,不必对她客气。”
*
“郡主客气了。”裴昭川在街口找了个位置,将两人的马拴好,对宋毓慈的感谢报以轻轻微笑。
还未走进夜市,两人就听到阵阵胡弦声,商贩吆喝声传来。等进了这熙攘的烟火之地,宋毓慈更是晃花了眼。一时间忘了自己的盘算。
只见街道两边都是翩然欲飞的各色各式灯笼,有兔子形状的,也有金鱼形状的,还有画满故事的走马灯。
光影流转,将整条街映得罩上一层红色光晕。
更有各种摊贩守着琳琅满目的摊子,卖香囊的,卖首饰的,卖西域奇珍草药的......
宋毓慈虽长在京城,但无奈囊中羞涩,从来没有逛过这些热闹场所。一时间看哪个都好,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逛。
裴昭川走在她身侧,始终带着笑。他停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问摊主要了一叠圈,递给宋毓慈,
“要不要试试?”
宋毓慈笑着接过圈,只见地上摆着花环香囊,吊坠等物。
她看中了一个香囊,于是,调整姿势,屏气凝神,将圈从手中扔出,没想到圈却没套中香囊,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灰心,接着又投出了一个圈——又没套中。
就在她打算尝试第三次的时候,一只大手轻扶住了她手中的圈。
她偏头看去,裴昭川就站在她身侧,他离得很近,白色锦袍衬得人熠熠生辉,俊朗夺目。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味道传来,一瞬间让人如沐春风。
“我教你。”
宋毓慈心中微动,她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紧挨着毓慈的手,毓慈的手几乎不使力气,那只圈甩手而出的瞬间就套中了她想要的香囊。
摊主婆婆笑意盈盈地将香囊拿给宋毓慈,
“还是小郎君手法厉害。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宋毓慈忙摆手,但裴昭川却不否认,他笑着望向身边女子,
“还要吗?”
良辰美景,人间烟火,温润郎君。
宋毓慈感觉自己跌入了一场美梦里,她想,她一定是被崔文钧那奸臣害得时日无多了,老天爷可怜她。这才派了小裴将军补偿她。
她点了点头,“还要。”
于是二人携手,套了个心满意足。
套完圈,裴昭川转头,又见卖糖人的小摊扛着挑子路过,他拦下那小贩,给毓慈买了一个兔子的糖人。
看着裴昭川清澈的笑脸,还有那个哄孩子似的糖人,宋毓慈心中感慨万千。
在她记事起,她就和母亲生活在京郊小院里。日子贫苦,母亲性情更是暴躁,对她动辄打骂。
十几年的时间里,她每天都过得委屈求全,小心翼翼。
这样的日子,在母亲死后有了好转。
可没过两年,她却被生父的罪牵连,稀里糊涂地入了狱。从一个泥潭,走到了另一个泥潭。
真心待她的人,少之又少。眼前的小裴将军真是难得的好人。
“想什么呢?不爱吃糖吗?”
裴昭川拿着糖人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接过糖人,笑道,“谢谢。”
“走吧,去前面逛逛。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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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买东西呢。”
“可我们刚才已经套中了很多了啊。”
宋毓慈指了指裴昭川挂在革带上的一串东西,女子香囊,吊坠,小葫芦。他这一身锦袍一看就价值不菲,叮叮当当的挂着这些杂物,显得有些滑稽。
“这些不够。”裴昭川低头看了眼,兀自思索道,“待会儿我该再买个包裹,那个装东西方便。”
宋毓慈会心一笑。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带着面具手持灯笼游街。
两人也走到卖灯笼的摊子前,裴昭川给她挑了一个绘着精美纹样的白兔面具,给自己挑了一个灰狼的面具。
二人戴好面具,看着彼此的样子,相视一笑。
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数张戴着白兔,狐狸,鬼魅面具的脸在面前一闪而过。宋毓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忽然意识到什么,
“小裴将军,不怕我跑了吗?”
毕竟,在这繁闹之地,戴上这面具混入人群,瞬间就会被湮没,泯然众人矣。
裴昭川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一袭白衣纤弱柔美,一双眼睛在歪歪斜斜的白兔面具后闪着星亮的光。
他绕到她身后,自然地为她调整好面具的位置,重新系好脑后的带子,温和说道,
“我不怕。
世人都说,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北朔的仗打成这样,我身为戍边的一员,我觉得愧对于你。”
白兔面具后,宋毓慈的笑容凝滞。
所有人,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所有人都觉得她身份低微,为了国运不明不白地牺牲,是她的应得宿命。
利用她,但无视她,诓骗她。
唯独裴昭川尊重她,理解她。贵为四品将军,忠国公独子,竟然说有愧于她这个草芥小民。
恍若一阵春风吹过,荒芜的草原遍地绿意,花开遍野。
她彻底决定不逃了。
如果她的作用能抵挡千军万马,能让小裴将军这样的好人长命百岁,那她宁愿为了大局去死。
“我愿意的。”她轻声道。
身后一阵沉默。
宋毓慈怕他没听到,又提高了几分声调,“现在,我是万分愿意的。”
不远处,烟花腾空而起,半边天空被染成绚烂彩色。紧接着,化成淡紫,天青,五颜六色的火星,自天际滑落,散了漫天。
漫天的绚烂里,裴昭川走到女子身前,两袭白衣相对而立。
灰狼对白兔,真心对真心。
接下来的时光里,二人从头到尾逛遍了整个夜市,买了很多小玩意儿,还看了杂耍,戏法。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宋毓慈发现了舞女们说的卖西域神药的小铺子。
那小铺子门头很小,门口处被蔓延藤蔓遮了一半,灯火昏暗,更显得神秘。
她以买糖人为由,将裴昭川短暂支开,抬腿步入了那个铺子。
铺子里充斥着各种西域香草的味道,馥郁扑鼻。在柜台后,坐着一个白胡子的老人,昏昏欲睡。
她看了眼老人身后的招牌——各种千奇百怪的药。
“老板,有没有听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