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后
已近黄昏,工人已从各个工厂里下了工,不同于素日里的脚步漂浮,此刻他们脚下生风,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平安巷赶去。
平安巷口,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
随着下工大军的加入,整个巷子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屋顶上都坐满了人。听说书——这是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极少的消遣。
人们交头接耳,除了工厂和劳力工作,难得有了额外的话题,关于梁山好汉,关于朝廷......
大多数的脸上是兴奋、热切,还有极少数的忧虑......敏感的人心中隐隐有预感,这种新奇会打破自己沉重但还算安稳的生活,又克制不住地想要继续往下听。
“这里,这里!”石头站在椅子上,朝明玉挥手。
他的嗓音低沉了许多,举手投足多了几分沉稳。
石头没有进入星云层,还在培育中心,但因为算数好,前两年被调进了库房。工作相对比较轻松、自由,他来得早,占得位置也比较靠前。
明玉挤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前方不远处,有个竹制的高台,长3米有余,这便是说书先生的舞台。
虽然简单,但打造的人很用心,在上面雕刻了话本里的各色人物,栩栩如生。
打扮得像个世外高人的程五先生看着下方的人群,露出满意的微笑,折扇刷得一声打开,讲起了今天的故事。
正是《水浒传》里的“镇三山大闹青州道,霹雳火夜走瓦砾场”这一回。
大意讲的是花荣和宋江一起反了青州,秦明被青州知府派来剿灭两人,却被宋江设计,让人假扮秦明,在城外烧杀抢掠!
知府误以为秦明已反,杀了秦明全家,秦明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宋江上了清风山为寇。
故事被人仔细地修改过,替换了一些穹内大众难以理解的名词,实在无法替换的部分又被程五生动地解释。观众听来不会觉得生涩、无法理解。
再加上,程五先生技巧高超,讲起书来抑扬顿挫。
说到关键处更会停那么半拍,将听众的紧张情绪调动起来后,他再继续讲。
故事被他讲得一波三折,听众听得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今天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程五先生看着沉浸在故事中的众人,勾了勾唇角,将折扇利落合上,在手心敲了一下,落下一句:“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转身欲走。
“等一下!”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
“小子!又是你!”程五看着从人群中挤过来的青年,皮笑肉不笑。
那个青年——正是石头,他笑呵呵地走上高台,抱拳道,“先生,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程五将折扇再次打开,快速摇动,掩饰自己的不耐,“请讲。”
“您走遍太阳穹,见多识广,请问您觉得这宋江在这件事中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程五挥扇速度慢了下来,这问题问到了他的舒适区,他昂着头,“自然是做对了!”
石头弓着身子,请教:“对在哪里?”
“秦明率领着正规军来攻打清风山,他用计策解决了对方的领头人,为清风山解围,还带他们投奔了更大的梁山,寻得了出路。”
石头站直身子,挺了挺胸,“可我认为错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石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秦明全家的命被宋江当成了计谋中的一个损耗。他将自己的性命视作性命,却把其他人的性命视若无物!”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音:“可,人人都是平等的。”
人群陡然安静。
瞬间的安静之后便是更为剧烈的嘈杂,像是滚烫的石头倒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人怎么会是平等的?日月星尘,一二三四等,除开基因缺陷的五等人,最末等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就是啊,我们的命能和光廷那些官爷们相比吗?”
“平等了就该我去日冕层了,哈哈哈。”
“我说我和他们平等没用啊,人家可不这么认为,咱们小老百姓能做什么?”
石头似是没料到会出现这么密集的反对声,他的眼神有些慌了,寻到了人群中的明玉。
明玉朝石头坚定地点了点头,站到板凳上,将黄色铭牌举在手里,高声道:“我支持人生而平等。”
“黄牌?!她谁啊?”
“我知道她!她就住曾婶家对面,确实是内区来的。”
“还是月晕层来的,我孩子在她那念书。”
“你看,内区人都说我们是平等的!”
反对的声音沉了一瞬,石头咽了口口水,加大了声音,“那我问大家,如果说人命不平等,那么作为逃犯的宋江,和身为军官夫人的秦明夫人,哪个人命贵重?”
人群再次安静了,小声地议论。
“是啊,军官夫人明显更贵重。”
石头接着说:“宋江有什么资格将别人当做计谋里的损耗?在朝廷官兵眼里,他自己也是损耗。都是损耗,那谁又比谁高贵?”
程五的扇子已经合上了,被他从中间横握着,扇骨都变了形,他咬着牙:“为了大局,有所牺牲是正常的。”
石头喝道:“请问,这是谁的大局?!”
程五挺着胸膛,理直气壮:“所有人的!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石头看了眼程五,又看向台下的大众:“你问过所有人了吗?活下去的人同意了吗?被牺牲的那些人同意了吗?秦明的夫人同意了?”
程五用扇尖指着石头,颤啊颤:“你......你.......”
石头语气缓了一下:“我不是说不能有牺牲,至少要问问那些人愿不愿意去为了别人死。问问那些活着的人,活着的条件是失去家人,那他们还愿意活下去吗?”
石头顿了顿,扫视全场,掷地有声:“如果不让被牺牲的人知道缘由,大局就只叫做上位者的借口!”
“夏虫不可语冰。”程五不屑继续争辩,拂袖而去。
不过,在石头看来,程五是落荒而逃。他站在高台上,对重新坐下的明玉挤了挤眼。
“啪啪啪!”孤零零的掌声响起。
明玉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屈腿靠在墙边的鸡窝头。
这个独特的造型让明玉一下子认出了他——以天为庐的陈三。
陈三注意到明玉的视线,朝明玉露出一个脏兮兮的笑容,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黄昏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明玉瞬间猜出了他的来历。
星尘海的人没有意识到牙齿健康这回事,也因为靠土豆、菌类、藻类当主食,钙缺乏,牙齿大多参差不齐、松动易脱。
陈三有这样一口牙齿,他必然不是星尘海原生土著。
难怪他的气质就和星尘海的人很不一样。
普通的大众要么是无知无觉地乐天,要么是浑浑噩噩度日,还有些在拼尽全力疲惫挣扎.......
流浪汉则大多是一脸凄苦、麻木.......
总之,不像陈三。
陈三,怎么说呢,他就像看透了世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就很......摆烂......
有人带头,终于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人群中有个极弱的声音,“如果知道原因了,还会有人愿意为别人去死吗?”
明玉朗声道:“会有的!”
她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听见。
但是会有的!她就亲眼见过!
那是红色的信仰!前赴后继!不屈不挠!
***
所有人都走了,陈三却没动。
明玉凑到他身边,抱着膝盖和他排排坐。
陈三偏头:“你找我?”
“陈先生......”明玉开口。
“嗤!”陈三的一声嗤笑打断了明玉后面的话,“文文叨叨的,叫我陈三就行了,有话直说。”
“我想请您帮忙教书。”明玉便直说了。
“我?”陈三像是听到一个笑话,指着自己大笑起来,“我能教什么书?”
明玉解释道:“您出身内区,且见解独到,自然是能教的。而且只是教一些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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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识些字。”
“为什么要识字?”陈三抓了抓鸡窝头,从头上抓下来一直跳蚤,打量着。
“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忙碌一天也吃不饱,肯定是自己不够努力,那就多干点,再省点。总之,生活还有盼头。”
陈三没有问少女怎么知道自己的来历,就像他,也不会去问她。
陈三看向东面,“你去看看堵在星尘海和星云层之间的围墙!那是全穹最厚的、最高的。有这堵墙挡着,四周卫冕军守着,星尘海的人,看不见也想象不出高墙里面的人吃的什么、住的什么,就不会忌恨,不会问出凭什么?你把他们叫醒了,他们怎么办?以前只是苦,以后会绝望地苦.......”
明玉并不赞同:“一个人醒了,会觉得没有希望。可是,如果大家都醒了,便有力量推翻这座墙。”
陈三中指弯曲,将那颗跳蚤弹了出去,他的视线瞥过高台,又收了回来,“你太年轻了。我好心奉劝你一句,不要多事,过好自己的日子。”
“天快黑了,再晚我的好地方都被别人占了。”陈三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北面走去。
明玉这才发现,他的右脚是跛的。
***
夜渐深,明玉送走了来读书的孩子。秉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抠门劲,将院子里的灯关上。
她提起水壶,借着月光,慢慢地给梅花树浇水。
水随着喷头慢慢渗进泥土。
随着浇水的动作,明玉的长袖被拉了上去,露出一节小臂。
肉眼可见,这莹白的手臂上,有网状的绿色纹路盘旋而下,像是植物的叶脉,在月光下泛起晶亮的光。
明玉当年离开月晕层,就是因为它。
有严重疾病或者基因缺陷的人,是无法被选中进入日冕层的。
毕竟,日冕层可是人类“纯净基因库”。
明玉几乎能确定,这就是基因变异!
虽然幸存者躲进了太阳穹,但是他们的身体受到过严重辐射,基因并不稳定,导致后代时常会发生基因突变。
6年过去,它已经从脊背蔓延向了四肢,幸好脖子、脸上没有,还能出门见人。
明玉拉了拉袖子,继续浇水。
星尘海可没有人工降雨,这树得经常浇水,不仅要浇还得浇透。
这株梅花树是房子男主人种的,就是笔记本的主人,向天齐。
女主人就是石头的老师——江梅。
石头用了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的老师,学富五车、悲天悯人、举世无双等等,总之,就是怎么夸都不过分。
可见其风采。
可惜的是,18年前,这对夫妻突然不见了,听石头讲,一起失踪的还包括他们5岁的儿子。
明玉住在他们的房子里,承了他们的情,心底里便把他们当成了长辈。
也恰好自己识几个字,自发接过了江老师的接力棒,空了就教孩子读书。
这棵梅花树她也接管了。
只是在她住进来之前,这树很久没浇过水,即使明玉时时浇水,它也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还好,藏书里有不少是关于植物和种植的。
明玉细细研究这些书籍和向伯父的笔记,才弄清楚了原因。
也明白了,为什么只有培育中心的土才能种得出东西。
三战后,土壤中遍布了核辐射和化学污染。
为了将太阳穹内的辐射控制到最低,当时的人硬生生将地下挖了50公分,铲除了地里的辐射源,同时也带走了土壤的肥力。
此后,太阳穹内几乎收获不了庄稼。
后来植物学家们年复一年地改良土壤,终于种出了植物,却绝望地发现,所有的植物均无法正常开花结果。
向伯父终生在研究如何让梅花树开花,但到笔记的结尾,他都没有成功。
这株梅花树估计就是他带回来的研究样本。
明玉不忍见其枯萎,按笔记中所讲,将一些黄麻埋在土里,发酵一些粪便增加土壤肥力。
还算管用,现在这梅树,虽然没开花没长叶,但也不是之前那干枯垂死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