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穹笼之下 > 3. 初到星尘海(三)
    “吱嘎!”

    亮灯的砖瓦房里,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个子比路上见到的大部分男人还高,铁塔一般,一双虎目沉静地四下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明玉心里一松,边喊着“婶婶”边朝着那个高大身影跑去。

    还没跑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咒骂。

    明玉回头,只见那个黑影往反方向离开了。

    明玉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瞬。

    妇人在家门口左右踱了几步,见一个小女孩孤身在街上走,奇怪地多看了几眼。

    明玉低头避开妇人的视线,贴着巷边慢慢往前走。

    妇人终于确定之前没见过这个孩子,先前那几声婶婶也不是在叫自己,这才回头朝屋内走去。

    不多时,便听到门落锁的声音。

    明玉不敢去别的地方,抱紧怀里的东西,坐在门边,借着屋内的灯光,一寸寸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区域。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曳。

    夜,很静。

    “妈,你去干什么了?”屋内传出一道男声。

    “我听到声音,以为对面有人回来了。”

    “汗,几年没人出现了......你还老惦记着......”随着脚步远去,声音渐不可闻。

    听到“几年没见人”,明玉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砖瓦房上。

    这户人家,没有亮灯,里面也没有声响,确实像是无人居住。

    他们说的应该就是眼前这户人家。

    明玉心道:没人住好呀,那我先借用一下,等找到地方住就走。

    她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轻轻一推,这门居然开了。

    没有上锁,显得有些诡异,明玉心下惊疑,但露宿街头的恐慌让她坚持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并不大,七八平左右,院子里散布着几张石凳。

    借着月光,能看到,院角里一圈石头围城一个扇形花坛。

    花坛里面斜戳着一株枯瘦的树干,树皮斑驳破裂,几根瘦长的枝丫朝天胡乱挥舞着。没有树叶,没有花朵。

    依稀能辨认出是梅花树。

    真稀奇,这还是明玉在星尘海见到的第一棵树。

    院门的对面是一道通往屋内的门,门上的锁有被砸过的痕迹,只是虚虚地挂在门上。

    明玉并不打算登堂入室,她需要的只是一个隔开陌生人的安全空间。

    这院子便足够了。

    明玉将怀里采买的食物放到一张石凳上。

    又吭哧吭哧地搬了两个石凳,堵在门后。

    这才心安地坐到了石凳边的地上。

    石凳上放着一袋土豆粉,还有一竹筒净水。

    这些花了四星币。

    明玉将土豆粉倒进竹筒,搅成一碗糊糊,吃完了到星尘海的第一餐。

    肚子终于被填满了。

    明玉摸了摸肚子,学着陈三的样子在墙边躺了下来,枕着手臂看向穹顶。

    可别说,这穹顶模拟的夜幕真是逼真,跟她记忆里的星空一模一样。

    明天得想办法找个活,不知道童工收不收。

    实在不行,只能去捡垃圾了。

    明玉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这门今天怎么这么重?”一个男声响起。

    “吱.....啦......”

    明玉瞬间惊醒,弹坐起来,目光定在发声的地方。

    门连带着石凳被推开。

    “咦,怎么有人?”来人嘟囔了一声。又退后几步到了门外,抓了抓自己的小平头。

    “不对啊,是这儿啊,难道这房子换主人了?”

    小平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曾婶!曾婶!”

    嗓门响起的瞬间,明玉就起了身,捞起自己剩余的土豆粉就要往外溜。

    小平头长腿一横,将明玉堵在院子里,继续扯着嗓子喊人。

    那声呼喊还在空气里打转,昨日见过的高壮妇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曾婶啊,这几天没见,你把江老师的房子卖出去啦?”小平头笑着说。

    曾婶啐了小平头一口,道:“你这孩子净瞎说,我怎么可能卖江老师的房子?哪一天他们回来还要住的!”

    “那这是......”小平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将明玉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曾婶审视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来。

    她眼阔眉高,唇红形方,双目藏神,气质并不随和,带着被生活淬炼过的沉静,不怒自威。

    明玉本收敛声息,站在门边,想趁他们交谈溜走。

    这下见躲不过去,迅速堆出了一个笑容:“曾婶好。”

    说完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左脚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圈。

    只希望这位曾婶,伸手不打笑脸人。

    在曾婶看来,这不就是个10岁出头的孩子么,对孩子她一向宽容。

    她语气平静,近乎温和,“小丫头,我昨天见过你。”

    明玉“嗯”了一声,有些局促,想着该怎么解释清楚自己就在院子里窝了一晚,不是小偷,没动屋里的东西。

    曾婶半蹲着,将手放在膝盖上,和明玉平视,放柔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明玉......”声音很小。

    “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什么?明玉忽得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曾婶。

    曾婶又问了一遍:“你遇到了难处吗?”

    “我刚到这里,包......就被偷......了,钱......丢了。”明玉数次将喉头的哽咽吞下去,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强撑的时候最怕他人突然的关怀。

    曾婶点点头,“我们这里是比内区乱一些的。”

    “您知道?”明玉雾蒙蒙的眼睛睁得很大,歪着脑袋看向曾婶。

    “知道你是内区来的?”

    明玉点头。

    曾婶的目光从明玉身上扫过,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上带着一些灰泥,衣服虽然皱皱巴巴,但能看出料子不错,“你这衣料就不一般,这么精致的苎麻我们这里可用不起。”

    曾婶站直身子,看向房子的外墙。

    这时天已经亮堂,明玉这才发现这面被涂成黑色的墙壁上,写着白色的粉笔字。

    侧边几行字不像中央的其他内容擦了有写、写了又擦,糊成一片。

    像是写了许久,早就发灰,边上好有些掉粉。

    但却深深嵌入了黑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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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字迹娟秀,但棱角分明。

    “你认识这字吗?”曾婶指着那些字,问明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明玉念道。

    “这是这家的女主人写的,你猜猜她来自哪里?”曾婶将目光定在了那处黑板上。

    “这户人家识字,来自内区?”明玉回答得很保守。

    但心里已经猜到了具体层级,他们,大概率来自日冕层......

    月晕层实行专科教育,目的是筛选出专业人才进入日冕层,服务光廷。

    这种对成为高级服务员无用的文学知识,显然不会出现在月晕层的课堂上。

    曾婶收回目光,看向明玉,这孩子身形高挑,一身瓷白肌肤,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书卷气,一看就不是星尘海能养出的样子。

    “嗯,你和他们很像。”

    曾婶看着明玉,目光却越过了她,不知落在何方。

    “十几年前,他们不知道得罪了谁,夫妻两个都失踪了。这偌大一个屋子,便空了下来。若不是我看着,那些流浪汉早就把这个房子霸占了去。”

    难怪,每次这个屋子里发生点动静,曾婶都是第一时间出现。

    她这通身气势,无怪乎能保下这座房子。

    “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他们。他们一家都是顶好的人。以前就经常收留没家的孩子。如果他们还在这儿,看到你遇到难处,也会帮忙的。你先在这儿落脚吧,不用躲躲藏藏的。”曾婶的目光此刻落实在了明玉身上。

    明玉立马说:“谢谢曾婶。”

    曾婶摆了下手:“不用谢我,这房子不是我的。是他们家和你有缘分。除了书,怕她的学生来拿着看,我就没收走。其他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屋子你放心用就行。”

    明玉立刻表态:“我会爱护这个家里的东西的!”

    曾婶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路过小平头的时候,嘱咐道:“石头,以后这里住了姑娘家,这门,就不能不锁了。你要看书提前联系明玉。”

    小平头拖长了声调:“知道啦......”

    曾婶走后,石头勾了下嘴角,背着手,走近明玉,半垂着眼皮,故意将声音压得又慢又缓:“小孩,我考考你,你知道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吗?”

    “哪句?”

    石头指了指墙面上的那行小字,“就那个!”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明玉说。

    “对对对,就这个经。我问你,自然是什么?”

    “自然?”明玉的眼前浮现出了森林湖泊,耳边响起了鸟啼虫鸣......

    随着明玉眨了下眼睛,这些全都消失了。

    明玉沉默了一下,说:“自然就是事物本该有的样子。”

    石头皱了皱眉,“江老师也是这么讲的,可她说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问,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告诉我,让我多看书。”

    石头将收在身后的书拿到身前,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苦恼道:“这不,我一直在看书,可是老师没教我多久就失踪了,我还有好多字不认识呢!”

    ——“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明玉也有些不解,现在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