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亮灯的砖瓦房里,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个子比路上见到的大部分男人还高,铁塔一般,一双虎目沉静地四下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明玉心里一松,边喊着“婶婶”边朝着那个高大身影跑去。
还没跑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咒骂。
明玉回头,只见那个黑影往反方向离开了。
明玉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瞬。
妇人在家门口左右踱了几步,见一个小女孩孤身在街上走,奇怪地多看了几眼。
明玉低头避开妇人的视线,贴着巷边慢慢往前走。
妇人终于确定之前没见过这个孩子,先前那几声婶婶也不是在叫自己,这才回头朝屋内走去。
不多时,便听到门落锁的声音。
明玉不敢去别的地方,抱紧怀里的东西,坐在门边,借着屋内的灯光,一寸寸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区域。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曳。
夜,很静。
“妈,你去干什么了?”屋内传出一道男声。
“我听到声音,以为对面有人回来了。”
“汗,几年没人出现了......你还老惦记着......”随着脚步远去,声音渐不可闻。
听到“几年没见人”,明玉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砖瓦房上。
这户人家,没有亮灯,里面也没有声响,确实像是无人居住。
他们说的应该就是眼前这户人家。
明玉心道:没人住好呀,那我先借用一下,等找到地方住就走。
她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轻轻一推,这门居然开了。
没有上锁,显得有些诡异,明玉心下惊疑,但露宿街头的恐慌让她坚持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并不大,七八平左右,院子里散布着几张石凳。
借着月光,能看到,院角里一圈石头围城一个扇形花坛。
花坛里面斜戳着一株枯瘦的树干,树皮斑驳破裂,几根瘦长的枝丫朝天胡乱挥舞着。没有树叶,没有花朵。
依稀能辨认出是梅花树。
真稀奇,这还是明玉在星尘海见到的第一棵树。
院门的对面是一道通往屋内的门,门上的锁有被砸过的痕迹,只是虚虚地挂在门上。
明玉并不打算登堂入室,她需要的只是一个隔开陌生人的安全空间。
这院子便足够了。
明玉将怀里采买的食物放到一张石凳上。
又吭哧吭哧地搬了两个石凳,堵在门后。
这才心安地坐到了石凳边的地上。
石凳上放着一袋土豆粉,还有一竹筒净水。
这些花了四星币。
明玉将土豆粉倒进竹筒,搅成一碗糊糊,吃完了到星尘海的第一餐。
肚子终于被填满了。
明玉摸了摸肚子,学着陈三的样子在墙边躺了下来,枕着手臂看向穹顶。
可别说,这穹顶模拟的夜幕真是逼真,跟她记忆里的星空一模一样。
明天得想办法找个活,不知道童工收不收。
实在不行,只能去捡垃圾了。
明玉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这门今天怎么这么重?”一个男声响起。
“吱.....啦......”
明玉瞬间惊醒,弹坐起来,目光定在发声的地方。
门连带着石凳被推开。
“咦,怎么有人?”来人嘟囔了一声。又退后几步到了门外,抓了抓自己的小平头。
“不对啊,是这儿啊,难道这房子换主人了?”
小平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曾婶!曾婶!”
嗓门响起的瞬间,明玉就起了身,捞起自己剩余的土豆粉就要往外溜。
小平头长腿一横,将明玉堵在院子里,继续扯着嗓子喊人。
那声呼喊还在空气里打转,昨日见过的高壮妇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曾婶啊,这几天没见,你把江老师的房子卖出去啦?”小平头笑着说。
曾婶啐了小平头一口,道:“你这孩子净瞎说,我怎么可能卖江老师的房子?哪一天他们回来还要住的!”
“那这是......”小平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将明玉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曾婶审视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来。
她眼阔眉高,唇红形方,双目藏神,气质并不随和,带着被生活淬炼过的沉静,不怒自威。
明玉本收敛声息,站在门边,想趁他们交谈溜走。
这下见躲不过去,迅速堆出了一个笑容:“曾婶好。”
说完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左脚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圈。
只希望这位曾婶,伸手不打笑脸人。
在曾婶看来,这不就是个10岁出头的孩子么,对孩子她一向宽容。
她语气平静,近乎温和,“小丫头,我昨天见过你。”
明玉“嗯”了一声,有些局促,想着该怎么解释清楚自己就在院子里窝了一晚,不是小偷,没动屋里的东西。
曾婶半蹲着,将手放在膝盖上,和明玉平视,放柔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明玉......”声音很小。
“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什么?明玉忽得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曾婶。
曾婶又问了一遍:“你遇到了难处吗?”
“我刚到这里,包......就被偷......了,钱......丢了。”明玉数次将喉头的哽咽吞下去,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强撑的时候最怕他人突然的关怀。
曾婶点点头,“我们这里是比内区乱一些的。”
“您知道?”明玉雾蒙蒙的眼睛睁得很大,歪着脑袋看向曾婶。
“知道你是内区来的?”
明玉点头。
曾婶的目光从明玉身上扫过,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上带着一些灰泥,衣服虽然皱皱巴巴,但能看出料子不错,“你这衣料就不一般,这么精致的苎麻我们这里可用不起。”
曾婶站直身子,看向房子的外墙。
这时天已经亮堂,明玉这才发现这面被涂成黑色的墙壁上,写着白色的粉笔字。
侧边几行字不像中央的其他内容擦了有写、写了又擦,糊成一片。
像是写了许久,早就发灰,边上好有些掉粉。
但却深深嵌入了黑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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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娟秀,但棱角分明。
“你认识这字吗?”曾婶指着那些字,问明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明玉念道。
“这是这家的女主人写的,你猜猜她来自哪里?”曾婶将目光定在了那处黑板上。
“这户人家识字,来自内区?”明玉回答得很保守。
但心里已经猜到了具体层级,他们,大概率来自日冕层......
月晕层实行专科教育,目的是筛选出专业人才进入日冕层,服务光廷。
这种对成为高级服务员无用的文学知识,显然不会出现在月晕层的课堂上。
曾婶收回目光,看向明玉,这孩子身形高挑,一身瓷白肌肤,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书卷气,一看就不是星尘海能养出的样子。
“嗯,你和他们很像。”
曾婶看着明玉,目光却越过了她,不知落在何方。
“十几年前,他们不知道得罪了谁,夫妻两个都失踪了。这偌大一个屋子,便空了下来。若不是我看着,那些流浪汉早就把这个房子霸占了去。”
难怪,每次这个屋子里发生点动静,曾婶都是第一时间出现。
她这通身气势,无怪乎能保下这座房子。
“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他们。他们一家都是顶好的人。以前就经常收留没家的孩子。如果他们还在这儿,看到你遇到难处,也会帮忙的。你先在这儿落脚吧,不用躲躲藏藏的。”曾婶的目光此刻落实在了明玉身上。
明玉立马说:“谢谢曾婶。”
曾婶摆了下手:“不用谢我,这房子不是我的。是他们家和你有缘分。除了书,怕她的学生来拿着看,我就没收走。其他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屋子你放心用就行。”
明玉立刻表态:“我会爱护这个家里的东西的!”
曾婶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路过小平头的时候,嘱咐道:“石头,以后这里住了姑娘家,这门,就不能不锁了。你要看书提前联系明玉。”
小平头拖长了声调:“知道啦......”
曾婶走后,石头勾了下嘴角,背着手,走近明玉,半垂着眼皮,故意将声音压得又慢又缓:“小孩,我考考你,你知道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吗?”
“哪句?”
石头指了指墙面上的那行小字,“就那个!”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明玉说。
“对对对,就这个经。我问你,自然是什么?”
“自然?”明玉的眼前浮现出了森林湖泊,耳边响起了鸟啼虫鸣......
随着明玉眨了下眼睛,这些全都消失了。
明玉沉默了一下,说:“自然就是事物本该有的样子。”
石头皱了皱眉,“江老师也是这么讲的,可她说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问,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告诉我,让我多看书。”
石头将收在身后的书拿到身前,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苦恼道:“这不,我一直在看书,可是老师没教我多久就失踪了,我还有好多字不认识呢!”
——“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明玉也有些不解,现在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