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没有归处,才下车就体会到了孤立无援,她只能梗着脖子,尽可能地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
明玉走了很久,走到鞋底染上了一层灰。走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看到了一家杂货店。
“土豆?”明玉看着门口摆的足球大小的黄色球体。
“你连土豆都不认识?”旁边在竹制摇椅上躺着的小胡子,见她问得奇怪,半眯着眼睛觑她。
没见过这么大的土豆。
月晕层一日三餐都是中央食堂预制好的分子料理,微波“叮”一下就能入口,便宜又高效。
明玉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土豆,问道:“多少钱一个?”
“2星币,自己挑。”
明玉蹲下身挑拣,肚子“咕噜”响了一下,她的眼神慌乱了一瞬,立马躬身按住了自己肚子,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土豆上。
土豆上沾着灰黑的泥,个子都很大。如果将土豆按芽点切块,种进土里,说不定就可以自给自足。
明玉在土豆间翻找,打算挑一个芽点最多的。
小胡子还在看她。
嫩绿色的细麻,也有人穿,但一般都是从垃圾场捡的。穿的人不会有这么白的皮肤,这么柔顺的头发。
小胡子的眼睛陡然睁大,从躺椅上支起了身,倾身靠近明玉:“你,内区来的。挨了罚......还是基因缺陷?”
明玉挑拣土豆的手,顿了顿,抿了下干裂的唇。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个年纪能犯什么大错被逐出来?肯定是基因测出来不好了,继续养着你浪费干粮,于是你就被赶了出来。”
“不是......被赶出来的。”明玉抬起头,眼里带了两分执拗。
见明玉回应,小胡子眼里的兴意更深了,追问:“那是来玩耍?”
没等明玉回答,小胡子自己先摆了摆手,笑了,“这里乱七八糟,有啥好耍的?”
他凑近明玉,压低了声音:“我可去过星云层进货。好家伙!那里竟然还有医院和学校!生病不用自己扛,打针吃药,好得飞快!都不用提着水桶去供水处打,交200星币一个月,水电进家门!管够!”
小胡子看着明玉,嘴角翘起:“你内区来的,肯定见过。我和他们那些土包子,说不到一起去。”
明玉轻轻地“嗯”了一声。
200星币人头费,比月晕层少一些,但也......不便宜。
小胡子躺了回去,椅子摇得吱儿呀响,见明玉还在挑,忍不住说:“这都是培育中心新拉来的秋光土豆,个个饱满,不用挑。”
“秋光土豆?”明玉第一次听到。
“你不知道?”小胡子拍了下扶手,对着明玉摇了摇头:“你个内区人,知道的怎么比那些土包子还少?”
小胡子站起来,给这个内区土包子科普,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咱这土地肥力差,种不出多少粮食,是秋光大师,让土豆从那么丁点,到现在能长这么大!”他两掌相对,比划道,“一个能抵到以前五个!”
“只有秋光大师心里有咱们这些吃不上饱饭的人!”小胡子点了点北方,“喏,培育中心就在那里,只有那边的土壤能长出东西!”
明玉已经挑好了土豆,此刻手顿了顿。
长不出东西......
小胡子叹息一声,晃了晃脑袋,“只不过咱也没过几年好日子。他死后,培育中心被光廷接管了,六成的粮食要送到内区,这价涨了以后,生意都少了。”
“咕咕咕......”
明玉可顾不上听他的感慨,她摸了摸因为饥饿而抗议的肚子,“这土豆,您这里能帮煮吗?”
不然这土豆怎么吃啊,生吃土豆可是会中毒的。
小胡子楞在了原地,他鼓着眼睛,瞪着明玉,“谁家卖粮食还管做熟的?”
说罢,转身去了店里,乒铃乓啷一顿翻找,将一堆东西放到了明玉面前。
“喏,一个锅,一个碳炉,一筐炭。一共300星币。”
“这么贵?”明玉咂舌,“我没钱!”
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又停下。
小胡子将算盘推到明玉面前,一副施恩的语气,“那给你少算点,250星币,不能再少了!”
明玉小声道:“我只有买土豆的钱。”
小胡子竖着眉毛,将算盘丢到一边,粗鲁地扯过边上的一个袋子,扔到明玉面前,“那你买土豆粉吧,不用煮,拌了净水就能吃!”
被砸起来的土豆粉尘扑了满脸,明玉收回了放在土豆上的手。
......
“还说不是被赶出来的!净是内区混不起跑出来的穷鬼!还以为这落灰的厨具要卖出去了,害我白高兴一场!”
小胡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玉听见了,没有回头。
***
夜渐渐黑了。
巷角有人席地下来,这架势像是要就地过夜的样子。
那人边上,一个矮个男人调笑道,“陈三,你今天可得注意了,找个好地方躺。别到时候黑灯瞎火的,又给人踩了肚子。”
叫陈三的那人,30岁左右,顶着鸡窝般的黑发,曲着腿坐靠在墙边,啐了一口,“爷今天就在墙边上睡,还不信了,哪个不长眼的偏要墙上撞。”
土坯墙所在的屋子里,一道泼辣的声音响起,“陈三,离我家墙远一点,你这倒霉玩意别挨着我家。”
陈三听见了,翻了个白眼,却并不动弹。
不一会,屋里的女人冲了出来,赶鸭子一样去轰他。“去去去,走远些。”
陈三屁股挪了挪,在距离墙面两指宽的地方躺了下来,手枕在脑后,晃悠着一条腿:“刘嫂子,你不要冤枉人,我没挨着你家。房子是你的,可外面的地不是你的,爷想躺哪里就躺哪里。”
刘嫂子手指着他,“你......你.......你个泼皮!”气呼呼地又进了门。
看热闹的矮个子道,“你这样总不是个事,攒点星币搭个竹屋才是正经。实在不行,先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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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哪攒得下来钱?十年前,干一天活能买5个土豆,现在呢?只能买3个,我保证自己不饿死就不错了。”
陈三换了个姿势躺着,手架在翘起的二郎腿上,指着已经黑下来的天,“你瞧,这屋子屋外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他们有顶我没顶吗?”
“......这不是顶不顶的区别,是有家和没家的区别。”矮个子嘟囔着。
“家?”陈三嗤笑了一声,将脸转到墙那一侧,不再理会那人。
矮个男人见没有回应,摇着头自顾自离开了。
明玉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个叫陈三的人说的有些道理。
太阳穹,太阳穹,这穹顶其实是个由太阳井供能的能量屏障。
是它,隔绝了外界的污染,守护着太阳穹内的人。
能遮风能挡雨,温度也几乎恒定,住在太阳穹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这样说来的话,有顶和没顶确实没区别。
当然,这是对流浪汉来说的。
对于姑娘家,顶和墙壁作用可大着呢,咱还有隐私呢。
不过,明玉打听过了,即使是多层棚屋,租一间小房也需要3星币一夜,80星币一个月。
明玉摸了摸自己剩下的两个星币,叹了口气。
夜更深了。
路上漆黑一片,没有路灯,也就意味着没有夜生活。
路上的行人很少,这个时间点人们基本回到了家中。
砖瓦房里几乎家家户户亮着灯,土坯房点灯的会少一些,至于那些竹制的棚屋,亮灯的就更少了。
太阳井的能源供给最外层——星尘海的非常少,家家户户用的能源都需要自己采买。
不像月晕层几乎接近现代人生活,用的是从太阳井能源转换成的“电”。
屋里漆黑,人声却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不乏有咒骂声,摔桌子和杂物七零八落倒地的声音......
街巷里,醉汉们拎着酒筒走得横七竖八,时不时仰头喝上一口。明玉缩着身子避开。
身后,一醉汉不知因何事和路人吵了起来,明玉扭头看了一眼,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像是两只恶兽没有章法地缠斗,撕咬。
也许就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发泄心中的无名火。
不时能看到聚集的人,拢在有光亮的地方,打着已经软烂成布的扑克牌。
更有三三两两的闲汉,搓着脚,扣着鼻,躺在路边,蒙头垢面、破衣烂衫。
明玉抱着东西经过的时候,那些人朝她看过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甚至站了起来,不知是看上了怀里的食物,还是别的什么......
明玉不由得汗毛竖起,脚步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背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二重奏般,落在明玉的脚步声中间。
明玉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在不熟悉的小巷里闷着头东拐西拐,到处乱串。
寂静的夜里,她的喘息声逐渐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