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
球球飞进窗户的时候,雷昂正在莱斯特兰奇奢华的书房里处理家里的文件。
这只猫头鹰实在太小,身体又生得圆,长途飞行之后羽毛被风吹得更加蓬松,落在宽大的窗台上时,几乎真的像一只灰扑扑的毛球。
雷昂一眼认出了它。
“艾米的?”
球球轻轻叫了一声。
雷昂放下羽毛笔,伸手解下它脚上的信。
他有一头颜色偏深的金发。
并不像克洛伊那样柔软明亮,而是更接近蜂蜜色,发量又多,平时梳理整齐时还算体面,一旦心情烦躁,几缕头发便很容易垂下来。
克洛伊总说,他生气的时候特别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像一头炸开鬃毛的狮子。
雷昂对此从来不承认。
至少现在还没有炸。他甚至很平静地摸了摸球球的脑袋,又让小精灵给它准备食物,这才坐回书桌后拆开信。
半分钟以后——
“科沃斯!!”
书房里当然没人回答。
雷昂抬起头,那双课妹妹一摸一样地蓝色眼睛里已经开始喷火。
“科沃斯!”
他吼的第二遍显然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好儿子现在人在布斯巴顿,不可能因为父亲在庄园里叫了一声名字就像家养小精灵似的凭空出现。
可这并不妨碍雷昂骂他。
他们费了多少心思。
铺了多少路。
和多少人争过。
甚至让他最爱的妹妹直接离开法国。
就是为了让两个孩子暂时从那些长辈的暗示、婚约和“你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里脱离出来。
结果呢?
科沃斯写了一封信。
全说了。
雷昂捏着信纸,烦躁的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
深金色的头发果然已经乱了一点。
然后他又看见那一句:
如果真的有人因为婚约逼科里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会回法国。
“回来?”他简直难以置信,“你回来干什么?”
“我和你爸爸把所有风险都算了一遍,是为了让你自己掉头往里面跑的吗?”
信纸被啪地一下拍回桌面。
然后他又走了一圈。
可走着走着,速度慢了。
艾米丽才十一岁。
她哪里知道真正麻烦的是什么。
在她看来,事情很简单。
一些大人希望她和科沃斯结婚,爸爸和舅舅不希望,所以他们把两个孩子分开。
可雷昂怕的从来不只是一纸婚约。
真正麻烦的是——
两个孩子本来就舍不得彼此。
于是只要他们表现出一点依赖,一点想念,一丝爱意,家里的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说:
看吧。我们早就知道他们最适合彼此。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正长大了。
知道所有事情,也明白这个姓氏、婚姻和继承意味着什么。
最后仍然自己选择了彼此——
那是另一回事。
雷昂可以担心,可以看科沃斯不顺眼,甚至可以想象一下张平会是什么反应。
但那最终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他不会拦。
但是绝不能是现在。
不能让两个连“舍不得你”和“所以我应该嫁给你”都还分不清楚的孩子,被身边的大人一点一点推向同一条路。
雷昂闭了闭眼,然后重新看向那封信。
“肯定是科沃斯。”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火又起来了,“从小就黏着她,现在还敢什么都告诉她。”
停了一会儿,他又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真不愧是我儿子。”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夸奖。
雷昂坐回椅子里。
可真正让他安静下来的,是艾米丽写的另一句话。
她曾经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乖,所以大人们才不让她回法国。
雷昂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火气一点点散了。
只剩下无力。
他们确实把她保护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雷昂拉开抽屉,拿出信纸。
写下第一行。
停住。
揉掉。
重新拿一张。
还是不对。
最后,他只是把羽毛笔放下来,按了按太阳穴。
十一岁的孩子。他到底要怎么解释这些??
---
与此同时,布斯巴顿。
夜晚即将降临在比利牛斯山间。
九月的法国还没有真正冷下来。宫殿式的学校被夕阳染成柔和的金色,高大的拱窗外,法式花园依旧葱郁整齐。喷泉在晚风里流淌,偶尔溅起细小的水光。
晚餐刚刚结束。
穿着淡蓝色丝质校袍的学生三三两两穿过长廊。
科沃斯没有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休息,而是独自往宿舍走。
“科沃斯。”
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科沃斯停下脚步。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三年前高了很多。
黑色短发一贯梳理得整齐,只在发尾留下天生的微卷。那张脸其实和艾米丽很相似,相近的眉眼、鼻梁和唇形,只是相似的五官到了他身上,少了许多柔软。
尤其是那双冰川似的浅蓝色眼睛。
平静的时候,很冷。
“有什么事么?”
“明天下午的练习,你来吗?”
“我会去。”
“那就好。”
对方还没离开,窗外忽然响起翅膀拍动的声音。
科沃斯立即看过去。
一只雪鸮从夜色中飞进长廊,羽毛间带着浅浅的灰黑色斑纹,左侧翅尖却有一小片格外显眼的白羽。
科沃斯认出了它。
那是他的猫头鹰,也是几天前由他亲自放出去、带着信飞往英国的那只。
雪鸮稳稳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脚上已经重新绑了一封信。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家里的?”
科沃斯已经看见了信封上的字迹。
原本疏淡的神情稍稍松了一点。
“我表妹的信。”
“英国那个?”
“嗯。”
对方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你了。”
“明天见。”科沃斯礼貌地点头。
等人离开,他才很轻地摸了一下雪鸮的颈羽。
“辛苦了。”
——
宿舍门合上。
外面的脚步和说话声被隔绝在门后。
雪鸮飞到窗边熟悉的横杆上,开始整理一路被风吹乱的羽毛。
科沃斯脱下外袍,挂好。
然后才坐到书桌前,拆开信。
第一段就让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科沃斯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几乎能想象艾米丽写这些话时的样子。故意装得非常震惊,说不定还会自己写着写着先笑出来。
“小没良心的。”
再往下,是莱姆斯不是炸薯条。
科沃斯微微挑了一下眉。
然后,笑意逐渐淡下去。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科里。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下一句:不是因为奶奶说你以后可能会成为我的丈夫。
科沃斯没有立即翻页。
他只是安静地重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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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遍。
然后是艾米丽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想法。
她曾经怀疑自己不够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科沃斯的指尖停在信纸边缘,很久没有动。
原来她真的这样想过。
父亲觉得她太小,连他自己都认为,再过几年告诉她也没什么。
可在所有人替她决定“什么都不知道才最好”的时候,艾米丽却在认真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错误。
他的神情彻底静下来。
直到读到后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十四岁。
十四。
莱斯特兰奇先生。
请不要写得像是你已经四十岁,并且拥有三支私人军队。
科沃斯盯着那几行字。
嘴角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笑。
继续往下。
信后面夹着几张速写。
霍格沃茨的城堡。
莉莉。
然后是他。
科沃斯抽出第三张时,停了一下。
画里的自己仍然是三年前的模样。
那时候轮廓还没有现在这么明显,神情也没有如今那么冷。
黑色微卷的头发倒是画得很像。
眼睛尤其仔细。
艾米丽从很小就喜欢他的眼睛。
有一次画他,为了调出那一点偏冷的蓝色,硬是坐在桌边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先嫌第一遍太灰,又嫌第二遍太亮,最后把几种颜色混来混去,弄得调色盘上一团乱。
“还没好吗?”
“不许动。”
“我已经坐了很久了。”
“你的眼睛太难画了。”艾米丽皱着眉,又往颜料里添了一点颜色,“谁让你长成这种颜色。”
最后画出来以后,她自己盯着看了很久,才勉强满意。
科沃斯倒觉得没什么区别。
艾米丽却很认真地告诉他:“当然有区别,这个才像科里哥哥。”
科沃斯低头看着现在这张画,看了很久。
“鼻子画大了。”
其实完全没有,因为艾米丽的记忆很好。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
照着三年前的记忆画的。所以如果不像,不许怪我。
谁让你快三年不出现在我面前。
刚刚浮起来的笑意又淡了一点。
三年。
画里的那个少年,连他自己看起来都有些陌生了。
现在的他已经长高很多,脸部线条变得更加清晰。
艾米丽不知道。
就像他也只能想象十一岁的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科沃斯的手指很轻地从画纸边缘划过去。
他把最后一张速写看完。
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一个深色木盒静静放在那里。
里面收着艾米丽这些年寄来的信。
照片。
画。
小时候留下来的几件小东西。
一枚形状并不完全对称的金属小花,那是她第一次拿锤子敲出来的东西。
几张没什么内容、却一直没有被扔掉的小纸条。
科沃斯把新的信放进去。
再把几张画一张张收好。
画着他的那张停留得稍微久一点,最后仍然被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盒盖合起。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
蘸墨。
落笔。
我最亲爱的艾米丽:
笔尖在下一行停了一会儿。
随后写下:
首先,关于你寄来的第三张画,我必须指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浅蓝色的眼里终于重新浮起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