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牢外,邓布利多终于停下脚步。
前方已经能够闻见霍格沃茨地牢里熟悉的魔药气味。潮湿的石墙,冬天过于冰冷的空气,还有从魔药教室方向飘来的草药与坩埚留下的气息。
“你不跟我进去吗?”
“我想,西弗勒斯大概不会感谢我陪你进去。”
“他也不一定会感谢我进去。”
“这一点,”邓布利多温和地说道,“恐怕只能由你亲自确认。”
艾米丽松开他的手臂,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艾米丽。”
“嗯?”
“如果他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我知道的。”她回答得很快,“我认识他很久了。”
邓布利多看着她。
艾米丽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没被他赶走过。”
老人眼里的神情顿时有些复杂。“这一次呢?”
艾米丽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看情况。”
她朝邓布利多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邓布利多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艾米丽独自顺着走廊向前。
地牢比楼上冷得多。
越靠近魔药办公室,周围越安静。圣诞假期里没有学生上课,也没有平日坩埚沸腾时细碎的声响,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落在石地上。
她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艾米丽又敲了一次。
“西弗?”
过了很久,门里面才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事?”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是我。”
门内安静下来。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艾米丽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压下门把。
一阵冷气迎面扑来。
壁炉里的火已经小得只剩一片暗红,整个房间冰冷得几乎与外面的走廊没有区别。
艾米丽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人是准备把自己冻死吗?
西弗勒斯坐在书桌后的阴影里。
桌上堆着两摞羊皮纸。一摞已经批完,另一摞还压着羽毛笔。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两侧,脸色灰白得吓人,比一个多月以前她最后看见他的时候还要瘦。
听见门响,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然后他看见了她。
西弗勒斯整个人忽然僵住。
艾米丽站在那里。
活着。
穿着一如既往在他眼里颜色过多的衣服,脸上有了正常的血色,甚至不像一个多月前那样需要有人扶着走。
可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的似乎不只是她。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地牢。
她们明明都穿着一样的霍格沃茨校服,站在一起却总是很显眼。
红发本就足够明亮,艾米丽则总能在那身黑袍子上添一点自己的东西——换一条发带,别一枚小小的胸针,耳边晃着精致的饰物。她总觉得,既然衣服不能换,至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折腾。
有时候莉莉先说话,有时候艾米丽先笑。
她们会来找他喝茶,看他熬魔药,把从礼堂或者厨房带来的点心放在桌边。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鲜活。
好像她们只要站在那里,阴冷的地牢都会跟着亮一点。
西弗勒斯猛地移开视线。“出去。”
“西弗——”
“我说出去。”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艾米丽没有动。
西弗勒斯重新看向她,眼里的抗拒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出去,布莱克。”
他故意咬重了最后那个姓氏。
艾米丽怔了一下。
“第一,我和西里斯没有结婚。”
西弗勒斯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就算结婚,我也不会姓布莱克。”她停了一秒,“第三,现在婚约也没了。所以这个称呼哪一条都不对。”
西弗勒斯终于真正看了她一眼。
艾米丽已经拿出了一件黑色外袍,洗得很干净,也重新熨平了。
是他一个多月前裹在她身上的那件。
她走到桌边,把它放下。“顺便还你的。”
西弗勒斯的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像是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我说了——滚。”
艾米丽的动作停住。
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对她说过。
那时她发现了托比亚对他母亲做的事情。
西弗勒斯羞愤到几乎失去理智,也是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睛让她滚。
那一次,她真的走了,然后他们之间有很多年,只剩下节日没有断过的礼物,以及偶尔见面时别扭的对话。
艾米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绕过书桌。
西弗勒斯立刻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西弗勒斯整个人彻底僵住。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
艾米丽没有抱得很用力。她伸手环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肩膀旁边。
他瘦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
隔着黑色的衣料,肩胛骨都异常清晰。
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西弗勒斯的呼吸骤然乱了一下。
“放开。”
艾米丽没有动,“谢谢你带我出来。”
“闭嘴。”
“还有——”
“我让你闭嘴!”
他猛地抬起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发着抖,最终什么也没做。
“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吓人。
艾米丽稍稍松开一点,抬头看他。
“什么?”
西弗勒斯死死盯着她,“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知道你加入了食死徒。”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被关在那里时,你也在那里,你就站在那里,和他们一起。”
他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那你还——”
“我也知道后来是你把我带出去的。”
西弗勒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难听。
“所以你?现在两件事抵消了?”
“没有。”艾米丽看着他,“你做过什么,不会因为你救了我就突然消失。”
“可是你救了我,也不会因为你做过那些事,就变得没有发生。”
这个回答反而让他更加难受。西弗勒斯猛地挣开她。他退得太快,导致腰猛地撞上书桌边缘,桌上的杯子被碰倒,凉透的茶水一下淌过羊皮纸。
他撑住桌沿,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你为什么来?”
“我刚才说过了。”
“为什么?”这一次声音忽然拔高,“为什么还要来?”
艾米丽看着他。
西弗勒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你看见过我在那里。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那你到底为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看着艾米丽。
看见她活生生站在那里,另一张脸不可控制地挤进记忆。
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西弗勒斯猛地闭上眼。
“我把你带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
“我以为至少有一件事还来得及。”
艾米丽的眼睛慢慢红了。
西弗勒斯却像根本没有看见。
“然后第二天,她死了。”
最后三个字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别来谢我。”
“西弗——”
他的声音陡然失控,“我不想听!”
艾米丽站在那里。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让她走。
因为她活着,她每一次出现在西弗勒斯面前,都会提醒他。那个人死了。
艾米丽走近一步。
西弗勒斯立即抬头。
“别过来。”
有一件事,她仍然不知道,他心里太清楚,如果她有一天知道,她真的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走到他面前。这个念头没有让他的罪变轻,只会让他更加不敢开口。
艾米丽伸出手,重新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救了我。”她说道,“所以我来替我自己说谢谢。”
西弗勒斯盯着她的手,沙哑地问:“邓布利多告诉你了?”
“嗯。”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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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刚才。”她看着他,“他说,在我被抓走以前,你就已经在帮他。”
西弗勒斯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麻木。
艾米丽轻声说道:“所以你真的回头了。”
西弗勒斯像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
他又猛地停住。
艾米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什么,只能试探性地追问,“我不知道什么?”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艾米丽放弃了,“那就等我知道以后再说。”
“也许你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极轻。
“那就不原谅啊。”
西弗勒斯抬头,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预想中的。
“我又没答应过你,无论你做过什么,我最后都会原谅。”她停了停,“我会看你做了什么,然后再做决定。”
“可是有些事我现在就知道。”她重新靠近他,“比如是你把我从那里带了出来。”
西弗勒斯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轻声说道,“莉莉如果知道的话,会很高兴的。”
西弗勒斯的身体骤然僵住,“别——”
艾米丽这次直接打断他,“她可能还会生你的气。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想的。”
“但是她一直希望你离开伏地魔,这一点我知道,所以如果她知道你真的离开了,还冒着生命危险把我带出来——”
“她会为你高兴的。”
西弗勒斯闭上眼睛,他的脸上终于连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冷硬都撑不住了。
艾米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抱住他。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僵硬了很久,然后一只手终于慢慢抬起来。
抓住了她背后的衣料。
非常用力。
像一个已经在水里沉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某样东西。
下一秒,西弗勒斯整个人忽然垮了下来。
不是安静的流泪,也不是她在囚禁最后一天见过的那种,强行忍着、没有声音的眼泪。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最开始只有急促而混乱的呼吸。
然后终于有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紧接着便再也停不下来。
艾米丽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西弗勒斯才终于稍微安静下来。
他依旧没有抬头。
声音闷在她肩边,“你应该走了。”
艾米丽吸了吸鼻子,“你第一次让我滚的时候,我真的走了。”
西弗勒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结果我们好多年都没好好说话。”艾米丽想了一会儿,“所以这次我决定谨慎一点。”
西弗勒斯终于从她肩上抬起头。
“谨慎?”
“嗯。”她认真地看着他,“至少确定你不会在我出门后把自己冻死。”
西弗勒斯:“……”
艾米丽转头看了一眼几乎已经熄灭的壁炉,“这里真的很冷。”
“出去。”
艾米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点。“好,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不要。”
“我下次直接进来。”
西弗勒斯猛地抬眼瞪她,“你敢。”
艾米丽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那你记得锁门。”
“正常人敲门以后没人回答,就应该——”
西弗勒斯的话忽然停住。
艾米丽回头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她熟悉的恼怒,像很多年前一样,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可那点神情很快便淡了下去。
“艾米丽。”
“嗯?”
西弗勒斯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艾米丽挑眉,“我走了?”
西弗勒斯有些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艾米丽这才拉开门。
门慢慢合上。
西弗勒斯仍然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点被她硬生生激起来的怒气,也随着门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桌上放着那件被仔细洗净、叠好的黑色外袍。
壁炉里的最后一点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终于拿起魔杖。
火焰重新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