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正值圣诞假期。
艾米丽从校长办公室的壁炉里跨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壁炉上方垂下来的冬青枝。深绿色的叶片间缀着红色浆果,旁边还悬着几颗施过魔法的金色小星星,随着炉火轻轻转动。
城堡比她记忆里安静得多。
绝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家过圣诞节,只有少数不回家的孩子还留在学校。这也是邓布利多特意让她今天来的原因。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艾米丽还是不太适合突然走进挤满人的城堡,更何况现在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状态问题。
还有外面的舆论。
莱姆斯不让她看《预言家日报》,家里送来的报纸往往还没落到她手上,就先被他或者克洛伊拿走了。
艾米丽对此抗议过几次,后来发现抗议没有任何效果,也就懒得继续。
可不看报纸不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猫头鹰送来的信、魔法部工作人员来的时候偶尔不够自然的目光,还有赛穆尔不得不向她解释的一些事情,都足够让她拼出大概。
她在伏地魔那里两周,又在伏地魔倒台的那一天突然回来;她曾经被食死徒囚禁三个月,却活了下来;她认识许多被捕的人,甚至能够提供他们的身份和记忆。
更麻烦的是——
她是西里斯·布莱克的未婚妻。
魔法部已经把西里斯描述成害死波特夫妇的人,而关于艾米丽的说法也因此变得更加混乱。
有些报道将她写成从食死徒手里逃回来的受害者,有些则不断追问她为什么能活着、究竟知道多少,还有一些更直接地把“布莱克的未婚妻”几个字放在标题最显眼的位置。
赛穆尔明确告诉过她,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主动协助过食死徒。
可这显然不能阻止人们猜测,尤其是当事人不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时。
邓布利多挑圣诞假期让她来,多少也有避开这些目光的意思。
“还好吗?”莱姆斯从她身后的壁炉里出来,顺手替她拍掉肩头的一点炉灰。
“嗯。”
她现在显然更加在意另一件事。
邓布利多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看一摞羊皮纸。
老人穿着一件很漂亮的深紫色长袍,上面用魔法绣满了细碎的星星。那些星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暗,仿佛他把一小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艾米丽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积攒了一路的话突然没那么容易气势汹汹地说出口了。最后只变成一句:“阿不思。”
邓布利多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隔着半月形眼镜看向她,很快便露出笑容。
“艾米丽。莱姆斯。中午好。”
“您好。”莱姆斯回答。
艾米丽也下意识说道:“中午好。”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但我不是来跟你打招呼的。”
“我猜到了。”邓布利多十分平静地合上手里的羊皮纸,“要喝茶吗?甘草味的。”
艾米丽看了看莱姆斯,又看向邓布利多,“你们英国人的口味一直都很奇怪。”
邓布利多眼睛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那么,加奶和糖?”
“……可以。”
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邓布利多挥了挥魔杖,茶壶自己飘起来,往三只杯子里倒茶。
艾米丽接过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
“好了,现在可以说哈利了吧。”艾米丽原本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很多话,可真正开口时,她还是先安静了一会儿,“我今天见到佩妮了。”
邓布利多点点头,“我想也是。”
“她不喜欢哈利。”她的语气并不重,却很认真。“她可以不喜欢莉莉,可以不喜欢魔法,甚至可以觉得突然多养一个孩子非常麻烦,这些我都能理解。没有任何人提前问过她,就把一个一岁的孩子放到了她家门口,她当然可以不高兴。”
她停了一下。“可她却当着我的面叫他怪胎。”
莱姆斯坐在旁边,神情也沉下来一点。
“而且那不是第一次。”艾米丽继续道,“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太自然了。她以前也这么说莉莉。”
邓布利多轻轻叹了口气,“艾米丽——”
“我知道你为什么把哈利放在那里,只要佩妮愿意收留他,只要那个地方还是哈利的家,莉莉留下来的保护就能继续存在。” 这些话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是。”
“可是保护他不被伏地魔杀掉,和让他在那里过得好,是两回事。”
邓布利多安静了片刻,“这一点,我无法反驳。我从来没有认为德思礼一家是完美的监护人。”
“他们离完美有一点远。”艾米丽幽幽地说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
艾米丽瞪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有点无奈,“阿不思,我在认真的跟你说。”
“我也是。”邓布利多放下茶杯,神情终于认真起来。“哈利在那里所得到的保护,是目前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完全取代的。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我知道佩妮与莉莉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我仍然认为那里是现阶段最安全的安排。”
“最安全。”艾米丽重复了一遍,“不是最好。”
不过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听见“那是最适合哈利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杯,才说道:“我没有准备把他带走。我会继续去看他。以后如果她愿意,我想把哈利偶尔接出来住几天。”
“这听起来很合理。”
艾米丽抬头,有点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邓布利多露出一个十分无辜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圣诞节临近。”
莱姆斯笑出了声。
艾米丽无奈地靠回椅背。“我给佩妮留了一些钱。还有一点黄金。”
邓布利多停住。
莱姆斯端起茶杯,明显是在掩饰表情。
老人看了看艾米丽,“什么是,一点儿?”
“五千英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还有几根金条。”艾米丽皱起眉,“你为什么也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莱姆斯那个表情。”她指了指旁边的莱姆斯
邓布利多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我只是在想,德思礼夫人大概不会再担心多养一个孩子增加的食物开销了。”
“那不是很好吗?”
“当然。”
艾米丽还是觉得他们两个非常奇怪,她决定放弃理解。
邓布利多显然也认为关于哈利的讨论暂时只能到这里。他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口茶,将杯子重新放回碟子里,随后竟还伸手理了理面前那几张羊皮纸。
“事实上,艾米丽,我今天也有一件事情想与你谈。”
艾米丽原本还低着头,用小银匙轻轻拨弄杯子里尚未完全融化的糖,听见这句话便抬起头,微微挑眉,“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半月形眼镜稍稍往上推了推,坐姿也比方才端正了一点,神情郑重得仿佛下一刻不是准备与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谈话,而是准备主持某场正式会议。
艾米丽看着他。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慢慢从心里升起来。
然后邓布利多开口了。“张小姐。”
艾米丽手里的银匙“叮”地碰了一下杯沿。
邓布利多像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造成了什么效果,仍旧十分正式地继续说道:“鉴于你目前已经结束了在霍格沃茨的学生生涯,而过去数年间——”
“等一下。”
邓布利多停下来。
艾米丽已经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突然叫我张小姐?”
“因为接下来要谈的是一件比较正式的事情。”
艾米丽脸上的警惕顿时更明显了。“这听起来很可怕。”
坐在一旁的莱姆斯忍不住笑了一声。
艾米丽想了想,又认真补充了一句:“而且,如果你真的准备这么正式,称呼也不对。”
这次轮到邓布利多微微扬起眉。
“张—莱斯特兰奇。”她十分严谨地纠正,“我们家已经改姓很多年了。”
邓布利多沉默了两秒。
“所以如果一定要把气氛弄得像我马上要接受威森加摩质询一样,至少称呼要准确。”艾米丽说。
莱姆斯低下头,明显是在忍笑。
邓布利多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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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笑着看着她,“那么,张—莱斯特兰奇小姐——”
“不要。”艾米丽立刻打断,“更吓人了。”
艾米丽无奈的看着他,“阿不思,你还是先告诉我,我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需要被校长单独叫来谈话的事情吧。”
“据我所知,没有。”
“那就更奇怪了。”
“为什么?”
艾米丽盯着他。“因为你从我三年级开始教我炼金术以后,只有准备跟我谈非常严重的事情时才会突然这样讲话。”
邓布利多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
艾米丽却已经自己想到了例子。“我当年非法阿尼马格斯被你发现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叫过我。”
莱姆斯刚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
邓布利多也安静了一瞬。
“艾米丽,”他最后温和地纠正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并不能准确称为‘被我发现’。”
“差不多。”
“我认为差别相当大。”
艾米丽眨眨眼。
邓布利多继续道:“你并没有选择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坐下来告诉我,‘教授,我有一件事需要坦白,我成为了一名非法阿尼马格斯。’”
“……”
“我是在发生了一系列相当危险的事情以后,发现我的学生不仅受了伤,而且似乎还额外掌握了一项此前从未向任何教授申报过的变形能力。”
艾米丽立即说道:“当时情况特殊。”
“这一点我尤其记得。”邓布利多看着她,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无奈,“事实上,我当时最先关心的也是你的伤,而不是你是否违反了阿尼马格斯登记条例。”
艾米丽很有道理地点头。“所以你看。”
“我非法阿尼马格斯意外暴露,还被狼人抓伤,你当时都只是叫我艾米丽。”她往椅背上一靠。“现在突然叫我张—莱斯特兰奇小姐,我当然会害怕。”
邓布利多眼睛后面的笑意明显起来,“如此说来,确实是我的开场方式欠考虑。”
“非常欠考虑。”
“我接受批评。”
艾米丽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那现在可以正常说了吗?”
“当然。”邓布利多也不再故意保持那副过分正式的模样,重新靠回椅背,“帕克教授准备在本学年结束以后退休。”
艾米丽怔了一下,“帕克?那位从未露面的炼金术教授?”
“正是。”
“哦。”她点点头。然后等着。
邓布利多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艾米丽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奇怪起来,“……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在等待你自己意识到这句话的后半部分。”
“什么后半——”她突然停住,然后缓缓转回去看邓布利多。“阿不思,你该不会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邓布利多露出一个相当愉快的笑容。“我原本确实准备再多铺垫几句,比如你的专业能力、研究经历,以及——”
“千万别。”艾米丽立刻抬手阻止他。
邓布利多停下,“为什么?”
“你是我的炼金术老师。”她现在已经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荒谬了,“你突然坐在这里跟我说‘张—莱斯特兰奇小姐,根据你过去优异的炼金术成绩’,我真的会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中了什么咒。”
邓布利多笑起来。“如此看来,我确实可以省略资格审查这一部分。”
“谢谢。”
“毕竟你第一次把材料熔错是在我这里。”
艾米丽立即反驳:“那一次是坩埚温度不稳定。”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当然。还有后来那一次,我也没有——”
“艾米丽,你似乎正在通过重新争论十年前的实验记录,证明你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她猛地停住。
莱姆斯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艾米丽沉默两秒,最后非常冷静地说道:“好吧。你赢了。”
邓布利多微笑。
“所以?”
“所以你真的想让我接帕克的位置?”
“如果你愿意的话,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