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南极仙宫里弥漫着云泥糕的香气。鹿童端了一屉放在桌上,糕体晶莹剔透,勾得人直流口水。
“粽子糖、甜蜜饯……嗯……这个饼是不是带少了啊?”鹤童神色认真,一边塞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师父说了,灌江口那边也管饭。但是那位辟谷许久,饭什么的不一定合你胃口,你得自己做。”
玉真正蹲在石阶前,往包裹里塞换洗衣物。她看了一眼忙碌的鹤童,拍了拍她还要装吃的的手:“够了够了师姐,我是去当差,又不是逃难的,不用装这么多。”
鹿童往玉真嘴边递了一块糕点,站在旁边打趣她:“今时不同往日啊师妹,连云泥糕都提不起你的兴趣了?”
玉真白了鹿童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准备背上包袱,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玉真仙子,玉帝有赏!”
话音刚落,一道绣着云纹的金符从上空缓缓落下。金光乍现,化作檀木锦匣,里面端放着一只小瓷瓶。瓶身通体淡粉,格外雅致。
玉真眨了眨眼,没料有这么一出,还是跪在一边的鹿童出声提醒她领赏。玉真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受宠若惊,接下瓷瓶谢恩。
三个人围在一起看着瓷瓶,触手温润,飘着淡雅的莲香。
“玉帝亲自赐的?居然这么隆重啊?玉真,你不就是去当个洒扫仙娥么?怎么跟要嫁人一样……”
鹤童瞪了鹿童一眼,让他闭嘴噤声。鹿童也意识到刚才所言不妥,连忙朝着地上“呸呸呸”三下。
“师妹,你此去灌江口是为天庭效力,侍奉清源妙道真君,所以特赐一枚丹药助你清心固本、灵脉稳固,你去了以后好好做事即可。”
“你师姐所言不错。”南极仙翁拄着拐杖走来,低头看了眼瓷瓶,“先收着吧,到了灌江口修炼一段时间……再服用,一切以你自己的身体为主。”
“为师还有要事,就不送你了。半个时辰后会有天马车来接你,到时候鹿童鹤童,你们照顾好玉真,有什么话多嘱咐嘱咐。”
玉真冲着南极仙翁的背影嬉皮笑脸地喊道:“师父,等我从灌江口回来,一定把真君的秘籍抄一份给您!”
南极仙翁走后,三人又在仙宫中嬉闹片刻,直至天马车稳稳落在宫门口。
“玉真,到了灌江口,踏踏实实做事。其余的……师父也不会要求你,你也别多想。”鹤童没来由地低声冒出一句。
“我知道啦师姐。”玉真背起包袱,青色身影脚步轻快地登上车,回头冲二人摆手,“放心吧,这次我肯定能好好修炼了!”
二人站在空荡荡的宫院内许久未动。
灵树落叶,无端飘在鹤童肩上。看着玉真的身影消失在九重天,鹿童也罕见地没有碎嘴。
“鹤童,你在想什么?”
“你呢?你不也没说话?”
鹿童沉默许久才开口:“……没什么。回昆仑山吧,师父处理完事后就不回这里了。”
***
玉真站在渡口旁,背着鼓囊囊的包袱,环视四周。
远处横亘着连绵不断的青山,岷江波涛滚滚,日光之下惊起白浪一片。两岸水花静谧处生着芦苇,芦花随风飘散。
灌江口毕竟在凡间,比不得昆仑山有仙力滋养,四季如春。玉真穿着一袭青色软烟罗裙,江风刮过时竟生出一丝寒意。
“虽然有点冷,但景色还挺好看的。”
玉真感觉心情不错,深吸一口气,沿着江岸往深处走。可恶的天兵竟然把自己放在渡口就不管了,如临大敌地驾车跑开。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任谁听见二郎显圣真君的名号都会望而生畏。更何况灌江口是他的地盘,一踏足就有种羊入虎穴的感觉。
按照师父给的地址,杨戬的府邸就建在渡口附近,约莫顺江而上,向西走半个时辰便可看见。
玉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人影都没瞅见。她感到有些疑惑,正想加快脚步,余光瞥见旁边的树丛动了!
玉真下意识扭头看去。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细犬,毛色油亮,身上印着银纹,正从灌木丛后探头盯着她。它看见玉真,突然起身,尾巴摇得很欢,冲她发出一声响亮的“汪”!
但玉真自小怕狗,脑子里全是被狗追着咬的记忆,面对这条黑犬只看见它嘴角边垂落晶莹的口水。她突然有点后悔,怎么没提前打听好会不会有狗出没。
彼时的玉真只有一个念头,它不会要吃了自己吧???!
玉真试图朝它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额……你好?”
一瞬间,白犬便朝玉真扑来。她下意识想后退逃离,脚后跟踏在岸边软泥,整个人身体失衡,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不是吧,怎么这么倒霉,又要倒?!
伴随一声短促的惊呼,原本平静的水面炸开大片水花,耳边水声轰鸣乍响。玉真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就呛了好几口水,一个浪头过来把她打在江水里。
近岸处水不算深,但坏就坏在玉真毫无防备,身后还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落水的瞬间就被呛了。她扑腾着试图站稳身子,但水底全是滑腻腻的泥,凹凸不平,根本找不到落脚点,眼睁睁看着自己往深水处滑去。
就在这时,玉真隐约听见有人动用灵力,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托起,浮在水上,整个人被从水里提了起来。
玉真被捞上岸时湿漉漉的,跪坐在江边的草地上,浑身上下被浸透了水,发丝贴在脸颊上,滴滴答答地顺着下颌往下淌,显得十分狼狈。
她捂着胸咳嗽几声,吐出一些水。抬起头,又看见方才那只把她吓落水的白犬正趴在几步开外,尾巴依旧高高扬起来回甩动,只是歪着头看自己,眼里亮亮的。
而她身侧正站着一个人,低头看她,目光锋利,凭空变出一条毛毯把她整个人盖住了。
“擦干净。”
玉真连忙拽过毯子把自己包住,只漏出一个脑袋。杨戬已经褪去那日战甲的打扮,一身银白道袍,鬓角整齐,玉冠束发,倒称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如果抛开他这张冷若寒冬的死人脸的话。
杨戬走在前面开口:“两次了,你平时不看路?”
玉真打了个喷嚏,忿忿不平地指着杨戬旁边的白犬:“是它吓我!要不然我怎么会落水?!”
杨戬偏头看着一脸无辜的啸天犬,半晌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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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字:“啸天不咬人。”
“可、可它就是吓到我了……”玉真也没想到这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吞日神君。
“你的意思是它站起身朝你跑过去就把你吓进水了?”
玉真:“……”
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气得玉真又打了个巨响无比的喷嚏,哆嗦着跟在杨戬后面。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能把推脱理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果然,一只没素质的狗只会有一个更没素质的主人!!!
站在府邸大门口,杨戬看着玉真狼狈不堪的模样,指着东侧一间小屋:“进去把衣服换了,别死在本君府上。”
杨戬说完转身就走,带着啸天进了主屋。
玉真低头看着自己湿透了还在滴水的裙摆和沾满泥泞的鞋面,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有苦说不出:“我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天庭外派,还是来体验人间疾苦的啊?!”
想到整个早晨令人唏嘘的遭遇,玉真决定化悲愤为动力,好好改造自己这间厢房。她环顾四周,屋子不算大,但好在窗明几净,床铺整洁。
玉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幸亏鹤童给包袱下了保护咒,里面的东西都没湿。她把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布置屋子。
当初鹿童鹤童特意给她准备了个大包袱,杂七杂八的都往里装。除了一些衣服鞋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物件。
鹿童送她的恒光灯摆在桌角,鹤童送她的稠羽扇挂在窗边,南极仙翁给她的笔洗也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案上。还有她自己在昆仑山用雪莲编的门帘,当初因为采雪莲的事被师父罚吊在山后一天。
精心布置了半个时辰后,整间屋子顿时从看似简陋变成了温馨的小窝。
玉真退后两步打量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才有家的感觉嘛。”
与厢房几墙之隔的书房里,杨戬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窗前,用法力操纵眼前的公文,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趴在旁边的啸天。
杨戬脑海里始终浮现着方才江边的画面,啸天冲着水里摇尾巴,甚至不断踏脚伏身要下水,似乎想跟玉真一起玩。
儿时,父亲在某个生辰带回一只脏兮兮的小白狗放在杨戬怀中,自此以后啸天就常伴身侧,一人一狗互相依偎取暖。后来自己肉身成圣,特向玉帝要赏赐,封了啸天为“吞日神君”,同自己不老不死。
几千年过去,杨戬从未见啸天对任何陌生人露出这般热情的姿态。它向来冷淡又挑剔,天兵天将懒得多看一眼,甚至连高位神仙都视若无睹,这一点倒是跟他这个主人有十分的相似。
但今日啸天几乎是主动凑了上去。
杨戬无心继续看公文,白纸黑字写的无非是一样的东西。
他挠了挠啸天的下巴:“你今天很反常。”
啸天往杨戬身侧凑近一点,翻身露出肚皮,嗓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一个仙娥而已……有什么特别的?”杨戬收回目光,无奈开口道,“下次注意,就算特别也不能这样,出去玩吧。”
啸天看着主人这副样子,轻轻摇了摇尾巴,一个翻身站起来跑到院门口继续趴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