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的男人身披银白色狐裘,月华如刃,削出他俊美凉薄的侧颜,他缓步走来,携一缕竹叶与残雪的涩意。
阿征吞了口口水,膝盖向前微微挪了两步:“大……大人,小的们若有可以效劳的地方……定……定当死而后已……刘五儿他……”
他略过阿征,弯腰伸出一双大手轻轻捏住郑小池的下颌,脸上冰凉的触感,犹如一条蛇蜿蜒爬过,吐着信子向她脖颈间探去。
抬起头,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犹如黑洞般吞噬一切光华。她怵然一颤,垂下眼睫,那双手却不容置疑地逼迫她抬起眼眸。
“很好,博物洽闻,胆大心细,真的是好啊!”上官泠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碾过来,郑小池觉得自己的气势又矮了三分。
她蠕动嘴唇,勉强笑道:“多谢大人夸奖。”
上官泠手指向下滑去,如同掐住一只挣扎的鸟,她喉间一紧,呛出一串咳声。
阿征匍匐在地上,覆手在上官泠的皂色靴上不住求饶。
上官泠猛地松开手,她的头倒在冰冷的土壤上,大口喘息。
“说,谁派你来的。”郭宽将郑小池反手扣住,用力踩在她佝偻的背上。
阿征哀嚎:“大人,大人,我们就是……就是几个乞丐……冤枉啊,大人……”
郑小池脸紧贴在地上,她心一横:“我受大人指使,前往万年瓷器铺,名为做工,实则打探,大人不记得了吗?”
“别给我装糊涂,一个小乞丐,能认识青膏泥?”郭宽的脚力度加大。
“呵……不仅认识青膏泥,还认识青铜器……大人想要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郑小池惨叫一声,没了声响。
上官泠抬手,郭宽立即松开。
郑小池蜷缩起身体,声音无波无澜:“大人杀了我容易,却对大人查案毫无助益。留着我,我能做更多的事情,只要对大人有利,我从何知晓,有何区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人派人盯了我们这么久,可有收获?”
上官泠嘴角含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高不高估,一试便知。”郑小池爬了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
阿征伸手拉她跪下,她摇摇头,径直走到上官泠面前。
上官泠从郭宽手里接过沾有硫磺粉的抹布,问她:“硫磺粉有何古怪?寻常药铺便有。也值得拿来报信?”
“一硝二磺三木炭,采用“湿法”混合,可制成火药。硫磺粉不可与铜器一同储存,需要封进一个厚实的罐里,既然吴掌柜出货青铜器,怎会半路加入硫磺粉?除非……除非硫磺粉才是更重要的货,务必由他亲自与下头接应的人交接。”
上官泠紧紧地盯着她,一步步靠近,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衣衫熏香的味道。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有秘密。”
郑小池往后推开一步,撇开脸:“谁都有秘密……大人有,小乞丐也有。”
他问:“你要什么?”
她回:“活着,我要我们活着。”
上官泠不置可否,郑小池倏忽抬眸,直视于他,一字一顿:“活着,我要我们全都活着。我任你驱使,绝无二心,若为此誓,不得好死!”
上官泠抿紧双唇,目光在郑小池的脸上不住地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征以头捣地:“大人明察秋毫,雄才大略,小的们多有得罪,望大人海涵……海涵……”
上官泠不吃这套,他裹紧自己的裘袍,背过身去:“有用的人才配提要求。”
郑小池:“大人尊贵,不会来见无用的乞丐。”
郭宽挺身而出:“大胆!”
“查清楚那堆货。等我传信。”上官泠丢下一句话。
“哎,哎,谨记大人吩咐。”阿征抢先应了。
回去的路上,郑小池的背上阵阵痛楚,胸前亦酸痛不已,脚步有些虚浮。
阿征体会过郭宽的力道,他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吧。”
郑小池不愿,继续走,阿征仍蹲在原地。
走了几步,郑小池回来了,佝起上身,顺服地趴在阿征背上。
她的眼泪滑到阿征背上,湿湿地洇开一片深色,风过变成硬硬的一块。
她声音含糊:“阿征,是不是我连累了你们……”
阿征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破庙走去:“好的坏的,躲不过。遇上了,就是遇上了。你又怎知是你连累了我?”
“为何发誓?”阿征想起刚才郑小池发的毒誓,有些气在心里,本身就是虚与委蛇,怎可说什么“不得好死”。
郑小池不以为意,自己要死不死地穿越来这个鬼地方,已经是“不得好死”了。再说了,她根本不信所谓誓言。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呸呸呸,假的,不作数。”
“你说的秘密……”阿征终究问出口。
郑小池看不见他的表情:“我从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来,那个地方……与这里很不一样……如果我说,我不是郑小池,你怕不怕?”
“不怕,”阿征答得爽快,“我信你,我……我知道你想回去,要找玉,我……我愿意帮你……你的感受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最后几个字,阿征说得很轻,这种表达方式对他而言,别扭,臊得慌。
郑小池侧头看着星河璀璨,低语:“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你们身边,或许你和刘五儿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想着你们……”
冬夜的风像一把薄刃,贴着地面刮过来。上官泠伏在马背上,银白狐裘被风灌得鼓起来,衣袂猎猎作响,好似一只贴着夜色滑行的巨鸟。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声音脆脆的的。他低着头,狐裘领口翻起的绒毛贴着下颌,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迎着风眯成两道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蜿蜒如银蛇的官道。
郑小池跟他说要活着。可是他活着,只是为了要章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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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秘密,就是查清楚章家的秘密。
上官徽被押入大理寺的那年,上官泠才八岁,他在角落里看见父亲仅着中衣,浑身是血,手上戴着镣铐,兵卒嫌他走慢了,用剑鞘狠狠地戳在他的脊背上。挺骨半生,折于一旦。
上官泠想喊一声“爹”,但阿娘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嘴,泪流满面。那声“爹”终变成了一声呜咽,随风消散了。
半月后,上官徽在诏狱里病死了。给的说法是“瘐死”,记录写着:前凉州刺史上官徽,因私藏军械,经三司会审定罪,流放前病卒于狱中。
上官泠不信,亦不服。
十五岁那年,有人将父亲案卷的抄本偷偷塞在他的书箱中,案卷里有个难以忽视的名字——章琦昀。从那以后,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朝那个名字靠近,向真相靠近。
上官徽死后,凉州刺史由章琦昀接任,上官家旧部被解散的解散、调走的调走、沉下去的沉下去,水面很快就平了。上官泠在京城一步步走到御史台的时候,章琦昀已经在凉州坐稳了十余年。
上官泠等了十年,等一个他能从任何角度咬住就不松口的机会。
上官泠最初不是在查章樾。他在查万年瓷器铺的银钱回流路径时,截到了一封给章樾的书信,信写得没头没尾,只说“沙州那边的事已办妥”。
上官泠结合市井传闻“章家新进了一个西边来的妾”,查了沙州那边的档案——沙州府衙今年的报官记录、失踪人口登记。查了半个月,找到了一位女子丈夫的报案记录:“妻阿萝娜,十九岁,于景昭三十七年七月十七日失踪,疑为私奔。”这份报案记录和信里的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
章樾便是章琦昀最小的儿子,有时跟着章家商队往返凉州、瓜州一带。
章家商队名义上挂在凉州都督府名下,叫“凉州回图务”,由章琦昀以“筹措边军军饷”的名义设立。商队日常走河西走廊,往玄嘉城运西域货物、往凉州运中原物资,账目上写的是“都督府公廨经营”,实际上全是章家的人在管。
章樾挂的“巡商”名头就是这么来的——他是章家子侄,挂籍军府,拿的是武官名目,干的是商队的事。
沙洲那边安插的人将消息递给上官泠:阿萝娜就是章樾在沙州看中的民妇。章樾派人暗中绑了她,阿萝娜的丈夫则被人打晕了,醒来时妻子已不知所踪。他报了官,沙州府衙来了人,案子却没查下去。
章家找了个和阿萝娜年纪相仿、身量相似的女子,那女子“碰巧”死了,尸身被丢在沙地里喂了狼,阿萝娜顶了她的身份,被带回京城,进了章府后宅,对外说“从沙洲买的婢女,抬了妾”。
御史台上官泠查档的消息没几日就传到了章家人耳朵里,章府很快便有了动静。上官泠得到线报,才有了那日马车碰瓷一事。
阿萝娜被截下来了,可她坚决不认,说自己名叫吐依娜,只是沙洲被买来的一个婢女,还说曾头部受伤,对过往记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