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涛拍岸 > 13. 动摇
    昨天几人交锋不欢而散.胡凌川回了寅宾馆,董知府连个招待的书办也没安排。

    胡凌川不在乎,要是对方对他的举动逆来顺受,全然答应,那事情才真的糟糕了。对方的反应,至少是在五六月水来之前没有打算撕破脸皮的。

    胡凌川主动找来一个衙役说:“这份拜帖,你去帮我交给周都指挥。”一起放在桌上的还有一钱银子。

    衙役犹豫了一会接下拜帖,顺带把银子摸到手里说:“小的遵命。”说完便拿着拜帖走了。

    都指挥暂驻在城外左守御千户所。衙役拿着拜收到营门前。

    “干什么的?”应该守门军士拦住衙役。

    衙役说:“巡河御史前来送拜帖,烦请前去通传一声。”

    军士想都没想直接说:“我家将军近来事务繁忙,不便见客。拜帖留下吧,我家将军哪日得空会遣人递交回帖回拜的。”

    衙役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说:“御史爷找都台必定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军爷前去通传一声。”

    军士涌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说:“要事?我家将军日日处理的剿匪、练兵哪件不是要事。你这拜帖还留不留,不留你就拿回去。军营重地,速速回去。”

    衙役不敢再多言,把拜帖递给守备便回去了。回到寅宾馆向胡凌川汇报的时候,胡凌川正喝着茶,看着书见衙役进来问到:“都台怎么说。”

    衙役说:“御史爷,小的已经把意思说到了。营门守备收了,说是军务繁忙,来日得空会回拜帖的。”

    胡凌川点点头说:“你下去吧。叫人送些饭菜过来,本官饿了。”

    周重闭门不见早在他的预料之中。陈群和周重视同水火,现在他和陈群勾结,周重自然不愿见面。这番举动做给董进和范文柄看的而已。

    衙役不久后就提着饭盒进来了,把饭菜摆到桌上。饭菜潦草,不算苛待也不是招待。胡凌川简单对付两口,然后穿好官府带好官帽往城外右营去了。

    马车一路开到营门几十米开完,胡凌川下车独自往营门走去。

    守备见胡凌川客气的招呼,但态度依旧是推脱不见。

    胡凌川笑着拿出加盖了巡抚大印的文书说:“本官钦差巡河御史,奉巡抚宪牌,找周都指挥有要事相商,烦请通传。”

    守备脸色凝重面面相觑,最终说:“御史稍等,容卑职前去通报一声。”

    营门主殿里只坐着两人,周重,还有一位佥事,见到守备的禀报,脸色铁青,桌上的纸被攥成一团一拳砸在案台之上说:“欺人太甚。”

    佥事拱手说:“指挥,见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看这位胡御史,未必就是陈群他们的人。”

    周重闭眼,长吁一口气说:“把人带进来。”

    守备小跑出去,领着胡凌川来到大堂。刚踏进大堂,就听见周重的声音传来:“不知道胡凌川几次三番强闯营门,究竟是何要事,连巡抚衙门的宪牌都搬出来了。”

    胡凌川拱手说:“下官无礼,还请周指挥恕罪。”

    周重冷笑一声说:“胡御史宪牌在身,本官岂敢怪罪。胡御史今天最好是说出个什么要紧事来,不然,本官这左营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胡凌川说:“刚才营外军容整肃,纪律严明,周指挥治军有方,对于悍匪奸凶来说,自然不是好进的。”

    “虚情假意的话就不必说了。胡御史直接说事吧。”周重毫不客气的说。

    “本官前来自然是为了修河的事。”胡凌川说。

    周重看向吴佥事。吴佥事开口说:“昨日御史威风凛凛,在府衙仪的董知府和范指挥面前出尽风头,怎么,今日还想到我们面前来耀武扬威吗?”

    胡凌川说:“周指挥,下官能坐下回话吗?”

    周重一脸不耐烦,压抑着怒火却只能让他坐下。

    胡凌川一排慢条斯理的落座,端着一副儒雅的气度说:“周都台对陈藩台之间的不满,无须发泄到下官身上来。下官领着巡河御史的差事,但是本职依旧是大理寺少卿。仪水河年年决口,其中的苟且,朝廷,都察院和大理自然不信是奏本里天灾这个理由能盖过去的。”

    这个意思说的极其直白。

    周重有些发愣,一下摸不清胡凌川说这个话的意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盖不过去也盖了七年了。胡御史好本事,能说动陈群拿出五万两银子。并且本官听说,胡御史还让陈群发了怀沙卫去年的欠饷,就是不知道这钱是从哪里出来的了。”

    胡凌川丝毫没有对他这番带有威胁的话感到恐惧,倒是意外于周重能在陈群经营的铁板一块的怀沙拿到消息。

    胡凌川思索了一会说:“自然是协济银两里出的。”

    这话一出两人都惊讶了,毕竟有些事,暗中做和放到台面上来说是两件事。如果这一万两银子还了怀沙卫的欠饷,那修河工最终的账目便少了一万两。

    倒时追查起来,说不出缘由那边说中饱私囊,就算理清缘由,也会落得个挪用公款的罪名,而且是结交卫所,性质只会更加严重。

    他没在意两人的惊讶,接着说:“周都台若是想那这个扳倒陈藩台,现在就可以上奏朝廷了。本官还有一些往年的河工账册以及口供,周都台可以一并呈上去。本官自行回京请罪。”

    周重完全不知道胡凌川到底是什么意图,但火气却在一两句话之间被磨得烟消云散,平静的问:“胡御史这话本官不懂什么意思。”

    胡凌川浅笑轻言:“下官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若要下官直言就是,本官只想当好我巡河御史的差事,安然回京。”

    周重指尖轻叩这案台,气息微滞,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说:“有了陈藩台的支持,胡御史还需要担忧吗?何必来找本官呢?自古首鼠两端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胡凌川嘴角微扬,带着似有似无的笑让人捉摸不透说:“真无须担忧吗?出京之前,下官钦天监的好友云监正给下官卜了一挂说,下官此行有血光之灾。下官担惊受怕,不得不思虑周全些。”

    吴佥事看向周重,身子绷紧面色凝重欲言又止。胡凌川捕捉到他的变化说:“吴佥事有话想说,可须本官回避一下。”

    吴佥事收回目光,松了肩垂眸看着案台说:“不是什么大事。胡御史说了这么多不知所云的话,究竟前来所为何事。”

    胡凌川说:“我需要一千军夫去蘅州押运木料,五百军士驻扎在仪南防止民乱。”

    堂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人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楚。

    周佥事的目光落在胡凌川身上,像是想将他看出一样,眼中疑惑不解,更多的是警惕提防,还有些许凶狠。

    周重平静的回答,就事论事的说:“昨日胡御史已经向范指挥要了八百人,今日开口又是一千五百人。涟州卫就四千人,胡御史要全部调走吗?”

    胡凌川云淡风轻的回答他的质疑说:“工事艰难。本官可以保证河工例银粮饷绝不克扣。例银工饷交由周都台自行发放。涟州卫四千人,南楚都司在册可有六万军士。即便郴州,庸州,辰州因军士逃逸无可调之人,蘅州源陵尚各驻有四五千人。”

    周重手指又叩起案台说:“蘅州卫源陵卫扛着压制西南苗乱的重任,孰轻孰重?况且运木料,会需要一千人?胡御史到底是在修堤,还是在如何。”

    胡凌川唇角轻扬,明眸皓齿说:“下官已经说了,只为修河,别无他图。”

    堂中再次陷入寂静,周重闭眼考虑着胡凌川的话。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士兵来报。对着周重拱手说:“禀报都台,右守御所张千户找您说有要事相商。”

    周重回首,眼神飞过一丝精明,看向胡凌川说:“让他进来。”

    张千户被带到屋内,恭敬的对几人行礼。胡凌川见过他,在昨日在府衙二堂上。

    胡凌川起身说:“既然周都台有军情要事,那下官先行回避一下。只是,下官今日所说,还望周都台仔细考虑。”

    周重拦住了他说:“没什么可回避的,胡御史是朝廷钦差,又有巡抚宪牌。且听听张千户所报何事,胡御史或许可以有解决良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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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胡凌川心中估算十之八九是范指挥派人来的,自然是为了阻挠自己周重调兵而已。能调动兵自然是最好,但是调兵可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要不然也不用先递拜帖,再拿出巡抚旗牌这个多次一举了,就是为了既不把周重彻底逼向一方,有和他一个谈判的余地。告诉周重,朝廷知道陈群的贪墨,知道决堤另有隐情只是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告诉他,粮饷布政司也能给。

    他不需要周重立即站队,他只需要动摇他的想法就行,利益权衡这位都指挥会重新斟酌的。

    张千户看了胡凌川一眼,继续禀报说:“回禀都台,桃源县闹了匪患,范指挥使呈文请求出兵剿匪。”

    吴佥事立马站了起来一副惊讶的模样说:“什么?”

    周重的目光却落在胡凌川身上,静静地望着他缓缓开口说:“胡御史听到了,征调军夫怕是无能为力了。”

    胡凌川面色平静说:“桃源县,隶属于源陵府吧?都台为何不命源陵卫平乱。”

    周重脸色逐渐僵硬,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源陵卫一向肩负拱卫王府的职责。”

    胡凌川说:“是吗?既然拱卫王府,王府驻地府城闹出匪患,不更应该出兵围剿吗?”

    张千户打断了胡凌川的发文,语气不客气的说:“胡御史,昨日府衙议事,涟州卫以征调八百民夫以修工事,胡凌川亲自说左右千户所不征调人,今日如何便拿着巡抚宪牌肆意调兵遣将,是不是有些代庖越俎,擅权营私。”

    胡凌川被扣帽子没有丝毫慌张说:“本官无意干涉都司安排,只是一些事情些许好奇罢了。都司节制一省军士,管着八九个卫所,几十个千户所,何必舍近求远要涟州府来出兵。并且本官从未说要在涟州卫征调军夫以修河堤。方才周都台既然说无须回避,本官便直言了,具体如何安排,自然是周都台与几位指挥使之间的事。”

    周重的眼神复杂,沉思片刻开口说道:“胡御史方才也听到了张千户的话了,涟州卫已经调不出人手来了。不过,本官发文行移蘅州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有多少人,胡御史去与徐指挥商议吧。今日天色已晚,本官还要与张千户前去处理匪乱,便不留胡御史了。吴佥事,送胡御史出营。”

    吴佥事立马起身,作了一揖说:“胡御史请吧。”

    胡凌川没起身而是看向周重,笑意淡然,丝毫没因为周重的驱逐感到生气说:“本官刍荛之言,都台勿怪。喋喋半晌,口干舌燥,敢请都台乞杯茶喝。”

    周重又沉默了一会,思量着胡凌川的言外之意。胡凌川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一杯茶只是试探自己的态度而已。

    想明白这一点,周重挥手示意吴佥事叫人来,一边说:“本台疏忽,只顾着议事,忘了奉茶,怠慢了胡御史还请见谅。本台已遣吴佥事唤人上茶。”

    胡御史理了理袖口,安静的等着,不一会儿,一个书办便提着茶壶给胡凌川来上茶了。

    同时,周重开口说:“张千户坐下喝杯茶吧。”

    茶是好茶,喝完之后胡凌川便向周重告退了。不到申时,天色有些暗沉,看样子又是要下雨。吴佥事一路送到营门,拱手说:“胡御史慢走,本官便不送了。”

    胡御史回礼,呵笑了两声说:“这个天色,只怕慢不了。前两日陈藩台教诲本官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便是,在其位,谋其职。

    本官深以为然,本官忝领巡河御史之职,如何修堤,用什么修堤,用哪些人,都是本官分内之事。都台身为南楚都指挥,主管一省军政,想必这般浅显的道理是懂的。

    今日无礼闯营,实非下官本意,只因汛期在即,水况紧急,实缺人手不得如此。还请见谅。下官这番话,烦请转告都台。”

    吴佥事眼光幽深,眉头紧锁,想说话却像是不敢问出口最终拱手说:“胡御史恪尽职守,南楚百姓之福。这番话,本官会转达的。”

    天气和周重一样没给胡凌川面子,刚走不远便下雨了,雨势不大。胡凌川撩开马车的帘子,营门已经隐没在烟雨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