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凌川挂着的虚假笑意缓慢凝重,眼神灼灼注视着沈自山。
沈自山被看得不适,转身说:“我能说的都说了。”
二十进士及第,二十七岁能当上大理寺少卿的胡凌川自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微微拱手说:“多谢姑娘告知,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方。”
沈自山说:“我该回去了。”
胡凌川伸手拦住了沈自山说:“姑娘家住何处,本官派人前去通报一声。烦请姑娘随我去县衙一趟。”
沈自山说:“你怀疑我?”
胡凌川没说话,刚才沈自山精准预判让他不得不产生好奇,算不上怀疑但也并非单纯的请教。
沈自山不屑地笑了笑说:“阿弟在家等我,我要回去和他说一声。”
胡凌川拱手,这次姿态更低一些笑得温和说:“姑娘恕罪。”
到家门口沈自山就看见沈砚蹲在那里,见她回来连忙跑了上来,经不住地哭了出来。沈自山身体僵硬,还是揉了揉沈砚的头说:“阿姐没事。”
她出去之前拿炭在木板子上写了的。
沈砚摸了眼泪说:“阿姐,他们是?”说完就抬眼看到几人身上的官袍,脸色一变说:“阿姐,我们回家。”
沈自山说:“不用担心,姐姐没事。等下阿姐如果出去了,你自己在家等我,好好吃饭。”
沈砚有些害怕说:“阿姐,你别走。”
胡凌川一派谦和说:“能进府详谈吗?”
沈自山打量了一番自家简陋的院子,对他这个像是讽刺的敬词有些无语,阴阳怪气地说:“御史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
几人走进屋子,其他几个包括刘县令都在外面候着。这个房子说简陋其实已经是美化了,称一句家徒四壁也毫不为过。她客气地为胡凌川倒了碗水说:“我家穷,招待不周。”
胡凌川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说:“这是今天指点的酬谢。”
上辈子刚进工地,没给顶头经理送礼,结果整个项目施工期都被那个领导针对。
她笑了笑小声说:“干工程这礼数还真是自古以来。”
胡凌川见她没拿推到她面前说:“在下身陷囹圄,请求姑娘帮忙。”
沈自山不屑地说:“我就一平头百姓,帮不上你什么忙啊。”
胡凌川笑得温和说:“姑娘见微知著,洞若观火,绝非寻常之人。”
沈自山打量了胡凌川一眼。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上辈子读二十几年书,好不容易混到项目安全总监,拿到月薪21000。还没享受几天就来到这里了。看这个时代寻常路子肯定是混不上去的了。现在刚好撞上自己专业对口的事,简直天赐良机。
沈自山说:“那我就直说了。”
胡凌川微微颔首说:“姑娘但说无妨。”
沈自山说:“你官居几品。”
胡凌川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在下现任大理寺少卿,兼领南楚仪水巡河御史。”
沈自山几乎没什么思索,语气肯定地说:“得罪人了。”
胡凌川说:“姑娘神机妙算。”
上辈子在工地待了三年,鸡毛蒜皮钩心斗角的事像是争了一辈子。大理寺少卿啊,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跑着这个穷乡僻壤来修河,用脚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自山说:“大理寺少卿跑到这里来修河怎么都不像是升官的样子。我叫沈自山,我可以帮你,但我不一定帮得了你。”
胡凌川嘴角微微上扬说:“沈姑娘要求但说无妨。”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沈自山竖起一个手指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姐弟吃穿不愁。”
胡凌川说:“可以。”
回答得太痛快了,自己是不是要价少了啊。她看向胡凌川微笑的样子,绝对是要价少了。
沈自山说:“答应得这么痛快?”
胡凌川语气坦荡说:“沈姑娘刚才救下的人命就值这个价了。”
沈自山说:“你刚才就在等我开条件吧,我怎么觉得事情不简单呢?我是技术指导员,不负责管理行政啊。走吧。”
胡凌川笑了笑说:“本官不会亏待姑娘的。去哪?”
沈自山十分自信说:“你住哪,我去哪。对了,现在既然已经挑明,有些话可以直说了,这个河堤,很明显修的时候就有问题。”
胡凌川说:“你能治吗?”
她可是干过两个水电工程项目的人,一个六个月,一个两年,跟了整个项目全程,从设计规划到施工落地。质疑她的专业能力就是先去试着考考一级注册岩土工程师。
《岩土工程勘察规范》《水利水电工程地质勘察规范》以及什么基础设计施工、堤坝设计、水工抗震几十本规范她可是翻烂了。
沈自山对他的问题不屑一顾地说:“专业对口。但是我得知道它为什么会坏。”
胡凌川说:“这个地方不是说话之处,麻烦沈姑娘与我去县衙,在下必定以宾客礼待。”
沈自山站起来说:“你终于意识到了,走吧。”
家徒四壁没什么东西收拾,唯一带走的就是院子里的一辆板车,套在一匹马上把她和沈砚拖到了县衙。
一路走了估摸着有两个时辰。仪南县还挺热闹,城里引车贩浆,熙熙攘攘。几人停在县衙门口,一个门房跑出来迎接。
沈自山和沈砚被安排在县衙的驿宾馆的一间偏殿,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房子,至少比之前那个四面透风的屋子好不少。
她看着有些害怕和不解的沈砚说:“别怕,阿姐在。饿了吧。”
沈砚点了点头。
她走出门,对胡凌川安排守着她俩的侍卫吴忠说:“我饿了,麻烦拿些吃的来。”
不出一会儿吴忠就拿了饭盒进来。
沈自山这么些天第一次吃到有滋有味的东西,差点没哭出来。
刚吃完没多久,胡凌川就来了,见桌上的风卷残云说:“不够可以叫吴忠再拿些来。”
沈自山抹了一下嘴说:“够了够了。讨论完了,商议出个什么因果没有。”
胡凌川脸色僵硬说:“沈姑娘这边请。”
沈砚看着她有些担心。沈自山说:“你乖乖待在这,等我回来。”
沈砚点头。
两人走到驿宾馆的主殿。案台之上压着一封内阁任令。
胡凌川说:“仪水主堤决口,春汛即将来临。若不能及时修缮……”没等他说完。
沈自山打断了他说:“大理寺少卿?让我来猜一下。你之前在查一个大案子是不是。很严重的那种。”
胡凌川点头,对她准确的猜测没有表现出意外。
沈自山接着说:“忽然有人举荐来监修河道是不是。”
胡凌川默认。
沈自山说:“仪水河年年修年年垮,并且前面几人河道监修最后都出了事故。”
胡凌川抬眼看着沈自山,一向温和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严肃和意外。
上辈子历练出的察言观色让她早就发现胡凌川的变化,或许是死过一次,心境有所改变,对于别人的情绪她多懒得去分析。
沈自山自言自语说:“有人要你命啊。提前说好,我专业是土木,不是政治。有的事情我也爱莫能助。”
胡凌川收敛了一贯的笑容说:“沈姑娘既然能看到这一层,想必应该会有给我一线生机的法子。”
沈自山叹了口气说:“每天就是内斗,不知道发展生产力,怎么呢不落后。”
胡凌川说:“生产力?”
沈自山说:“哦,别在意我胡诌的。其实你这问题能解,谜底就在谜面上。”
胡凌川说:“愿闻其详。”
沈自山说:“背后之人无非是想借修堤不力导致洪水肆虐这个罪名要你的命,你把河堤修好不出问题不就行了。”
胡凌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前两任怀沙河道主事皆死于非命。一任被斩,一任投河。”
沈自山说:“别的不说,土木我是专业的。你先说说你的知道的信息吧。”
胡凌川拿出一张案卷递给沈自山,出京都待着看来确实十分重要。沈自山打开看了看,里面写的东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内容很简单,算账,沂南县河堤年年决口,近七年朝廷拨下去的修河款加起来已经达到三十万,加上减免的这些年几府赋税已有百万两。够把整条堤坝修一遍了。
沈自山看着这些数据,不由得对胡凌川竖起大拇指说:“你敢查我都不敢看。都是杀头的字啊,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胡凌川罕见地嗤笑了一声说:“晚了。”
上辈子干土木出问题无非也就坐牢,现在直接是砍头啊,她忽然有点想念上辈子那个挑刺的甲方了。
沈自山说:“有地图吗?”
胡凌川说:“舆图?”
沈自山点头。
胡凌川从柜台拿出一幅卷轴,怀沙府尹给他的。
她打开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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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接近简笔画的图叫地图?
胡凌川看出她的意思说:“布政司衙门或许有更详细的舆图。”
沈自山用一秒钟接受了这幅简笔画,至少有些信息可以看出来:“勉强够用,这几天你派人找找有没有更详细的山河走势图,只需山河走向即可。”
胡凌川答应。
沈自山问:“去年汛期是几月份,如今几月份。”
胡凌川说:“去年是端午汛,如今已是二月下旬了。”
古代的二月下旬,快接近春分了。难怪这几天天天下雨。
沈自山说:“你们刚才商议那么久,商议出什么结果没有。”
胡凌川说:“填补坍塌堤坝。”
沈自山摇头说:“今天你已经看到了,填补堤坝压根没用,只会在汛期带来更大的水患。至于修,山人自有妙法。”
胡凌川追问:“那怎么办。”
沈自山说:“挖。”
胡凌川沉默了。沈自山理解,毕竟事关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沈自山给他解释说:“就像伤口化脓了,你要怎么解决。”
胡凌川说:“挤出脓液,外敷膏药。”
沈自山敲了敲桌子说:“现在一味地填补空缺,就像在化脓的伤口表面包扎,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只会越来越严重。”
胡凌川理解她的意思说:“挖多少。”
沈自山看向外面说:“挖到看到他真实样子位置。今天那个堤坝,需要必须挖开重修。”
两人在房间讨论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县衙的人传唤胡凌川用饭了。
晚上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对策,第二天便动身实地勘察去。目前整个仪水在沂南县有九个决口,小决口只有一两米宽,被石篓强行堵住。其中有三个大决口。那天出现管涌的决口就是三大决口之一。
沈自山拿炭笔展示了一下自己超出时代的作图能力,简单地描绘了仪水在沂南县的这一段。她看着这三口决口,觉得似乎隐藏着什么规律。
不过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等把周围整个详细一点的水网图拿到,再看里面藏着什么轨迹。
刘县令看着胡凌川说:“胡御史三思啊,若是决开酿成水患,属下担待不起啊。”
胡凌川没有犹豫说:“本官为河道监修,若是酿成祸事,所有罪责本官一力承担。尔等若是担心,呈书布政司即可。”说完看向了水边检查的沈自山。
沈自山没搭理他们的官场扯皮,带领数百人民夫用木桩和石板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围堰,开挖那天已经被冲垮不少的堤坝。
上面半米确实是夯土,到一米深处就开始夹着沙砾,碎石,腐草,再到里面便是完全的淤泥了。坝体连最简单的基础都没有。
沈自山打量着这个土层,心里已经有了八九成的确定,这个就是个面子工程,实际上里面压根就没有真材实料。
她干施工时间虽然只有三年,但是这样的豆腐渣工程见得不少了。
沈自山心里盘算,如果三大决口都存在类似的砂心,最好只有这三个,不然时间怕是来不及。她在脑海中想着这两天构思的水文图,单靠堵水并不能万无一失,疏水作为最后的办法。
正想着如何规划河道,堤坝下一人喊了一声说:“下面有东西。”周围几个人围过去,齐心协力挖了起来。
其中一人把手伸进淤泥掏了起来,抓住猛地往外抽,一截棍棒被抽了出来。
沈自山和胡凌川也看了过来。那人放水里洗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白色。几人猛地反应过来,是人骨。吓得一抛连忙跑开。
胡凌川和沈自山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这具尸体不简单。若是落水,尸体不可能埋在坝体里面。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施工的时候尸体就埋进去了。
胡凌川主动下水,第一眼就看到了淤泥中尚未腐烂的一副残片,蓝色官服,六品。他立马招呼人把整具尸体挖了出来,说白骨更合适一点。被一起挖出来的还有衣服残片以及腰间管的铜牌,上面隐约刻着几个字,清水都吏司仪水河道主事。
一个名字出现在他脑中,上一任仪水主事许玄,两年前投河自尽。
胡凌川打量着周围的人神色,有两个老吏神情闪躲。他意识这件事绝非表面自尽那么简单,招呼来那个老吏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老吏回避说:“回官爷,小人怎么会认识呢?”
胡凌川没继续追问,让人继续挖下面的东西,最后挖出一些腐烂的绢布,最关键的是一封被蜜蜡封在竹管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