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白色极简短袖,呼吸有点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额前的头发已经分不清生长的方向,凌乱地向后翻。

    他的眼瞳装全了城市的色彩,钻透了这片快要孤寂的夜晚。

    另一只手拎着打包袋,依稀瞧见“xx轩”字样,封口用钉书针固定,防止食物漏洒。

    “你……”井灵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

    大脑宕机很久,最后不可思议地接受路夷光出现在她眼前的事实。

    “晚上好。”路夷光晃动手上的挂件。

    井灵没有接。

    她的心脏已经蹦到喉咙尖,生怕一开口,、一动作,少女的一颗真心就跳到了他的面前兴风作浪。

    她掐了一把大腿,努力让自己说话的语调平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路过吗。”

    “你发的图片。”路夷光在她身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和地铁上偶遇的姿态一模一样。

    不会故意贴近她,也不会刻意留出巨大的空隙。

    他一如往常,而她备受煎熬。

    路夷光解释道:“这本法文原著,只有这家书店有。”

    “哦。”井灵食指抠着腿上的布料。

    “看完了吗?”

    井灵摇头,她连这本书的作者是谁都没看明白。

    纯粹是因为一窍不通的文字可以让她堂而皇之地发呆。

    “也是,如果看到结尾,你能发现一个彩蛋。”路夷光莫名松了一口气,将慕容潇潇的挂件放在她的腿上。

    “什么彩蛋?”井灵刮了刮潇潇的脸蛋。

    “嗯……路夷光的好友申请?”

    “你把自己微信留到后面了?”井灵也渐渐放松,氛围活泛开来。

    “不至于。”路夷光淡淡道,“换句话说,当初我把一切交给了天意。”

    井灵瞥他一眼:“你怎么说话文绉绉的。”

    “有吗?”路夷光笑了笑,眼尾眯出了一道彩虹般的弧度,和尾端的长睫重合。

    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井灵伸懒腰,接着问先前的话题:“图片只能知道我在书店,可这里离书店还有段距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路夷光将温热的袋子放在她手中,“在书店没有看见你,出来后顺着周遭无意识地找。”

    这番话,就像一根火柴在纸盒上“嚓”的一声划下。

    小束火焰在两人之间燃起。

    “幸好你在这里。”路夷光说,“这是景岳轩的盒饭,你尝尝看。”

    “我没吃饭——这也是无意识猜的?”井灵问。

    “嗯,猜测你心情不太好。”路夷光说,“本来想问你,但是给你拨打微信电话一直没接,我就自作主张了。”

    井灵:“只是对话就能猜出我心情不好吗?”

    路夷光:“以往你总会在每个话题的前后,发一些表情包。”

    “观察得真仔细。”井灵嘟囔。

    路夷光眼神找到一块石桌,在不远处的长廊亭子下,侧首问她要不要过去趴着吃。

    井灵点头。

    走过去的路上,她抱着饭袋子说:“不是故意关机,只是今天心气不顺,所有糟糕的情绪都涌上来了,又听着微信消息叮叮响……”

    “不用为此解释。”路夷光从口袋拿出湿巾纸,把石桌和凳子仔细擦了两遍,又用手帕纸把水渍擦掉,才让她坐下。

    “这是你的权利,你可以随时随地接受自己的不开心,并且做出情绪上的反击。”路夷光帮她拆开袋子,把菜盒饭盒打开。

    井灵握住筷子,有些迟钝:“我的权利?”

    “对,这个世界上没有最好的心理医生。能够治愈人心的只有自己。你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你有权利为自己疏解情绪。”路夷光说,“反而是我,那天忘记提前告诉你。说声抱歉总是当面最适宜,不会有任何的语义错误。”

    井灵摇头:“这个又没什么,我没有那么在意,都过去好几天了。”

    “没有那么在意,意思是,还是有些在意。”路夷光一语中的。

    她沉默了。

    “你这个人……”井灵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去语言班进修过啊?”

    “鲁迅学院算吗?”

    井灵猛地睁大双眼:“真进修过啊?!”

    “上过一学期的创意写作课。”路夷光轻描淡写。

    井灵张了张嘴,这么半天过去,愣是一口饭没进嘴里。

    路夷光:“吃吧,等会儿凉了。”

    “你不吃吗?”井灵夹起红烧茄子,“我吃你看,这样很尴尬哎。”

    “那我闭上眼睛,你是不是就不会尴尬了?”

    井灵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真的闭上了眼睛。

    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松弛得像是在听评弹。

    亭子中央吊了个灯泡,灯光打在他的眼皮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条狭长的阴影。

    井灵盯着他半分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得格外矜持,这是她活到这么大,吃得最安静的一顿饭。

    每一口都刻意地放慢了速度,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这也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咀嚼可以这么不自然,吞咽的声音像是在耳膜上打鼓。

    牙齿磕在筷子上,心脏会失颤一下,青菜梗在口腔里断开的声音,在此时被无限放大。

    她好像不太会吃饭了。

    “你可以发出声音。”路夷光闭着眼睛,嘴角上浮了一个像素点,“不然我以为你带着饭盒跑了。”

    井灵:“……”

    她报复性地嚼了一大口青菜,故意凑近他的耳边咯吱咯吱。

    她睨到路夷光的嘴角又弯了一点,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乖乖坐回去,专心吃饭。

    吃完饭后,她把饭盒收拾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路夷光站起来,顺手接过她的包,挂在右肩上,左肩随之倾斜几度,平衡着帆布包的重量。

    “走吧。”路夷光说。

    “去哪儿?”

    “送你回家,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井灵看了他几秒,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本想说不用,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背包在他的肩上,他就站在那里,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计划,只等她点头。

    她略落后他两步,发现他走过出租乘车点,追上前问:“不坐车?”

    “嗯。”

    “走路回吗?”

    “我们可以补上这几天没坐过的地铁。”路夷光站定脚步,微微低着头看向她。

    这句话丝滑地从井灵的脑海中穿过,她只抓住了一节尾巴。

    这里距离她家,也只有一站路的距离,坐地铁根本不划算。

    等等……

    他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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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灵抬头看他,目光灼灼。齐刘海有些凌乱,露出了毛茸茸的眉毛,没有修剪过,但自然生长得很规整。

    嘴唇因为刚才的菜系中有辣椒,异常红润。

    路夷光像是被她灼热的目光吓到了,偏过脸去。

    井灵抿嘴同意:“好。”

    两人并排往地铁站走,穿过先前的喷泉广场,地面上的水渍快干透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情侣和遛狗人。

    路夷光的脚步变得很慢,配合着她,而她也渐渐与他同频。

    百米不到的距离,人为的心有灵犀。

    进入地铁站,路夷光给她买了一张地铁票。

    井灵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机还在关机状态。

    虽说开机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但明显此时此刻,看见他买票才更为赏心悦目。

    路夷光站在自动售票机前,指腹点击着屏幕,扫码付款,从吐卡口拿出乘车票。

    井灵觉得可惜,要不是地铁有规定,她恨不得出站就把乘车票带回家珍藏。

    经过安检,两人刷卡、扫码进站。

    上车厢时,路夷光走在她斜前方,为她挡住了一部分迎面下车的人流。

    车厢里已经没有早晚高峰的拥挤人潮。

    她和路夷光并排坐着,中间什么都没有。

    偶尔地铁转弯,两人的手臂会轻轻碰上,可他们都没有看向对方。

    也没有抽回手。

    一站路,三分钟。一部短剧的第一集都看不完。

    采蓬站到了。

    路夷光跟着她一起出站,扫码过闸机,乘扶梯,一直送到采蓬站c口。

    他把包还给她,动作很自然地将包带宽到她的肩膀上。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肩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却让两人缄默不言,杵在原地。

    “谢谢。”井灵先开口,“早点回去休息。”

    “嗯,晚安。”路夷光点头,转身往站内走。

    井灵站在地铁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站台这深渊巨口中。

    她突然想喊他一声,让他到家发个消息,但她还是没能喊出声来。

    干巴巴站着,直到完全看不见他。

    路夷光重新进站。

    过安检下意识想要扯下肩头的背包带,却捞了一手空。

    他失笑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表情。

    末班地铁来了,路夷光上车后并未坐下,只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

    车厢空荡荡的,他拿出手机,指尖滑动着相册。

    最新一张,是井灵微信发来的图片。

    早几年写不出稿子的时候,他会躲进这家不起眼的书店,坐在窗边的小桌子上,翻一本无甚意义的书,等脑海中的线头自己弥上。

    也同样翻到了这本法文书籍。

    他的法文是自学,能做到基础交流,但看起原著还是有些晦涩难懂。

    读完这本书,已经过了大半年。他人生的低谷和上升期,都是这本书在见证。

    而今天,她也走进这家书店,坐在了那个位置,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精准地翻开了那本书。

    路夷光把手机放回口袋,江心站到了。

    塞拉门滑开,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节车厢。

    16号车厢。

    一股风不知从哪儿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好几遭。

    心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