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帅男微信了!”井灵穿着睡裙,趴在床上,双脚在半空一翘一翘。

    对面不负众望地传来一声尖叫。

    井灵把脸埋进枕头里,掩住潮红的脸。

    闺蜜凌晓问:“谁先加谁的?”

    “我加他。”井灵将上午的场面极其详尽地讲了一遍,“下车那会儿,肾上腺素全部冲上脑了。”

    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地铁站走到公司的。

    只记得到工位放下手机,掌心出现两道极深的凹陷,火辣辣的痛。

    “我收了那么久的0822,竟然在他手里,”井灵垂眼,捏着发尾在脸颊上轻扫,扬起一抹笑,“我不想浪费这场天时地利。”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进展好快,好不真实,你说我该和他聊些什么呢?”

    “快什么快!”凌晓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激动,“我什么时候坐主桌就靠你了。”

    随后出谋划策:“你就把之前跟组编过的情节落实呗,写到纸上车开得飞起,怎么到现实了,你要缩龟壳里?!!”

    井灵愣了愣,想起跟组写的18+,皮鞭、口红、手铐、红酒、单椅、红色高跟鞋……

    总编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灵啊,我们钱还没赚够,暂时不太想进去颐养天年。”

    井灵捂住眼睛,漆黑一片的视野里又浮现出他的脸。

    滚烫的热意非常缓慢地,从她的脖子开始向上蔓延,一路烧到了耳根,再到脸颊,连眉骨都是烫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想什么呢……”

    “你是不是开始代入了?”凌晓敏锐察觉。

    “没有。”

    “天灵灵,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尖哦。”

    “真的没有!”

    声音果真变尖了。

    凌晓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井灵拿过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摁住脸,让冰凉的液体快速给自己降温。

    她也觉得自己不争气。

    明明在网上写文的时候什么词都敢用,那些词放在绿叽叽上就是全篇***的程度。

    和凌晓开车,两人你来我往的聊天记录能环地球一圈。

    而现在所有的词汇都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时,她却像一只被人为翻过的乌龟,四脚朝天地躺在黄色废料中,挣扎都显得笨拙。

    “他要是对你没感觉,”凌晓笑够了,“我改名叫凌玲!”

    井灵:“……”

    她没有反驳。一旦反驳,就好像在否定某种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可能性。

    她想让这种充满可能性的泡泡在两人之间多飘浮一会儿。

    就像每次去看烟花时,都想努力追寻每一粒火星坠落的轨迹。

    挂了电话,她终于凑够莽撞,去翻他的朋友圈。

    从早上到现在,她刻意地不去看,和她吃饭时的癖好一样——将喜欢的菜留到最后,连米饭都没有的时候,大快朵颐。

    她小心翼翼地从通讯录点进他的朋友圈,防止自己手抖“拍一拍”他。

    昵称未做更改:Lu

    头像是一只睡着的小猫,简笔画,有种不符合他气质的慵懒软萌。

    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大概一月一条。没有设置三日可见,她能一口气翻到底。

    最新的一条在上月。

    一张照片,没有断尾的柯基趴在电脑桌前,嘴筒子前面是键盘的方向键。

    伶俐的眼睛会说话,透露出一股“怎么还不带我出去遛弯”的幽怨。

    配文是:鼠标,别压我回车。

    原来这只柯基叫鼠标。

    再往前,是一张清早的江心站地铁指示牌,配文是一个正在打哈欠的表情。

    井灵往下翻,突然意识到他的朋友圈只有两种内容,狗和早起。

    关于自己他只字未提。

    没有自拍,不说工作,也没有任何情绪外泄。

    井灵点开备注,打字:早起爱狗男。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Lu:路夷光。

    消息条卷了回去,井灵愣了几秒。

    第一反应:谁啊。

    第二反应:好小说的名字。

    第三反应——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矿泉水从她身上飞出去,砸到地板上。

    她连滚带爬去捡,给楼下隔空道歉。

    Lu:我的名字。

    他的第二条消息。

    救命救命救命。

    井灵抱着手机在床上滚。

    想要找凌晓求问,但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

    井灵平复了一下心跳,点开聊天框。

    天灵灵:这是你的本名吗?

    路夷光:嗯。

    夷光,夷光。

    井灵在心里默念了两声,眼神落到了桌子上的棉花娃娃上。

    天灵灵:夷光?

    路夷光:嗯?

    天灵灵:遗光的那个夷光?

    对方正在输入中。

    停了。

    又开始输入。

    又停了。

    最后弹出来两个字:不是。

    她的心脏坐上了过山车: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和遗光很接近,才去看小说的吧?

    发送。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路夷光:算是吧。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发来了一个表情包。

    那只名叫鼠标的柯基趴在地板上,两只耳朵往后压成飞机耳的形状,配文是四个字:不想面对。

    看来是很多人都用遗光这个名字打趣过他。

    天灵灵:我叫井灵。

    她发去一个小猫咪握手的表情包。

    路夷光发来一张图片,是已经将备注更改成功的页面。

    井灵瞥了一眼就关掉图片,他怎么连备注这件事情也要截图。

    看见他视角中的自己,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泛滥。

    井灵把手机扣在胸口,也止不住这种情绪的反复。反而像他从屏幕中钻出来,跌进了心口,在她心口咚咚咚敲个不停。

    手机震动。

    路夷光:你是编剧?

    井灵顺着两人的聊天,点击自己头像,最快速度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崩人设的朋友圈。

    天灵灵:嗯,短剧编剧。

    打完这行字,又顿了顿补充:遇见你那天,我正好去面试。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加这句话,好像在暗示什么,又好像是潜意识的触须探出去,找到了新的话题窗口。

    路夷光:通过了?

    井灵:不然怎么会有我们的第二次见面呢

    没有进行任何思考地发送了这句话。

    井灵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坠进深谷。

    她是不是太直白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明显,也太亲昵暧昧了。

    路夷光不说话。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井灵把手机扣在床上,又翻过来打开。

    没有新消息。

    她说得太早了,一定是,她这个人就是这样。

    上学那会儿妈妈就说她:跟开栏放羊似的,一旦把栏打开,羊就哗啦啦地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她刚才就是开了栏,小羊咩咩咩地全跑出去了。

    她决定转移话题。

    井灵:你呢,早上起那么早,也是上班嘛

    他回了。

    路夷光:自由职业。

    路夷光:只是系统的时间能够让人自律,保持清醒。

    井灵的小羊又咩咩咩冲出去一只:可是你在地铁上还是很迷糊。

    小羊冲出去零点五秒,井灵就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揪住羊腿撤回,指尖都在发抖。

    晚了。

    最上方的昵称已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看见了。

    天灵灵:嘴快了。

    天灵灵:你当没看见行不行[星星眼]

    井灵盯着对话框顶部,等着那个“输入中”再次出现。

    没有。

    她又开始给自己下诊断证明,并且额外附赠了判刑业务。

    完了。到嘴的帅哥要飞了。

    早知道把凌晓叫起来。两人凑在一起等于三分之二个诸葛亮,总比她一只羊强啊。

    总共见面不过三回,聊天不过十分钟,自己就入室抢劫地大放厥词。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冒昧。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

    是拍一拍。

    也许是对方找不到合适的回复,只能用拍一拍掩饰尴尬。

    但是,井灵眼神惊恐地颤动,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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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拍拍内容。

    "路夷光"拍了拍我,并送给我一个翘屁嫩男

    她的微信拍一拍是凌晓搞的,是上次聚餐大冒险的惩罚,她后来想改回来,但次次忘记。

    直到现在。

    她掀开床垫,把手机塞下去,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把冰凉的手背贴上脸颊,温差大得像是发了一场高烧。

    少女的羞涩。

    这种词以前她只在小说中用过,只是一段浮于表面的情绪描写,可她现在知道了。

    语言系统全面宕机,大脑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串如同蜜蜂般的嗡嗡乱叫:他看到了,怎么办!他看到了,怎么办!他又看到了!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这比他说什么都可怕。

    沉默意味着他在笑,他一定在笑。

    她从床垫下拿出同样滚烫的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和那段拍一拍都被晾在原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输入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输入,再删掉。

    然后,他把她的焦虑收拢了。

    路夷光:刚鼠标咬了充电线。

    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不像一段对话的开始或结尾,更像是报备什么。

    但井灵知道。

    他在给她台阶下。

    将话题从悬崖边上拉回来,放在柔软的小狗背上。

    那是不是证明着,他也不想这么快结束。

    井灵抱着手机,嘴角翘起来。

    天灵灵:咬断了吗?

    路夷光:快了。

    天灵灵:那你现在用的是?

    路夷光:最后一格电。

    天灵灵:那你还跟我聊天。

    路夷光:嗯。

    井灵扼住喉咙的尖叫,被子拉过来,将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春卷,她在春卷里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发烫的脸上。

    简单的一个“嗯”字竟然也能让人心潮澎湃。

    再回翻聊天记录,她似乎觉得这个“嗯”字也变得可爱起来。

    有清冷的“嗯”,有傲娇的“嗯”,也有欢脱的“嗯”。

    这个字扭动着,变成一只兔子,在屏幕上咚咚砸起兔兔锤。

    正当她返回主页面,却看见小说网的更新推送。

    井灵瞳孔微微放大。

    遗光竟然加更了。

    她火速追更完,打开了评论区,果不其然全是问号。

    xx:老年人半夜打什么字。

    xx:???见鬼了。

    xx:不是姐妹们,我们明早还能看见更新吗?今天更了明天怎么办omg

    井灵条件反射地打开了微信。

    天灵灵:路夷光!遗光加更了!竟然加更了!

    天灵灵:这是我们晚睡的福报!

    路夷光回得很快:这么快看完了?

    天灵灵:我一目十行。

    路夷光:那讲了什么?

    极其普通的问句,但她总觉得他的语气里有试探,像老师随机抽问学生有没有认真听课。

    天灵灵:小川下山了

    天灵灵:这一章竟然没有追杀仇人

    天灵灵:反而在山下村子里帮老太太修屋顶,铲水沟……

    路夷光:还有吗

    天灵灵:有是有,但……

    她反应过来:你说遗光会不会恋爱了?怎么最近都没死人。

    对面静默。

    天灵灵:他最近这几章,主角没有之前那么激进,以前的复仇线很密,半章就会死掉一个,每章的剧情都在推进,节奏特别快。

    天灵灵:最近这几章,主角像是……找到了人生的落脚点?对外的情感张力没有刺了。

    天灵灵:我始终相信,文字就是人类在艺术领域的躯壳。

    天灵灵:遗光好像变得毛茸茸了。

    时间滑走很久,久到井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她知道有些人不喜欢剧透,也知道有些人不喜欢过度解读小说。

    但每次和他说话,就像是他在前抛鲜嫩的草,她这只小羊咩咩往前追,压根忍不住话匣子。

    她手指落在最下面的键盘上,准备措辞再次致歉。

    白色的信息框上弹。

    他的消息出现。

    路夷光:那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