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始华没想到温母还将她们小时候的东西都放在主院,而不是库房。
春嬷嬷蹲下身,拿起她小时候常玩的泥叫叫,笑着挑起话题:“三姑娘小时候可喜欢这个了,天天挂在脖子上。”
那泥叫叫还是温母吩咐匠人特意做小,好让小小的温始华一手也能拿住。白瓷身上还涂制了鲜亮的彩绘,串着五彩绳编织的带子。
温始华小的时候不爱说话,有需求了吹一下,不开心了吹两下。
温母也乐意哄着她,完全不管别人闲话。
温始华觉得,温母之于她就像是一床寒夜里的仅有的御寒棉被,可它是带着浓重潮气的。
厚重的压着你喘不过气,却又能为你在寒夜提供一点庇护。
温始华也走过去蹲下,拿起备用的锦缎小心擦拭着那些童年物件。
她讨厌现在的温母,却又想念曾经的阿娘。
那些旧日温暖是温母的免死金牌,每次都消磨一点,每次都会叫她屈服。
她和温母的手同时伸向那个带血的襁褓。
温母瞟了温始华一眼,将那个襁褓解开展开摊在阳光下。
陈年的布料总是会带着一些旧的味道,但是温鸣庚这个襁褓却没有什么味道。
温母的手轻轻抚过襁褓上那片褐色的血迹:“不要总怪我偏心你阿姐,当年那歹人将你阿姐调换后,险些就拿刀杀了她。
“是因为我识人不清,阿鸣才会吃这么多苦,命都差点没有了。
“也许这些年,阿娘确实对你疏忽了些。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阿娘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嫁得良人。”
温始华不想和温母谈论三皇子是否良人,随意捡了一处她话中的语句岔开话题:“那歹人是谁?”
这件事在温国公府就是禁忌,温始华仗着年纪小听了不少墙角,但是也只知道一个大概。
也许是日头很好,也许是微风和煦,也许是这几次总是带刺的温始华软化了语气,温母也能从容回想起刚得知真相的痛苦。
“刀秧,她叫刀秧。”温母说道。
春嬷嬷一听,便马上使了个眼色,让周围伺候的婢女都退了下去。
刀秧是温母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
“她家里是打铁器的,得罪了贵人,迫不得已典儿卖女。小时候阿娘带我去西市,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眼睛,把她带回了家。”
刀秧的眼睛是很漂亮的蓝色,像天空一般澄澈。
“我没有同龄的姐妹,刀秧便如姐妹一般同我一起长大。”
拖前世成人的记忆所赐,温始华瞬间就想起来,婴幼儿时期,确实有个蓝眼睛的漂亮姨姨经常抱自己。
刀秧漂亮的眼睛实在太显眼,以至于温始华一直记得。
“后来她被情郎所伤,回来就变了性子。我那时还同她说,只要有我在一天,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
“可她却利用我的信任,换了你阿姐还不够,还想用她那把月牙刃杀了你阿姐。”
多年姐妹相待的人最终变成了恨之入骨的仇人,温母一想起来,眼泪都止不住的流。
“好在她最终下不去手,也好在那柄月牙刃是她家独有的锻造方式,伤口似月牙留痕,这才将你阿姐找到。”
温始华迟疑的开口询问刀秧的结局:“那……她呢?”
“她死了。”温母道,“她知自己要死了,才特意说出来,就是为了叫我也日日体会失去孩子的痛苦。
“多狠毒的人。”
温始华捕捉到温母口中的“也”字。
刀秧也曾失去过孩子吗?
她如此的问了出来,温母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支吾着道:“她曾经遇人不淑,被抛弃了。”
温始华瞧着温母躲闪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刀秧不会是怀了温父的孩子吧?
毕竟后宅就这点子事了啊!
温始华不怕死的开了口。
温母对温始华的联想震的目瞪口呆,没好气的捡了一个小流沙球砸过来:“不是!绝对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想你阿爹!”
温母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她那情郎,阵前弃甲,庭前负心,一生都在做逃兵。”
听起来温母对于刀秧情郎的观感非常不好,既然温母是站在刀秧这边的,那刀秧怎么会对她阿姐下手?
温母显然今日已经讲够了旧人旧事,不愿再补充细节。
转而叫春嬷嬷召集府上管事,她要考察温始华如何看帐管家。
管家事项算是古代版大家闺秀必学科目,一般待人接物都是从小耳濡目染,具体细学都是从十二三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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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温母便将温鸣庚往皇子妃方向培养,管家手段更是学习的重中之重。
毕竟最终目标是奔着后宫之主去的。
温始华混在后面也学了不少皮毛,也见过温母放权给姐姐,看她如何处理。
温始华抬头看了眼温母的脸色,就知道今日这场实操课是必考不可了。
她拍拍裙子站起来,长叹一声,真讨厌这种临时抽考。
……
那厢温父已与自家的二弟在曲水边上碰头。
闻喜宴设在水流平缓的岸边,柳荫匝地,酒席沿水一字排开,觥筹交错,满目衣冠,或坐或站,一派肆意。
温傅真自诩年轻,腆着一张脸装嫩,往新科进士里钻,臭不要脸的与人家称兄道弟。
叫温父这个大哥黑着脸一把拎出来:“要点脸!”
“我这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温傅真很不满意大哥对自己的评价,“我和以箴正准备给微微招婿呢,得多方考察,细心、耐心,潜伏到敌方深处。”
深处在哪?自是同龄人或者同科啊!
“招婿?”温父愣住了,“你要替微微招婿?!”
在温父看来,自古都是男娶女嫁,天经地义。
近些年京城里偶然有几桩婚事是男方入赘女方家里,温父虽然觉得违背常理,但是他一向不多嘴人家的家事。
可他没想到自家竟然也出了这种苗子!
温傅真惯会察言观色,知晓温父这古板性子一时不太能转变观念,于是开始和哥哥诉说自己的心酸:“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她那会儿才这么高。”他比了个膝盖上方一点的高度。
“我每日下衙回来,她就在院门等着,一看见我便张着手跑过来喊‘爹爹’‘爹爹’。我怎么舍得她家别人家去?嫁作他人妇,回门还得看婆家脸色。”温傅真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借机觑自家大哥的面色。
温父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你这话说的,谁家嫁女儿不是这样?你还想把闺女留一辈子不成?”
温傅真一拍手:“大哥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要留我家微微一辈子!等我死了,我家微微是要给我摔盆的!”
温父叫他给气了个仰倒:“你……你你胡闹!让女孩儿摔盆,我看你是脑子坏了。”